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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第□□章 晚来张宴天欲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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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乌孙的当夜,明铃便将一只青布囊递到了章怀春面前。
这是她辞别金琇莹那日,那女娘托她转交给章怀春的信囊。她不知金琇莹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却也猜得到。
见章怀春的脸色因这封信变得凝重,紧抿着双唇久久无言,她只能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公主。”
章怀春这才抬眼看向她,幽幽问了句:“天家的舅父……郑郎君一行人还在龟兹?”
明铃点头,不敢稍有隐瞒,将自己在龟兹遇到郑纯一事向她如实交代了。
章怀春眼眸低垂,沉默着将手中帛书叠好,便将其塞进了青布囊中。将囊口系紧,她一扬手,便将这只青布囊连带里头的帛书投入了炭盆里。
明铃大惊,抬眼向她看去,只看到她藏于薄烟后那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却如何也看不清她那双映着火光的眼里的情绪。
“琇莹姊姊怀了身子,想让我来年开春雪融后,前往龟兹为她安胎接生。”章怀春的眼一直盯着炭盆里那一簇簇跳跃的火苗,似在自言自语。
明铃实不知她究竟作何打算,只能直接询问:“那公主可要应她之请?”
章怀春没有回答,而是执起一旁的火钳扒拉着炭盆里的炭火。直至那只青布囊只剩一堆灰烬,她的目光方始再次落回到了明铃脸上,命道:“此事,且先瞒着明桥,亦不许向旁人透露丝毫。”
明铃微怔,继而应了声:“诺。”又起身告退,“夜深了,明铃便不打扰公主了。”
章怀春颔首,温声叮嘱了一句:“这几日,你好好歇一歇,不用到我跟前听用。”又道,“我张罗了一场家宴,待我将夷播海与伊列河谷的治疫一事安排妥当,定好了日子,还望你能以亲友之身来赴宴。”
明铃心海波澜骤生,一股热流自胸口泛溢而出。她不着痕迹地往她脸上睃了一眼,良久方回了句:“明铃……不胜荣幸!”
章怀春笑道:“我亦甚感荣幸。”
明铃离开后,她又独自一人坐了许久。
青楸自寝室出来,见她对着炭盆呆坐,行至她身后便屈膝坐下了。
“女公子,小女公子醒了。”
章怀春一惊,立时回了神,轻声问:“何时醒来的?”
青楸觑她一眼,幽幽一叹:“明铃进帐没多久便醒了。”
章怀春又是一惊,深吸一口气,便提裙起了身:“我去看看她。”
***
“阿母!”
章怀春甫一踏进寝室,便见女儿欲起身下床,忙出声轻斥:“莫要起身!好好躺着!”说着话,她已是疾行至了床边,将女儿扶着躺下后,又将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的,继而用手背贴了贴女儿的额头。
“热退了。”她紧蹙的眉心不由微微舒展开来,在床边坐下后,又切切问,“头可还疼?”
章莱缓缓摇头:“不疼了。”继而殷殷问,“阿父和阿弟是不是未回中原,如今仍在龟兹?”
她既早在明铃进帐后便醒来了,章怀春便知,自己与明铃的谈话,已悉被她听到了。既如此,她也无法再瞒着她,只能点头回答了她:“是。”
“那阿母可会去龟兹为阿弟医病?”
章怀春目光微沉,脸上笑意敛了几分:“你还病着,我得照顾你。”
“我只是受了寒,如今已大好了。”章莱自被中探出一只手牵住她的衣袖,央求道,“阿母,你去看看阿弟、见见阿父,好么?我不求我们一家人还能团聚,只求阿母与阿父纵使分离了,也还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而不是老死不相往来。”
章怀春只是一言不发地将她的手放回了被褥中,再次帮她将被子掖严实。
“阿母……”章莱眼中不觉含了泪,伤心质问,“阿母不愿前往龟兹医治阿弟,莫非是因乌孙昆莫的缘故?”
“不干他事。”章怀春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又劝道,“你好好养病,莫要思虑太重。你阿弟的病,我会让你表舅父前去医治。”
章莱不死心,红着眼嘟囔着:“可金老板也来信请阿母去为她安胎接生,阿母总不能将此事也托付给表舅父。”
章怀春一时无言。
章莱一心以为阿母是担心那乌孙昆莫不肯放行,不由放软语气道:“阿母若是不知如何开口向乌孙昆莫提起这事,那便由女儿去说。”
章怀春双目陡张,低声却不乏严厉地斥道:“你不许同他说起此事!这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章莱被斥了亦丝毫不惧,哭道:“那是我的阿父、我的阿弟,他们的事,我为何不该操心?阿母不在乎他们,女儿却做不到阿母这般狠心绝情!”
章怀春没料到一向善解人意、乖巧体贴的女儿会这般尖锐地指责自己,震惊之余,只觉心如刀割,脸上血色尽褪。
“你也是这般看我的?”她眼中似蒙了一层灰,黯淡无光,只剩一片空洞死寂,“你也像你阿父一般恨我么?”
章莱哽咽不已:“不……”却不想,一张口,泪水便似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青楸在外头听到母女二人的争吵声,慌张奔进寝室,见到的便是一人失神呆坐、一人痛哭流泪的场景。
她近前唤声女公子,柔声劝道:“女公子去歇着吧,小女公子这里,我守着。”
章怀春并未应声,一双眼不见悲喜的眼,依旧盯着泪流不止的章莱。
见状,青楸也不再劝她,转而为章莱擦拭着脸上的泪渍。
良久,章怀春方始对已止住泪的女儿道了句:“你今夜听到的那些话,不许向旁人透露一个字。”
听言,章莱心上如覆寒霜。
章怀春故意无视了她眼中流露而出的失望痛心,轻声交代着青楸:“夜里多看顾着她些。”言罢便起了身。
“阿母!”见她要走,章莱立时出声唤住了她,怀着最后一丝希冀望着她哀求道,“阿母既已决定让表舅父去医治阿弟,那能否允我随表舅父一同去龟兹?”
“不成!”章怀春想也未想便一口回绝了。
“为何?”章莱眼中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我只是去见见他们,阿母也不允么?”
章怀春闭眼平复着翻涌如潮的心绪,尽量心平气和地劝着她:“非是阿母狠心绝情,不许你去见他们,是你阿父身旁有天家身边的人,我不能冒险让你在那些人跟前露脸。”
“我不以真面目去见阿父,应能瞒过那些人。”章莱不愿轻易放弃,试着说服阿母。
世虽有侥幸之事,但有车师后部王错将银珠认作女儿的教训在前,章怀春不敢存有一丝侥幸之心。
她几乎可以想见,父女俩只要见了面,便能被永嘉帝派到郑纯身边的那些人觉出端倪。纵那些羽林卫识不破女儿的伪装,但那个苏内官却并非好糊弄的人。若非这人上回染了病,不曾有机会接触女儿,女儿的身份难说不会被他识破。
她不敢去赌,遂将其中利害与女儿细细分说,欲打消女儿想要前往龟兹的念头。
章莱并非莽撞任性之人,更怕再次忤逆阿母会失了阿母欢心,也不敢再提起此事。
然,对父亲与阿弟的思念与担忧,如肆意攀爬的藤曼,将她的一颗心紧紧缠缚住了。
也许,如今能劝得阿母改主意的人,只能那个甚得阿母欢心的乌孙昆莫了。
想到阿母明日会离开赤谷城往夷播海和伊列河谷治疫,她恰可以养病为由留在赤谷城。如此,她便能趁乌孙昆莫前来她床头探病之机,跪求他圆了自己的心愿。
她看得分明,那乌孙昆莫是渴望她能依赖亲近他的。
***
为赶在大雪封山前回到龟兹,都护府派来的使者向乌孙臣民宣示了一番大汉的威德、赏赐了些丝帛钱币,便带着乌孙回赠的三十来匹西极马与一车皮毛织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都护府的人离开这一日,章怀春也将治疫药方与药材分发了下去。因夷播海与伊列河谷不再有新的染疫之人出现,她在两部各自留了一名使团医工,便与徐遇、阿宽一行人一同回了赤谷城。
回城当天,章莱亲自出城来迎,见了她的面,便扑到了她怀里,不胜依依。
章怀春的心霎时化成了一滩水,轻抚着她的头道:“外头风大,你病还未痊愈,不该到城外来接我。”
章莱听她言语依旧温存如故,惶惶不安的心终是安定了下来。
果真如那个乌孙昆莫所说,阿母纵使再恼她气她,也不会厌弃她。
之前确是她太过自私任性了,不该忤逆阿母,更不该惹她伤心。
为阿弟医病一事,她不该操之过急,应徐徐图之。
***
就在章怀春奔走于夷播海、伊列河谷之时,萨依拉承她所托,已将家宴一事安排妥当;
定了开宴的日子,章怀春便给伊列河谷的章叹春送了信。
她本还担心三女公子不会赴这场家宴,却不想,张宴这日,这女公子不但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刘家的那个小公子。
刘元戈虽是被章叹春强拽来的,但他内心却是欢喜的。入了帐,他见章氏姊妹与萧郎君皆在此,便上前一一见礼,继而又向章怀春告罪:“大女公子,元戈不请自来,还请勿怪。”
章怀春确实没料到这小公子会来,她心上有些过意不去,遂向其赔了一礼:“是我疏忽怠慢在前,该我请你勿要怪罪才是。”
刘元戈如何敢受她的礼,还礼不迭。
然,章怀春的这点疏忽,却让章叹春心上颇不受用,甚而觉得委屈。她梗着脖子,故作尖酸地道:“他也算是章家郎婿,我带他来赴家宴,阿姊应不会将人赶出去吧?”
章怀春不禁笑道:“妹妹说笑了。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将人往外赶?”说着便请两人入席,“还未开席,你们先入席坐一坐,吃些点心垫垫肚子,也暖暖身子。”
席上众人分男女而坐。章叹春甫一坐下,章咏春便凑到她身畔,将她从头至脚打量了一番,便一脸嫌弃地道:“今日家宴,妹妹怎仍是军中男儿的装扮?”说着便将人从席上拽了起来,又高声对正在席间忙碌的章怀春道,“阿姊,借你这里的寝室一用,也烦请你再为三妹妹寻一身合她身的女娘衣裳出来,我要亲自为她更衣整容。”
章怀春立时吩咐青楸一众侍御将朝廷赏赐的那一箱箱绫罗锦衣寻了出来,任凭章叹春挑选。
章咏春却道:“三妹妹在一群糙男人里头待久了,我不敢让她来挑。为她更衣整容一事,阿姊不用理会,且交给我来办,你去外头等着便是。”
章怀春也未坚持,只道:“这帐中人多眼杂,我让人在寝室外头守着。”
直至寝室内没了旁人在,章咏春方始将章叹春按在了角落里的梳妆台前坐下,台上那面铜镜里顿时便映照出了两人的面容。
透过这面镜,章叹春只见章咏春方才还笑意盈盈的一张脸上已没了一丝笑。镜中,她的脸虽亲昵地偎着她的,但从她嘴里吐出的话却如同她的脸色一般,不见亲昵,只见严肃。
她听她在耳边问了句:“今日,你既肯来赴宴,又带了刘家这小公子来,可是已放下了旧人,接纳了他这个新人?”
章叹春心上如被蜂子蛰了一下,又惊又怒,涨红着脸道:“阿姊在说甚?我何来的旧人?”
章咏春瞧她这般情态,心里明镜似的,只温声劝了一句:“既没有旧人,那日后便好好同阿姊说话,莫再怄气冷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