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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人去 ...

  •   六月二十八日夜里,康熙在帐篷里看书,梁九功捧了一封信急匆匆地进了帐篷。
      “皇上,京城急报。”
      “呈上来。”
      “嗻。”
      康熙拆开信看,嚯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抬头看他,他表情痛苦,手不停地颤抖,信纸从他手里缓缓飘落到地上。
      “传旨下去,即刻拔营回京!快!”
      “嗻。”
      梁九功听了命令又急急出去传旨了。
      康熙颓然坐回椅子,头靠着椅背,双目紧闭,双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
      “万岁爷……”
      我跪在地上,并不去捡那封信--在康熙跟前,我从不看任何有字的东西,他对此很满意--但我想我已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裕亲王福全,薨了。
      半晌,康熙沉痛地说:“你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呆会儿。”
      “那奴婢在帐外候着,万岁爷有什么吩咐就叫奴婢。”
      “去吧。”
      我行了礼退出帐篷,却见太子匆匆走了来,后边跟着一路小跑的梁九功。
      “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你去通报,我要见皇阿玛!”
      “太子殿下,万岁爷说这会儿想一个人呆着,您……”我看太子怒气冲冲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为的什么,怕他进去惹恼了康熙。
      “你这狗奴才,连本太子也敢拦!”说着,他的脚又抬了起来。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我以为又免不了挨一脚,大阿哥、胤祥、胤祯,还有十五、十六阿哥,这次出行的阿哥全都赶到了,胤祥和胤祯挡在我身前,我才幸免于难。
      “怎么回事?”
      “回大阿哥的话,奴婢不知,万岁爷只是说想一个人呆着。”
      “这……”
      几个阿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焦灼着,康熙掀了帘子出来,沉着脸下令:“全都退下!”

      福全的死对康熙打击很大,七月初一,他亲自往裕亲王府吊唁,回来之后便住进了景仁宫--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不理政事,群臣劝他回乾清宫,他只说“居便殿不自朕始,乃太祖、太宗旧典也。”仍旧不回乾清宫。
      在景仁宫,康熙不吃不喝,也不见任何人,每天就是写字,写很多的字,一边哭一边写,常常恸哭到深夜。梁九功几次想劝他,还没张嘴就被他阻止了。康熙常常拿着一幅他与福全并坐于桐阴下的画像喃喃自语:“二哥,你我自幼亲善,既是君臣,又是兄弟,朕命人作此画,乃是希望与二哥同老,如今,你竟弃朕先去……”
      康熙怀念福全的样子令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相比之下,他的弟弟,今年六月初七薨逝的恭亲王常宁,康熙仅是命皇子每日齐集,赐银一万两,遣官造坟立碑。我想,福全的死,带走了康熙唯一的一份兄弟手足情。
      “丫头,你一向会说话,你去劝劝。”梁九功的眉头紧紧纠成一团,半是命令半是商量地跟我说。
      “我?”我冲着他摇头,他都劝不了,我更劝不了了。
      “哎呀,你就去试试嘛!”梁九功推推搡搡地把我杵进了里间,我知道他也确实是打心眼里担心康熙的。
      康熙坐在软塌上,单手撑在小桌上支着脑门,长目半阖,听到我进去也没抬头,淡淡地问:“是梁九功让你来劝朕的?”
      “皇上圣明。”
      康熙微直了身子,挥手说道:“你出去吧。”
      出去?就这么出去梁九功还不恼死了!
      我缓缓跪在康熙眼前,轻声说:“梁谙达也是担心万岁爷龙体,不过奴婢并没有打算要劝皇上什么。”
      “是吗?”
      康熙的语气平淡,我知道他是累了,没有心情猜谜,于是继续说:“一来,奴婢不知道该怎样劝万岁;二来,奴婢知道劝不住。”
      康熙颔了首,继续端详桌上那幅画。
      我依旧跪着,像是自言自语般道:“奴婢小的时候曾养过许多小鸡,后来奴婢不小心将其中一只的脚踩瘸了,奴婢哭了三天。其实奴婢心里清楚,再怎么哭,那小鸡也好不了了,可是还是忍不住要哭,因为憋着实在太难受了。”
      康熙稍稍侧头扫了我一眼,我抬头看着他,说:“奴婢为了这点子小事尚且如此,可想而知,万岁爷与裕亲王手足情深,如今……万岁爷心里边肯定是万分难过的,若是不找个法子释放悲伤的情绪,于万岁龙体定然也是无益的。”
      “你是这样想的?”
      “嗯,”我点头道:“万岁爷是明君,国家社稷、天下苍生是万岁爷最放不下的事,所以奴婢想,万岁爷一定会保重龙体,为万民造福的。”
      康熙审视了我半晌,问:“你不是不知道怎样劝朕吗?”
      我垂了眼睑,卖乖道:“奴婢没有劝皇上啊,奴婢只是把自个儿心里想的说出来。”
      康熙起身在房里踱了两步,低低地说:“家里有你这么个女儿还当真是福气啊!”
      “万岁爷过奖了。”
      停了一会儿,康熙道:“去叫梁九功进来伺候朕安置吧。”
      听了这话,我心头一喜,答了声“是”,忙赶着出去了。
      五天后,福全出殡,康熙搬回乾清宫,愁云惨雾依旧笼罩着整个皇宫,直至新一届秀女入宫,皇宫里才又重新活跃起来。
      康熙从正月里南巡直到这次回京,总共在皇宫里呆了不到两个月,所以这一年的选秀一直拖到了七月。
      又是一批花季少女入宫,又要添一批深宫怨妇,这一届又一届的宫娥嫔妃,不一定越来越漂亮,但绝对越来越年轻。康熙沉浸在失去兄长的痛苦中,这一年的选秀交给了德妃和惠妃操办。
      “听说德主子从这届的秀女里给十四阿哥选了个嫡福晋呢!”
      “不会吧,十四阿哥的嫡福晋不是内定了那位吗?”
      “你们还不知道吧,原来那丫头的额娘不光是汉人,还是改嫁的,德主子嫌她出身不好。”
      “怪不得她一心想往上爬呢,听说原来在永和宫的时候,她就整天巴着十四阿哥,德主子才把她支到乾清宫来的。”
      “这回可好了,你们知道德主子给十四阿哥选的嫡福晋是谁吗?”
      “是谁?快说呀,别卖关子了!”
      “是那丫头的妹子!不过人家是嫡女,高贵着呢!”
      ……
      皇宫里到处是秘密,可是皇宫里却也到处都藏不住秘密,无论你想不想听,和你有关的事总会自动飘进你的耳朵里。
      难怪这几天济兰看我的表情充满了同情,我坐在屋里这么想着。
      胤祯他要娶嫡福晋了,果然是侍郎罗察之女完颜氏,果真是此完颜非彼完颜。原来德妃送我来乾清宫是怕我的出身耽误了他心爱的儿子,原来女人果然是要为难女人的。因为德妃本是包衣出身,所以深知出身对于女人和男人同样重要--即使没有帮助,也绝不能拖后腿。
      毕竟是我一直以来认为属于我的东西,如今发现那是别人的,说不怅然若失是假的;不过失落之后却感觉轻松:不用投身这皇家的沉闷生活,不用和多个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不用害怕背上爱的包袱,不用怕走的时候会有牵绊……
      八月初,康熙为胤祯指了婚。而我,也成了紫禁城里最大的笑话,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今年的中秋节,康熙应了四阿哥的提议,家宴办在御花园里,一边赏月一边吃饭。忙碌的准备工作,让我可以少听到很多嘲讽,心态也平和起来。
      初十那天,我和宫女、太监在御花园布置场地,永和宫的首领太监来找我,说德妃要见我。
      我隐约猜到德妃见我的目的,却没想到,进得永和宫正殿,胤祯正跪在德妃的榻前。
      “奴婢给德主子请安,主子吉祥。”
      “筝儿……”胤祯回头看我,他面色黯然,双眼红肿,嘴唇干裂,我吓了一跳,从没见过他如此憔悴。
      “跪下!”德妃向来平静如水的语调竟起了波澜。
      我听命跪在地上。
      胤祯拉着德妃的手,“额娘……”
      德妃不理胤祯的哀求,指着我问:“玉筝,你可知罪?”
      “奴婢不知。”
      德妃甩手扔过来一样东西,是之前胤祯从我这抢去的荷包。
      “这东西你可认得?”
      “额娘,那是……”
      “我在问她!”
      “回主子的话,这是奴婢的荷包。”
      “好,你肯承认就好。你可知道在宫内私相授受是什么罪过?”
      “额娘,不关筝儿的事,那是儿子从她那硬抢来的!”
      “你是堂堂皇子,怎么会稀罕宫女的东西!”
      胤祯抱着德妃的腿,苦苦哀求,“额娘,您知道的,儿子要娶的是筝儿,儿子……”
      “你住口!这个宫女勾引皇子,扰乱宫闱,来人!”
      “额娘!您要干什么?求您不要,不关筝儿的事,都是儿子……”
      “十四阿哥!”
      我厉声阻断他的求情。他没脑子吗?德妃摆明了是要断了他的念想,他越是求情,德妃就会越恨。横竖今天是躲不过了,倒不如卖德妃一个人情。
      “主子,奴婢认罪,荷包是奴婢送给十四阿哥的,一切都是奴婢的罪过,与十四阿哥无关,请主子责罚!”
      “来人,把这丫头送去敬事房,杖责三十!”
      什么?挨板子!三十,我会不会被打死?
      胤祯还在跟德妃求情,我被两个太监押着去了敬事房。
      一条长凳,我上身仅着了肚兜趴在上面,手脚被牢牢捆住,嘴里塞了白布。宫里规矩,宫女受廷杖,用涂有黄油漆的竹竿打,不许垫中衣,直接接触到肉,打死也不许出声。
      院子里站了一圈太监,两个负责打,一个负责数数,一个负责记录,两个负责看着,再加上永和宫来的俩,看完了是要回去禀报的。我觉得好笑,皇宫里果然人手多,打个人也这么劳师动众的。
      打我的竹竿就像是鞭子,一鞭下来,背上感到尖锐的刺痛,我好像听到了皮肤裂开的声音,鞭过之处火烧火燎地疼。我紧咬着嘴里的白布,大滴的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我想求他们不要打得这么慢,打快一点我能少挨一会儿。
      原来人在疼的时候根本不会晕过去,因为太疼了,每当你想晕的时候,那深入骨髓的痛就会促使你清醒。我不知道他们打了多久,当太监喊“三十”的时候我依然是清醒的。
      吱呀一声,有人打开了宫门。
      “筝儿,筝儿……”是胤祥的声音,充满了焦躁和心疼。
      他双手捧着我的脸,我闭着眼睛不愿看他,想着这样他便也看不到如此不堪的场面,可是眼泪却从眼缝中滑了出来。
      “谁让你们下这么重的手!”
      胤祥怒吼,我睁开眼,看到他疯了一样,抬起脚往手持竹竿的太监身上狠狠踹过去,小太监被他踢得飞出老远,嘴角渗出了血,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十三爷饶命,十三爷饶命……”
      胤祥转头又向另一个奔去。
      有人为我盖了袍子,我抬眼看,竟是四阿哥。他怎么会来?是来看我笑话吗?可他眼底明明有深深地怜惜。
      他想要拿出我嘴里的白布,拽了两下却拽不出来,最后他捏着我的两颊,把布一点一点的抽出来,我看到上面有斑斑血痕,刚才我咬得太紧,牙龈硌出了血。
      我没有力气再想任何事,在四阿哥替我解开绳子的同时,我昏了过去,最后听到的声音是他的充满怒火的低吼:“全部给我打!”
      我真是佩服自己的坚强,我睁不开眼睛,但意识已被疼痛叫醒,我清楚听到周围的动静,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匆匆跑进来又匆匆跑出去……老天,可不可以让我不要这么坚强,我只想就这么昏睡过去,睡它十天半月,再醒来已好了;睡它二十年,再醒来已是雍正时代;或者就这么睡死了,灵魂飘回二十一世纪。
      我的意识在清醒与朦胧中不断变换,我渐渐分不清是梦是醒。有时有人撩开我脸上沾着的湿发,轻抚我的脸;有时有人握着我的手,说以后会照顾我;有时有人拿了冷帕子拭擦我的额头,一遍遍叫着“宝儿”……很多人在我眼前走过,小喜、富贵、罗延泰、德妃、康熙、陀瑾、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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