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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七六章 关山浴血路万重 相见难。 ...
龟兹兵马足有五百之数。
情势危急,府丞见固守已非良策,便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将绥宁公主与郑郎君送出去。
一切安排妥当,他本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却不想哨探忽来报,言说龟兹兵马入了秦人坊便开始剿杀沙匪。
“沙匪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如今在坊间四处流窜纵火。”
府丞忽糊涂了,询问一旁的军司马:“他们不是一伙的么?”
军司马亦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些龟兹人究竟意欲何为,只能命这哨探继续侦察两伙人的动静。
哨探去不多时,却带回来一名龟兹军官。
这军官态度十分谦卑,见了府丞便倒身而拜,诚惶诚恐地道:“让诸位受惊了!吾乃龟兹安国侯麾下的一名百长,奉主君之令前来剿匪。”
府丞听说这人是龟兹安国侯麾下的人,只觉疑惑,思索良久,方知他口中的“安国侯”系谁。
这安国侯乃龟兹王同父异母的兄弟,亦是备受龟兹人尊崇的须达阿阇黎,其生母与金琇莹的那个夫婿还是亲姊弟。
听闻“安国侯”这一封号,乃先龟兹王所赐。如今的龟兹王被明骥拥立上位后,既未褫夺这位王弟的封号,亦未曾削夺他掌领部曲的权柄——盖因这位安国侯自幼便一心向佛,对王位权势并无一丝兴致,且在民众间声望颇重,龟兹王优待他,既是安抚,亦是拉拢。
因其常年居于雀离寺,勤修佛事,广行布施,龟兹百姓也渐渐忘了他“安国侯”这一身份,提起此人只尊称其为“阿阇黎”。他本人似也有意让人遗忘他的王室身份,在人前从不以王室身份自居。
若非眼前这名百长突然提起“安国侯”这一名头,府丞几乎不会将雀离寺的须达阿阇黎,同这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安国侯”视作同一人。
“龟兹究竟发生了何事?”既是须达阿阇黎派来的部曲,府丞也打消了一半的疑心,攒眉问,“这些匪徒怎会入得关来?”
百长不由咬牙切齿地道:“朝中出了奸臣贼子,趁王率群臣入雀离寺持斋礼佛的这几日,勾结沙匪围了雀离寺;又伪造王令,利用明都护在西域的声望,煽动蛊惑温宿、姑墨二国,兴兵五千合围了它乾城,声称要抢回明都护尸身。
“这伙奸贼目今已占了雀离寺,囚困了我们的王,控制了扼守天山南北隘口的雀离关。幸而主君有远见,早便察觉这帮贼子的狼子野心,令王早做部署,这才没让这帮贼子得逞。如今,朝中那帮奸臣贼子已尽数被主君擒获。
“但他们的残党余孽仍占据着雀离寺与雀离关,纵容沙匪入关劫掠,我们一时难以将这伙匪徒剿尽,关内形势依旧严峻。
“眼下,他们中的一伙人更是藏身在这坊间四处纵火。为了诸位的安危,还请丞君暂且固守此处,切不可轻出。我会派些兵马在这条巷口处巡防,断不会让那伙匪徒窜逃至此放肆。”
在如今这情势下,府丞别无选择,只能暂且听从了他的建议。
很快,这人便命一名什长率着十余龟兹骑兵至了巷口,又留下百余骑兵搜捕藏匿于秦人坊里的沙匪。
府丞见这些人确在全力剿匪,疑心不由消去大半。念及那龟兹百长先前一番话,他终究不放心都护府的情况,当即又遣人回它乾城探查消息。
***
秦人坊外,大风未歇,黄沙蔽目。
马蹄踏过,尘沙四起,密密蹄印转瞬便被掩了踪迹。
明桥与随行的两名亲卫好容易摆脱一队沙匪的纠缠,没料到会在雀离关外遇到巴依与他昔日安排到章怀春身边的十来骑精骑。
本该与公主扈从软禁在都护府的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雀离关下,令明桥万分费解。
而巴依一行人在龟兹境内见到他们的靡,亦觉意外。
“靡何时来龟兹的?”巴依上前见过明桥,一脸惊惶地劝道,“龟兹乱了,靡不该逗留在此,赶紧回乌孙吧!”
明桥先前一直当龟兹的混乱是沙匪造成的,见了巴依一行人,方知今日的这场祸乱非同小可。
而巴依一行人,也是因今日这场祸乱才被盖元嗣解除了软禁。他们奔赴延城,亦是为了协助都护府的精骑,营救秦人坊里的章怀春与郑纯。
明桥乍闻秦人坊许已受到了波及,心下早已慌作一团,策马直奔雀离关。
雀离关隘口早已关闭,关上垛口戈矛林立,守关的将领已非他出关时见到的那张面孔。他一行人甫一靠近隘口,城头箭矢便如雨而下。
一行人唯恐这箭雨伤着了明桥,护着他奋力抵挡了一阵,便躲进了箭雨射不到的山谷里。
“靡,龟兹不宜久留,你还是回乌孙吧!”巴依再次恳求着明桥,言辞恳切地向他分析着关内的形势,“龟兹这场祸乱在盖都护预料之中,他与龟兹王早有安排。目前,龟兹王虽遭囚禁,但龟兹国内尚有龟兹王的那个阿弟坐镇,盖都护交代过他,令他务必保全秦人坊众人性命,公主定然安然无虞!再说,盖都护已向疏勒、于阗二国传檄征调兵马,亦遣使驰告温宿、姑墨两国国王,勒令两国退兵,相信龟兹内乱不日便可平息。”
明桥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一面仔细擦拭着长刀上的血迹,一面眯着双目遥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和那一座座忽隐忽现的烽燧堡垒。
“靡……”
巴依还欲再劝劝,明桥却霍地起了身,只听“嚓”的一声锐响,他手中的长刀便稳稳嵌在了悬在马腹上的刀鞘里。
他翻身上马,自马背上俯视着巴依,肃声提醒道:“你好似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如今是公主的人,方才的言行,不但逾了矩,更失了职。”又问,“你可是想回来了?”
巴依被他冰冷的视线盯着,只觉后背生寒,惶惶不安地垂下了头,躬身道:“仆并无此意。方才是仆失言,仆知错。”
“待见了公主,去向公主认错吧。”明桥瞥他一眼,扬鞭一指远处的连绵山丘与烽燧堡垒,“雀离关既进不去,那便乘着风沙未息,避开前头那些烽燧堡垒,寻山间隐蔽小路潜进去。”言罢,他便挥鞭催马向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山丘疾驰而去。
众人见状,纷纷翻身上马,策马跟上。
***
龟兹叛军袭扰了多处烽燧隘口,明桥一行人也算是得了天时之便,趁着两方人马交战之际,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关。
不想,方入关,一行人便遇到了一支龟兹军的突袭。
这队人马自山谷里策马冲出,便不要命地挥刀扑杀了过来。
明桥不知这支三十来人的龟兹部曲,究竟是龟兹叛军,还是守关的正规军,一时也不敢痛下杀手。
然,见自己这头被毫不容情地斩杀了两人,他出手便不再留情。
巴依杀退两人,策马行至他身旁,在风沙里大声对他喊道:“靡,你快赶去秦人坊!我同他们先拖住这些人!”
明桥没有犹豫,与紧随在身侧的两名亲卫打了个眼色,对巴依道了声“保重”,便杀出重围直奔秦人坊。
临近秦人坊,明桥远远便望见坊间上空黄沙弥漫、烈焰滔天。
风吼如雷,飞沙卷着烈焰,在狂风里撕扯翻搅,滚滚黑烟如张开的夜幕,将本就昏昧不明的天光彻底吞没,天地间只剩一片浑浊晦暗的赤红昏黄。
见得这样的场景,明桥心头如烈火燎原,一双眼里满是惊惧慌乱。
他勒马而立,目光穿透漫天风沙与烟尘,只看见来往奔驰厮杀的黑影,却看不清那些黑影的面目。但见厮杀双方的装束皆非汉军制式,他也便不必去分辨孰敌孰友了。
策马奔驰中,他逢人拦截便毫不犹豫地挥刀迎击。一路杀进郑纯赁居的那条巷口,他面上、衣上早已溅满鲜血。
忽而,一队不知藏于何处的人马自风沙里策马而出,眨眼便将他三人围在了垓心,凛凛刀光刺人眼。
这些人虽将头脸口鼻皆遮得严严实实,但只从装扮上,明桥便认出这是龟兹的兵卒。
一路自关外浴血而来,他只当这些兵马是那些龟兹叛军派来围困掠杀此间汉人的。
思及如今身处之地就是通往郑纯那座赁居宅院的巷口,他唯恐那座宅院已遭了洗劫,心头不由一阵惶悚惊惧。
风沙模糊了视线,他眯着眼扫视一圈,发现对方人马不过十余骑,他三人要杀出重围,并非难事。
因想着要速战速决,在对方自四面八方围攻上来之际,他并不与这些人正面厮杀,而是在亲卫的掩护之下,凭着灵活的身段,于马背上辗转腾挪,以迅雷之势直劈这些龟兹人胯/下之马的腿足。
他刀锋如电,一刀刀劈砍下去,但听众马嘶嘶长鸣。不过须臾,这些马匹便纷纷踉跄倒地。龟兹骑兵猝不及防,接连自马背上滚落在地,又在刹那间被一刀取了性命。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迅疾,令一直蹲守在宅院墙头的章茆心惊不已。眼见得那十余骑龟兹兵卒被那不知来路的三人尽数斩杀,他翻下墙头便去寻都护府的府丞与军司马。
“那匪徒里头有高人,外头那些龟兹人悉已被杀,你们得多派些人去拦他们!”
随后,他又疾奔回后院,将方才目睹的一切言简意赅地对众人说了一遍,而后对章怀春与郑纯道:“都护府的那军司马已带兵去围堵那三人。虽我们这头有人数优势,但在风沙天里,我们这头的胜算并不大。为了减少伤亡,绝了他们的生路,我们须在暗处埋伏弓箭手。所以,我须阿铃与郑郎君手底下善用弓的羽林卫助我一臂之力。”
章怀春还从未见过阿兄这般慌乱的模样,疑声问:“那些匪徒真有那般神勇,连阿兄也觉棘手么?”
章茆道:“若无这恼人的风沙作怪,我或能与之一战。不过——”为了安众人的心,他很快转了话锋,“妹妹不必太过忧心。他们只有三人,只要都护府的人能拖住他们,阿铃与羽林卫埋伏好,他们便不足为惧。”
不知为何,章怀春总觉心慌不安。
***
斩杀龟兹这一小支骑兵,明桥尚未喘上一口气,双耳便敏锐地捕捉到了箭矢的破空之声。
咻——咻——咻——
三箭齐发,携风直奔他三人,来势汹汹。
“有埋伏,靡当心!”
两名亲卫不约而同地自马背上一跃而起,挥刀迎上那三支箭矢。而在他们出声之前,明桥便已沉腕横刀,刀风迎着箭锋横扫而出。
嚓!嚓!嚓!
三声脆响接连响起,三支箭矢尽被劈断。
不及一瞬,又一队人马自滚滚风沙里疾驰而出。
明桥认出,这次来的是汉人,应是都护府那军司马麾下的精骑。
既是都护府的人,那便是自己人。
“诸位……”明桥知道这些人定当他三人与那些叛军、沙匪是一伙的,便欲与对方好好谈谈,也好消了彼此间的误会。
不想,这些人并不打话,只听那领队的一声令下,便齐齐挥刀朝他三人劈来。
对方虽只有七人,却两两缠住了他三人;另一人则充当了那六人的耳目,为这些在风沙里极易迷失方向的精骑及时报出他三人的方位;何况还有人藏于暗处,时不时朝他三人放冷箭。
狂风啸于耳畔,明桥依稀辨出了“战场”外那个报方位之人的声音。
他挥刀逼退缠住自己的两人,斩断直逼他面门而来的利箭,便提缰策马,直奔“战场”外那报方位之人。
那人见状,立时举枪来刺。
明桥忙横刀相迎。截住这一击,他便冲眼前这人大唤了声:“茆哥哥!”趁对方因他这一声叫唤怔愣出神之际,他一手揭下头顶兜帽,露出了自己的面目,“是我!”
“桥桥?”章茆被风沙迷住的双眼倏然放大,慢慢卸了手上的力道。
他收回长枪,朝仍旧与明桥那两名亲卫缠斗的骑兵高声喊道:“住手!住手!是自己人!”
然,不待他话音落,一支利箭破开黄沙,携着雷霆万钧之力直取明桥后心。
“靡!”
两名亲卫骇然变色,当下也顾不得明桥那句“不可重伤汉军”的警告,彼此相视一眼,已是心照不宣。其中一人挥刀砍翻面前的人,便掷出了自己手中的刀。
噗!
铮——
一短一长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是刀砍进肉/体的闷响与箭簇撞上刀身的清锐嗡鸣。
在这亲卫砍翻面前的一名都护府骑兵、抛出手中刀之际,他身后另一名骑兵便挺刀突至,一刀径直贯穿他胸口。
而那支擦过刀身的箭矢,却只偏开了半寸,去势并未减,继续向明桥疾射而去。
这一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章茆的话音将将落下,都护府的一名骑兵与明桥的一名亲卫便相继毙命于刀锋之下。而他,已是来不及阻止那箭矢射向明桥,情急之下,只能朝明桥大喝:“桥桥,快趴下!”
明桥在与章茆相认之时,便已卸下了戒心,自也没再提防那藏在暗处的弓箭手。但多番身处生死险境的经历,让他对危险的感知异常敏锐,在亲卫与章茆相继喊话前,他便觉一股刺骨的寒意直窜头顶,身体已先于心念而动。
只是,这支直取他后心的箭,不同于先前自暗处发出的箭,力道沉猛,速度迅如流星,即便中途受了阻碍,其力与速依旧不减。哪怕他动作再快,终究未能躲过,仍是让箭头深深钉入了左侧肩胛骨。
自雀离关外一路浴血杀到此处,他身上早已伤痕累累,这万钧雷霆似的一箭,让他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章茆面色大变,猛地翻身下马,径直奔到明桥身边将人扶起:“桥桥!”又抬头望向黄沙掩映下的那堵院墙,朝那头急声高呼:“阿铃,告诉那些羽林卫,停止放箭!”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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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七六章 关山浴血路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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