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五十三 ...
-
巧儿坐在银杏湖边,月光照下来,把水面照的闪闪发光。
她拿着桃木梳子,照着水把辫子解开来重新梳了一遍。她回头望了望,喊道:“换好了没有?”
一人答应了,从银杏林里走出来。
秦潇一路走,一边整理衣襟。巧儿给他的衣裳太破,怎么穿都不好看。而且又瘦又窄,简直不像是他自己的衣裳。他脸上有点痒,伸手挠了挠,捏下一只又扁又黑的虫。
巧儿道:“哎呦,你招虱子啦。早叫你好好洗澡,你总不听,我给你瞧瞧身上还有没有。”
秦潇心里茫然一片,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是空的,巧儿叫他做什么,他就照做。巧儿仔仔细细地把他的头发翻了一遍,又掀开领子看里头,再没找到什么东西。巧儿道:“放心吧,没有了。”
秦潇松了口气,招虱子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巧儿说他是丐帮弟子,但他似乎天生挺爱干净,衣裳一定要没有臭味儿才肯穿。他自己的衣裳早就穿破了,回到洛阳之后,巧儿给他把从前的旧衣裳洗了一遍,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两天,他才勉强换上。
巧儿跟他并头坐在湖边,递给他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只油汪汪的烤鸡。
秦潇把烤鸡推给巧儿,道:“你吃,我不饿。”
巧儿撕下一根鸡腿,又把整个烤鸡推了回去,道:“都是你的了。”
秦潇撕了半边烤鸡,剩下半个留给了巧儿。苏逸从前吃东西狼吞虎咽,如今吃相极其斯文。巧儿早就觉得他这一摔,不仅失忆,还改了脾气。他跟从前大不相同,简直是从头到脚变了一个人。
秦潇吃罢了饭,怔怔地看着湖面,若有所思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巧儿道:“这里是银杏湖,咱们从小在这里玩到大的,你都不记得了?”
秦潇沉思良久,皱眉道:“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巧儿拍了拍胸膛道:“不记得没关系,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秦潇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反驳。巧儿见他居然这么驯服,不由得心花怒放。苏逸从前虽然机灵有趣,却总是对她满不在乎,就算发誓要对她好,却总叫她有点不放心。如今他呆头呆脑的,什么都不记得,万事都要依靠她,却叫她觉得十分踏实。这样一个愣头傻小子,除了自己稀罕,谁还会来跟她抢。
秦潇道:“这几天你带我走过的地方,跟我说过的事情,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对从前的事一点都不记得,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巧儿见他神情懊恼,有点心疼,想把从前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他。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万一他恢复了记忆,现在这种安静的日子就没有了。苏逸难得这么依赖自己,如今他连薛红蓼是谁都不记得了,白天见到她时态度还十分冷淡。巧儿觉得这简直是老天垂怜自己,他要是一辈子都什么也想不起来才好呢。
巧儿道:“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咱们两个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讨饭,一块儿长大。从小你就保护我,现在该我来保护你了。”
秦潇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巧儿,你对我真好。”
巧儿有点害羞,道:“你说过要一辈子对我好,所以我也对你好。”
她轻轻靠在秦潇肩头,秦潇揽住她肩膀。巧儿道:“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师父叫你去念书,你还念不念了?”
秦潇脑中一片空白,没什么打算。巧儿这么说,他道:“那就去念书。”
巧儿道:“那剑法还练不练了?”
秦潇道:“什么剑法?”
巧儿想起他就是因为练了少阳剑法才被人掳走,若是没有那劳什子剑谱,师父也不会死,此事万万不可再提。她连忙道:“也没什么,是师父传授的武功,都给咱们帮主收着了,其实没什么好练的。你还是念书去吧。”
秦潇还想追问,巧儿岔开话题,笑道:“喂,你说你什么都忘了,要饭的本事还记不记得?”
秦潇道:“什么要饭的本事?要饭还需要本事?”
巧儿道:“那当然也是本事了!莲花落你还会不会唱?”
秦潇茫然道:“什么莲花落?”
巧儿从头上摘下一根簪子,敲着桃木梳,声音叮叮当当的挺有节奏。她笑吟吟道:“大兄弟,行行好,祝你招财又进宝。穿绫罗,坐大轿,财神对你开口笑。秀才考个头一名,进京高中状元郎。姑娘嫁个有情郎,子孙满堂福寿高。”
她声音又甜又脆,笑容可掬,叫人心里特别舒服。秦潇十分佩服,道:“你说得真好,我觉得你要是不讨饭,跟说书先生去学几段,肯定能成角儿。”
巧儿连忙摇手,道:“不成不成,我哪成呢。”
秦潇诚心诚意道:“你行的,巧儿聪明伶俐,什么都会。”
他真心诚意这么说,对她有无限的崇拜。巧儿噗嗤一笑,觉得自己忽然成了个大孩子的娘,感觉还很不错。她抱着双膝,看着头顶的星星,道:“只有你这么觉得……唉,要是换了从前的你恐怕也未必这么想。”
秦潇虽然话少,感觉还是很敏锐的,道:“我从前经常惹你生气?”
巧儿笑了笑,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能说是谁的错呢。”
秦潇沉默良久,道:“从前是我不好,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
巧儿笑道:“好嘛,我知道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教你唱莲花落好不好,‘大兄弟,行行好……’唉,你跟着我念啊……‘祝你招财又进宝……’”
两人正在说话,忽见一颗石子飞进湖里,啪地一声溅起涟漪。一人道:“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待着?小心狼来了把你们叼去!”
两人回过头,见是徐闻来了。他年轻力壮,将养了些时日,身体已经痊愈了。自从苏长老死后,薛红蓼提高了警惕,叫人不分昼夜在丐帮总舵周围巡视。徐闻提着灯笼走到这里,见有两个人影,便过来瞧瞧。
巧儿笑道:“徐大哥值夜呢?这附近都没有外人,我们帮你看过了。你也过来歇会儿吧。”
徐闻道:“那可不成,最近风声紧,江湖里不太平。你们听说了没有,邱广成最近出没在九江一带,已经被盯上了。薛帮主接到了贺盟主的通知,要一起去追踪围剿邱广成。”
巧儿惊讶道:“围剿邱广成?我只听说他偷练了少阳剑法,那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过。怎么就至于追杀他?”
徐闻也因为被卷进少阳剑法的事而受了重伤,心中一肚子火气,当即道:“可不是么。我看邱广成比贺汝膺和善的多,就算练了少阳剑法也不至于作恶。不过前几日有人亲眼目睹邱广成杀了人,贺汝膺这才挺身而出,要为被害者讨回公道。”
巧儿蔑然道:“我看这件事根本就是他们自己演的一出戏。邱广成要是真的杀人,剑下会留活口么?薛姊姊那么聪明肯定也瞧出来了,她还要去么?”
徐闻叹了口气道:“咱们丐帮加入了七英盟,自然要听盟主的调遣。不管怎么样,总是得去的。”
秦潇一直静静地听着,这时候忽然道:“咱们也去。”
巧儿吓了一跳,双手乱摇道:“你不行,你不准去!”
秦潇道:“为什么我不能去?”
巧儿一时语塞,她生怕秦潇去了被贺汝膺发现,逼问他剑法的来历。他们好不容易摆脱了贺汝膺,哪里还有送上门去的道理。徐闻也是这个心思,立刻道:“苏兄弟,你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去了恐怕要出乱子。这一行十分凶险,大伙儿可没工夫照应你。”
秦潇道:“我不给你们添乱。我正是因为什么都想不起来才要去瞧瞧,说不定多见几个人,到处走走看看,我就能想起来了。”
巧儿急了,道:“贺汝膺上次来丐帮找你兴师问罪你都忘了?当时你一听见贺汝膺三个字,吓得连魂儿都没了!这会儿却要上门去送死。你也不想想,要不是因为他们,你怎么会摔成这样!”
秦潇没听她说过这些,心头一动,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失忆跟贺汝膺有关系?”
巧儿说漏了嘴,十分懊恼。她转头看徐闻,徐闻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巧儿沉吟了一阵,见秦潇定定地望着自己,显然十分想知道这段往事。她叹了口气,道:“好吧,总瞒着你也不是个办法,我跟你说就是了。”
她把两人如何从谢贝函房中捡到少阳剑法、他又如何挑断了数名贺家子弟的手筋、贺汝膺来丐帮兴师问罪、苏长老被杀等事的始末说了一遍。徐闻解开衣裳,袒露出身上的剑伤,证实巧儿所说的都是真的。
秦潇越听越觉得混沌一片。巧儿说起苏缇,忍不住落了泪。秦潇只好温言安慰她,心中却总也想不起来那位抚养自己长大的师父是什么模样。
巧儿叫他无论如何都不准跟去,千万不能被贺汝膺发现。秦潇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想:“既然自己的失忆跟贺汝膺等人有关系,那么再去见一见他们,说不定能够想起从前的事情。”
次日一早,薛红蓼带人去九江跟贺汝膺汇合。秦潇悄然出来,骑马独行,半日后也赶到了。丐帮里诸多弟兄向来因为他年纪不大,又是苏缇的徒弟,都对他十分包容,却没想到他胆大包天,居然敢再来见贺汝膺。薛红蓼见他来了,叹了口气道:“你来做什么?”
秦潇道:“我也想为武林正道尽一份力。帮主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薛红蓼见他的态度和以往十分不同,想来是撞了头之后变得一根筋起来,反而显得比从前可靠得多。
薛红蓼原本要打发他回去,转念一想,这人的主意大得很,必定不肯乖乖听话。若是叫他离开了自己的掌控,说不定要闯出更大的祸来。薛红蓼道:“你要留下可以,但事事都要听我的吩咐。”
秦潇挺干脆就答应了,道:“你是帮主,我自然什么都听你的。”
薛红蓼跟他约法三章,不准他擅自走动,不准他跟外人说话,更不得擅自出手。
秦潇一一答应了,薛红蓼叫了几个兄弟看着他,这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