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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第七二章 万里风尘向小楼 近层楼。 ...


  •   盖元嗣命人取来章怀春白日里送来的杏花蜜,舀出一匙蜜浆便直接送入了口中。

      蜜浆在舌尖缓缓化开,滑过喉间,一股温润清甜的香气顿时沁入肺腑。这丝丝甜意,让他连日被风沙折磨的嗓子,顷刻间便好似枯井生泉,灼痛干涩之感不再;便是盘旋在心头的重重愁闷,也被驱散了。

      他慢条斯理地揩净嘴角,将帕子掖进袖中,这才抬眼看向了掖手立在面前的府丞:“郑郎君的病真就那般棘手么?我们请去的汉胡医工少说也有六人,竟无一人能治得了?”

      府丞道:“依下官看,是无一人敢担下这样大的干系。”

      盖元嗣又何尝不知其中缘故?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遥望着月色下的那座内院,无奈叹息一声:“为今之计,也只能请公主出面了。”

      “如此……”府丞面露难色,不赞同道,“怕是不大妥当。”

      “事急从权!”心中既有了决断,盖元嗣便不再有一丝犹豫,语气果断而坚决,“你与其忧心公主会借此机会脱身,不如想想郑郎君若真在我们眼皮子下出了差错,该如何承受天家的雷霆怒火!”

      府丞一时也想不出旁的法子,只得妥协:“以防不测,公得多调拨些人手跟着。”

      ***

      章茆臂上挽着一套素袍推开而入,早间晨光便顺着门缝淌了进来,缕缕金辉正照在了明桥那一头齐颈乌发上。

      见这人仍捧着那绺被剪断的青丝、坐在炕上兀自神伤,他径直走过去,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你如今可是后悔了?”

      明桥听了他这话,倏地抬起了眼:“谁说我后悔了!”

      “既未后悔,那便别再摆出这副丧气模样!”章茆冷嗤一声,有意拿话刺他,“你不过是剪短了一截头发,郑郎君当初可是将头发都剃净了!”说着便将臂弯里的素袍往他怀里一掷,“那个姓苏的说,妹妹明日午时应就到了。你赶紧将衣裳换上,莫误了我们的大事!”

      明桥怀抱着这套龟兹优婆塞穿的衣袍,百感交集。

      “换上这身衣裳,大春姊姊怕是都认不得我了。”他小声嘟囔道。

      闻言,章茆只淡淡一笑,催了声:“莫要再磨蹭了,动作快些!”

      明桥遂抱着衣裳往里头去了。

      趁明桥入内更衣之际,章茆便将祈福所用的贝叶经卷、菩提念珠、掌心铜引磬、净口杨柳枝、陶制香合、郁金涂香、熏香素巾、素麻尼师坛[1]及泥制小浮屠,一一清点了一遍,而后便尽数收贮在了那只木骨绢面箧笥之中;余下布施的草药、蜜果之物,他则寻了一只竹篮来盛放。

      将一切收拾妥当,明桥亦换上一身优婆塞衣裳走了出来。

      章茆抬眼看去,几乎要认不出他来。

      甭管是当年鲜衣怒马、肆意张扬的少年郎君,还是如今权势滔天、威仪万千的乌孙昆莫,他从来都是珠玉满身,贵气逼人。

      然,此时此刻,他身穿素麻长衫、窄袴,肩头偏袒着一袭素净无华的月白缦衣,颈上、腰间配饰悉已褪去,只双腕间各戴着一只素白玉镯,眉眼间的少年锐气尽数敛去,只剩平和肃穆,模样与从前判若两人。

      这一刻,章茆竟觉这人真有几分菩萨的慈悲相。

      至此,他也算是明白了这人凭何虏获了他怀春妹妹的一颗芳心。

      此子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平日只需稍加修饰,便足以惑人心神。

      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章茆定了定神,一手提起木骨绢面箧笥,一手拎住竹篮,便以侍从的口吻道:“家主,一应祈福器物已齐全,我们这便去秦人坊为郑郎君祈福诵经吧。”

      明桥仍未习惯与他主仆相处,听他这一声“家主”,只觉后背汗毛倒竖,但仍是面不改色地应了声:“好。”

      ***

      为免途中滋生变故,盖元嗣特挑选八十精骑交由军司马统领,护送绥宁公主前往龟兹王都延城;另派府丞、译长、汉医工各一人随行,以便核验天家舅父病情、记录公主言行。又念公主身染旧疾,每日需服药调理,他特准明铃随行侍奉起居。

      车马自出了它乾城,一路晓行夜宿,至翌日午后,一行人方始抵达龟兹王城外渭干河畔的行馆。

      在这里,章怀春所住的院落外依旧防守严密,飞鸟难越。

      她与明铃安顿下来不过半个时辰,都护府的那府丞便寻了过来,切切叮嘱着她:“公主好好歇一歇,养好精神,明日还得劳烦公主为郑郎君诊病。”

      章怀春一路舟车劳顿,身心俱疲。她勉力撑着几分精神,轻揉着眉心,神色倦倦地道:“我早便对盖公言明,你们纵使将我送来此处,也是徒劳。郑郎君避我如蛇蝎,断不会应允我为他诊治。我贸然前去,非但于他病情无益,反倒会扰乱他心绪,从而加重他的病情。”

      “公主所言,盖公又岂会不知?”府丞沉声道,“只是郑郎君如今身在龟兹,乃天家特意交代盖公要悉心照拂的人,容不得半点差池。若非无计可施,我们也不愿劳烦公主这般奔波。”

      他忽上前半步,躬身对着章怀春一揖:“明日,下官会先往秦人坊劝劝郑郎君。届时,还望公主暂且放下你二人间的恩怨,救他一救。”

      章怀春双手紧紧绞在一处,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并未应声。

      府丞并不奢望她能即刻应下,道了声叨扰,便再次叮嘱道:“公主一路风尘劳顿,下官今日便不多叨扰了,待明日见过郑郎君,事情有了分晓,再来回禀公主。”言罢,再次躬身一揖,便转身离开了。

      章怀春不认为他能劝动郑纯。

      她始终记得,那日蒲陶长廊之下,那郎君含泪哀求她离他远些时的模样。

      ***

      翌日,章怀春用完早饭、服过药,府丞便将苏让带到了她面前。

      “公主,下官幸不辱命!”府丞素来严肃板正的面上难得松动了些许,拱手向章怀春禀道,“郑郎君愿受公主诊视,特差苏内官前来迎请公主。”

      这完全出乎章怀春意料之外。

      她尚在怔愣之中,又听苏让道:“还望公主垂怜,救救郑郎君!”

      章怀春总觉此事处处透着古怪,拧眉看向苏让,沉声问:“这真是郑郎君自己的意思?”

      “千真万确!”苏让连连点头,“若无郑郎君应允首肯,奴又如何敢擅自做主?”

      章怀春却道:“先前他染病卧床,你便擅自做主过一回了。”

      闻言,苏让心头猛地一紧,面皮霎时涨得通红,惶急不安地为自己辩解道:“奴……奴先前也是忧心郑郎君的病,一时情急才……才失了分寸,但这回真是郎君的意思!公主若不信,奴这里有信物为凭!”

      章怀春愈发狐疑。

      她正疑惑他会拿出何种信物,便见他将一枚骨哨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她面前。

      看清他掌心之物的刹那,章怀春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好似一瞬被冻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那府丞,心底已慌作了一团,唯恐这人瞧出了这骨哨背后的玄机。

      这骨哨并非她与郑纯过往的信物,而是她与明桥的。

      看来,她被困都护府时,深夜里听到的哨声,果真是明桥在向她传递消息。

      只是,她不知,他如何与郑纯有了往来。

      此时,她心绪纷乱如麻,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

      从苏让手中接过这枚骨哨,她将其紧紧攥在手中,继而对府丞道:“劳丞君备好车马。我略作收拾,便随你们前往秦人坊。”

      府丞得了她这一句话,不由松了一口气:“下官这便去安排车马。”

      不过,绥宁公主如今的身份毕竟敏感又特殊,出行为天家舅父诊治,须得格外谨慎,容不得半点疏忽。

      辞别了章怀春,府丞便唤来了军司马。

      “速传令龟兹城尉,命其即刻往秦人坊清道布防;再拣二十精骑随行监护公主,不可懈怠疏忽!”

      龟兹城尉接到传令,不敢有片刻耽误,亲率城卒奔赴秦人坊。

      两炷香的工夫,坊内行人、沿街商贩皆被驱离,各家店肆亦悉数闭门歇业。整条坊巷之内,持戈士卒两两肃立,巷口、岔道皆设了岗哨,严禁闲杂人等擅入。

      城尉率着一众城卒行经一座青灰夯土院墙下时,只见古木掩映之间,身披缦衣的明桥正半跏趺坐于墙头,静静俯瞰着他率领的这支队伍。

      他当即抬手止住身后一众城卒继续前行,继而整衣敛衽,将双手合十举至眉间,双膝微屈,向那墙头人打了个问讯礼。他身后城卒亦齐齐效仿,垂首合掌躬身行礼。

      明桥坦然受了众人的礼,颔首略作回礼,便纵身一跃,身影转瞬消失在墙头之上。

      ***

      此行,府丞将盖元嗣安排的汉医也一并带上了,想着让此人从旁协助绥宁公主,孰料天家那舅父却只同意让绥宁公主一人入屋诊视。

      府丞并未生疑。这郎君自病危以来,便始终避着外人,不愿让旁人窥见自己病容。他先前请来的那些医工,也皆是隔着床帐为其问诊疗疾的。

      眼下,他虽不大放心让绥宁公主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但想到这院中之人的动静如今尽在他掌控之中,他暗自权衡了一番,便允了那郎君此番所请。

      只是,将绥宁公主送到郑纯养病的屋门前时,他没料到会在此撞见胡人。

      这胡人一身粗布短褐,面色黧黑,胡子拉碴,是他从未在这宅院里见过的生面孔。

      这宅院中的人丁,他因常来此探望那郑郎君,心中有数。郑郎君性喜静,宅中仆从寥寥,往来之人更是屈指可数,异族之人更是只有雀离大寺的须达阿阇黎[2]。

      看这人竟如护卫一般守在屋门前,他疑窦丛生,遂询问一旁的苏让:“郑郎君这是雇了个胡人来看宅护院?我今早来时,为何不曾见过他?”

      苏让满面堆笑地道:“这是须达阿阇黎门下优婆塞的仆从。”不待对方继续发问,他停下脚步,一气不歇地为其解惑,“丞君想也知道,我们郎君也笃信佛法,时常同雀离大寺的须达阿阇黎讲论经文。只是前些日子,疏勒国王遣使来延请须达阿阇黎赴他国弘法,阿阇黎便将他门下优婆塞引见给了郎君。郎君养病期间,皆是由这位优婆塞代师开示经文,为郎君祈福诵经。”

      府丞疑心消了大半,却是看着面前这扇紧闭的屋门,拧眉问:“如此说来,须达阿阇黎门下的那优婆塞如今就在这里头?”

      话音一落,屋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打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2章 第七二章 万里风尘向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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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给还在看的小伙伴们说声抱歉~ 最近进度确实很慢,主要是因为我当年学琴时腱鞘囊肿和腱鞘炎了。虽然已经好多年没复发了,但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时常会复发~ 之前我是左手腕腱鞘囊肿,目前已经缓解了,但右手腕又复发了~ 不过,我还是每天坚持码一点字,就是速度非常非常慢~ 总之,这本书已经开始收尾了,我一定会认真完结的~ 感谢看文的小伙伴们(づ ̄ 3 ̄)づ 下本开《丹青引2》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