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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德沃夏克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

  •   Keith.Clariwade真正出现在这家用来安顿本次船难伤者的医院已经是第十天的事了,迎着记者的镜头,她一如既往的紧紧皱着眉、嘴角绷出令人望而生畏的锐利弧度,还不等关心此次事故调查结果、或者单纯想八卦她未婚夫去哪了的记者围上来,碍于手上提着的大箱子,Keith压抑着暴躁一个眼神瞥过去,这群食物链低她几等的食草动物就被本能齐刷刷地定在了原地,然后被其实同样有些恐惧的保镖趁着这几秒停顿全数拦在了医院大门外,看着这位Clariwade头也不回地走远。
      上东区谁不知道,作为第二任妻子留下的最小女儿、却能在连带私生子在内的五个孩子中杀出重围,和她同父异母的大哥前后脚开始接触Clariwade集团核心产业的Keith是一头最凶恶不过的母龙,她捍卫自己的领地,捍卫自己的财产,无时无刻不斗志昂扬,又仿佛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工厂流水线那样时刻不停。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Keith,偶尔也会感到精疲力竭,就比如说现在。
      Keith签字确认了财务递给她的这周费用账单,面对相当惊人的总额,眼皮抬都没抬一下,只是叮嘱他们这笔支出直接从她的个人账上出。然后她拒绝了所有保镖和助理的跟随,一个人踏入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刹那,她挺直得宛如钢板一般的背终于垮塌了下来,无力地靠上了电梯的厢壁。
      按照她的计划,她本来不该这么早出现在这里的。调查还未正式结束,药监局不知道听到什么风声跟着也找上了门,集团的几支股价在船难后出现短暂跌落才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因为这件事真正地受到了影响。董事会在问责,父亲和祖父也专门打来电话训斥她,她的哥哥姐姐们簇拥在她背后边幸灾乐祸边紧盯她的疏漏,而诸如Joan这样的贱人则趁乱用自己手里的小权利给她找麻烦。
      更灾难的是她那个回到纽约便失踪了似的懦弱未婚夫,竟然以为没有被她发现地在悄悄调查林舒的联系方式。假如不是她和他的长辈已经达成了协议,她说不定会冲上门亲手杀了他。
      四面都是即将烧灼到她皮肤的火焰,Keith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密不透风的玻璃罩罩起她的小玫瑰,然而这也不是一劳永逸的——
      她的小玫瑰后天就要出院了。
      电梯叮得响了声,Keith深吸了口气,又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女斗士般的自己。

      Keith来的时候,林舒正萎靡地坐在面朝小花园的露台上,无精打采地享受着阳光下自己难得的放风时间,上一周实在太过多灾多难的生活彻底掏空了她身体里全部的燃料,此刻,她只想一个人享受颓唐、无所事事,特别是安静的午后。当然,如果有大提琴陪她那就再好不过了。但悲惨的是,当林舒不知道第多少次地成功赶在自己被Lorenz清理门户前搞定了自己的作业,然后尚且沉浸在不知道自己究竟都写了些什么玩意的困扰中时,她的爸妈赶到了。
      林素看到她脸色苍白、头发缺了半边、头上还绷着纱网的女儿时,几乎是踏进病房的第一时间就哭了起来,哭得林舒脑门上青筋直跳。当然她爸也没好到哪去,眼框红的和兔子差不多。夫妻俩联手进行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中心思想可以归纳为‘女儿没事真是太好了’的即兴演讲,在林舒觉得差不多了准备打断他们的时候,负责地陪的Lorenz阴险地抢先一步,不仅打了她偷偷拉琴被医生训的小报告,还告诉他们她准备回海上去找她自己的琴弓!
      林素和雷曼立刻就爆炸了,林舒现在甚至想不起来当时他们接下来是怎么教训自己的——总之现场一片混乱,非常混乱,而最终,她的大提琴,被带走了。
      被,带走了。
      被这对,可恶的,夫妇,带回了德国。
      虽然他们嘴上说的是再去那家店一趟让人家比对着琴身重做一把琴弓,可是她会信吗?她会信吗!!!
      虽然试了七八把琴弓都不合适是事实,虽然这把琴当初定做的确实比正常大提琴小一圈,但是至于吗!!!就不能等她出院了带她和大提琴一起走吗!!!
      愤怒!愤慨!令人发指!
      但无论如何,林舒失去了她的大提琴,天天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似得瘫在床上当咸鱼,在就连徐任之都抛弃了她的日子里,了无生趣地被护工摆弄、被护士摆弄。唯一的好处是乖乖听话伤口愈合的特别好,能比预期的要早几天离开医院。不过,没有大提琴,不管在哪林舒都感觉自己蹲在监狱里。
      这种心理真是太奇怪了,明明她平常去上课或者购物也不会经常带着琴,而她在家的时候也不会随时随刻都把琴抱在怀里。林舒依稀记得上半年的课程里似乎有哪一章专门分析、介绍过类似的心理状态……然而就算她想得在床上打滚、甚至破天荒第一次动手在维基上挨个查阅词条,那一丁点关键的记忆也还是没被唤醒过来。这个时候她才能真正感觉到Lorenz教授的绝望,对自己的不学无术以及在拗口社会科学学科上鱼一般记忆的现实。
      林舒正盯着落在她面前桌子上的鸟走神,突然之间,鸟飞了,一口巨大的黑色绒布箱子被扔到了她的面前。她一脸懵逼地抬起头,还没看清来的人到底是谁,Keith便打开了箱子,冲她命令道:“现在,试试这把琴。”
      Keith不是真的对林舒原本的那把琴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意见,而是她发自真心地认为,她手上的这把琴会很适合林舒——并非因为它是著名又昂贵的斯特拉迪瓦里琴,而是出于一种难以言说、认为这把淡褐色的枫木琴上有一些东西冥冥间能与林舒完美契合上的直觉。Keith从不相信自己手中的琴拥有灵魂,可她至今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在跟着父亲去参加拍卖会见到这把琴的第一眼,就燃起了强烈的、想让林舒奏响它的欲望。终于,在她倾尽自己所有的个人储蓄拍下这把琴后的第五年,她得偿所愿的机会来了。

      林舒看着这把仅从琴身反射的釉质光泽就能感受到昂贵和高档的大提琴,一时间有点挣扎。她手痒,确实很想拉琴,更不要提在自己的那把大提琴被带走前《夏》她只拉了三分之一还不到,对于一个追求完美的强迫症艺术家来说这完全算得上一种非常有效的折磨方式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一产生换把琴试试的念头时,一种类似于自己出门和情人约会而妻子幽幽地在背后注视着的负罪感就会随之浮现。久而久之,加上体验派本来就鼓励琴手在日常练习中多与自己的琴沟通,把它当成自己的伙伴、当成自己的爱侣,或者当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林舒也就不再考虑换琴了,更何况还是高中同学送给自己的价值连城的琴。
      可是这一刻,她的意志却被红绒包裹着的细腻焦糖色极大地动摇了。当手指真正碰上那反射着阳光的金液般的琴弦时,林舒突然觉得,她之所以能够那么坚决地不断地拒绝Keith,只是因为她没有见过这把琴。
      成熟的栗子,坠在地上的金黄的落叶,亮得耀眼的麦穗和收割后露出的巧克力色的丰沃土地。有早晨的寒露,还有晚间的薄霜,但不管是哪种都带着甜味,稍微张开嘴这份甜就会尽数融化在唇齿间。而等到熟透了的晚秋到来,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又冰凉的甜香。无法区分这究竟是来自于蜜还是奶的哪种,大概连上等的糖霜也无法与其相媲美。这是林舒最喜欢的季节,也是她诞生的季节。
      这把琴恰好混杂着深秋所特有的金棕褐的颜色,表面还覆盖着淡淡的银色光膜,弦和其他金属构件则跳跃着糖稀的色泽。林舒从没见过这么像秋天的琴……这么,甜美又低温的琴。
      她握住琴看了半天,才把琴从箱子里取出来,拥在怀里。
      “我能拉吗?……我能用它来拉《天鹅》吗?”
      Keith点点头。
      琴弓搭上了琴弦,终于,终于,这把在主人故去后已经鸦雀无声了将近八年的大提琴再度唱起了歌,唱起了天鹅们成群结队地滑入月夜下镜湖再振翅消失在黑夜中的歌。悲伤却不尽是哀悼,生命暗潮汹涌,最终平静地淌回了大海中。
      是终点,也是起点。
      浆果从这头滚到那头去,不过是一个季节的事情。

      正像Keith预感的那样,这是一把非常契合林舒的琴,一把属于成人而非孩童的琴。截然不同于父母精挑细选后作为礼物送来的白纸般的大提琴、等待着它的小主人肆意玩耍,这把琴上沉淀着很多位过去的大提琴家曾慷慨与他们的伙伴共享过的灵魂,复杂、危险但迷人。
      仅仅只要一曲,林舒便已经离不开它了。
      Keith看着林舒不知不觉间盈满了泪的眼睛笑了笑:“现在它是你的了。”
      说完她便站起身准备离开,好像今天她专门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给林舒送一把琴,再听她拉一首曲子。
      “等等——?”
      林舒下意识地喊住了她,等到差不多走出三米外的Keith真的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她反而张口结舌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她尴尬的当口,Keith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走了回来,然后她从自己的提包里掏出了一袋薯条放到林舒面前。
      为什么会随身携带一包炸薯条?
      这薯条居然还是温的。
      难道说贵得要死的包竟然保温效果也很好吗?
      物超所值该用在这上面吗?
      不对所以干嘛要用这种包去装炸薯条,画风很一言难尽……
      Keith摸了摸全身僵硬的林舒的脸颊,手指轻轻划过被剃到只剩下青色发茬的那半边头皮:“你应该在医生过来前赶快吃,吃完记得把包装袋埋进花坛里。”
      一瞬间,林舒想起了自己被塞进无比坑爹日常居然还要对学生进行体型管理的贵族女子高中的生活,老实说,那段时间真的是她所经历过的破事最多最不让人愉快的学习生涯了,可是在交响乐团排练的时间却像宝石一样闪着光。她仍能清楚地回忆起被夹在乐谱里递过来的番茄酱,藏在琴盒或者外套里递过来的汉堡、鸡块,还有各种各样她那个年纪的小女孩爱吃可老师明令禁止不许吃的小零食,这些大部分都是Keith给她带来的。
      林舒:“Kite……”
      她下意识地叫了Keith的昵称。
      这位穿着有着尖锥般鞋跟战靴的女斗士再次为她停下了脚步,微笑着回望。
      林舒:“其实我有点想你。”
      只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也不想被你打扰生活,不过我会一直记得你带给我的所有的食物,那是那段日子里专属于我的最美妙的慰藉。
      Kite大笑起来,笔直地继续向前走去。
      “知道你马上要自己去圣戴维岛度假了,反正花的是那个Manhatten的钱,不能下水也要尽情玩、玩得开心点,最好一次性花光她的预算。”Keith头也不回地朝林舒挥了挥手:“但是不管你打算做什么都注意安全,别再被送进医院第二次了!”
      林舒干笑:“好的——咦?”
      ……等等,为什么是她自己去?

      “因为我有事啊。”电话那头的Parics无视了林舒情绪相当激动的嚎叫,波澜不惊地回答:“而且我跟着去了说不定到了关键时刻会忍不住阻止你,你也不想这样吧?”
      说完后她趁着林舒还没有反应过来,气也不喘的继续说:“当地我安排了导游和教练接你,别担心。”
      林舒满脸问号:“你说什么?教练???”
      Parics理直气壮:“一个教练负责教你怎么开船出海,还有一个教你怎么用水下探测器,此外还有些基本的海上航行注意事项……不然你打算怎么去阿弗洛狄忒号沉没的地方找琴弓?”
      虽然铁了心要去找海怪但是确实半点计划都没有的林舒不吭声了。
      Parics在充斥着键盘敲击声的背景音里继续说,林舒简直不需要想象就能猜到这个人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戏谑,大概还有点漫不经心。
      “而且我订机票的时候发现你那个心理医生在政府部门的权限竟然很高,还好是买机票,要是用别的途径说不定还没离开纽约踏上英国的土地就会被海关直接拦住了。你的心理医生究竟是干什么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她从不在我面前议论她的工作……还有你刚才确实说了‘给我订机票’这样的话吧?”林舒咋舌:“我以为你也有私人飞机呢……”
      Parics沉默,她想她猜到让林舒坐过私人飞机的是谁了。
      然而输人不输阵,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解释:“由我打理的酒店目前都位于欧洲,家里为什么要多费功夫在美国本土给我配私人飞机?不过我两个哥哥都有,你要是想坐我可以帮你调。”
      林舒也不管Parics看不到,本能地疯狂摇起了头:“不不不,算了算了算了,我只是随便提一句说说而已的请不要放在心上。”
      这个时候特地赶回纽约喜迎林舒出院、顺便把自己从水深火热的单身汉外卖生活中拯救出来的徐任之扔下手里的衣服,脸上写着‘what the fuck’这行大字:“所以你马上要去海边继续度假了?还打算自己开船?”
      林舒还沉浸在有人准备给她借私人飞机的冲击里有点懵,哪怕自己的胳膊快要被徐任之掐断了也没蹦几个字出来给她当答案,反倒是Parics听清、同时也听懂了徐任之那口过于硬邦邦的普通话,大声地回答了个Yes。
      “啊林小舒!你不要命了吗!”
      徐任之被气到干脆尖叫着直接跳了起来:“你都不会游泳你他妈刚被直升机从海上运过来你怎么又要去!你是嫌我活的太长、命还不够短,准备变着法地吓我啊!我告诉你!林舒!我专门托我朋友去寺里给你求了一签!你最近是大凶!切忌近水!还敢去海边?谁给你的狗胆!这么亲水想点亮自己的水属性,信不信我现在接一脸盆水直接把你摁死在医院里???”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想,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林舒此时只恨不得自己藏在地板下面,而不是好好地坐在床上直面徐任之的狂风暴雨,她蚊子哼哼般小声地说:“你听我解释,我有苦衷的。”
      本来林舒只是搬出了自我辩解时的万能句,结果没想到徐任之真的停了下来并且冷眼瞪着她:“那你说啊,让我听听。”
      林舒无辜地眨眨眼睛:“……那个,今天天气真好。”
      在徐任之准备动手就地掐死林舒、酿成一桩同室操戈的惨案时,Parics大发慈悲地施以援手,她清了清嗓子:“Lin,我来和你的舍友说两句。”
      “我?”
      徐任之还定格在用手箍住林舒肩膀的准备动作上,闻言一脸狐疑,小声继续用中文和林舒说:“我和这任性的有钱人互相不认识,她要和我说什么?讨论怎么搞死你吗?”
      林舒奋力地把自己的手机摁到了徐任之的耳朵边:“总之你直接问她不就好了——还有她听的懂中文!”

      那她为什么转告我的时候还要特意说英文?有病啊?作为一个美国人拽英文很牛逼吗?
      林舒从徐任之复杂的表情里神奇地看出了她的心理活动,立刻解释:“因为她只是能听懂,不会说。”
      无fuck可说的徐任之有点崩溃地拿起电话放开了林舒,刚说了两句、甚至还没等林舒逃出生天地松口气,她就拿着手机径直推门走出了病房。
      偷偷拉琴又被发现后,刚刑满释放没几天被护士惩罚性、预防性地重新上了腿部支架和颈部简易颈托这两种刑具,再度没法自己从床上顺利爬起来的林舒:“……”
      等她满头大汗地爆发了小宇宙,连滚带翻地从床上坐起来以后,看到的就是已经风平浪静海阔天空、开开心心哼着歌回来的徐任之。
      林舒迟疑:“……你还好吗?”
      徐任之:“我很好啊。”她轻松地走到床边,把手机放进林舒的手里:“我同意了。”
      林舒瞪大了双眼。
      徐任之:“而且我不仅同意了,我还会帮你在你妈妈那里做假证,对了,如果是你那个心理医生兼教授问起来,虽然我也会帮你尽量瞒,但是可不保证能顺利瞒过。”
      林舒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不,不,你才不是徐任之,说!你是谁假扮的!我的之之呢!你把我的之之怎么样了嗷!!——”
      徐任之收回弹林舒鼻子的手:“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林舒捂着鼻子:“你讲。”
      徐任之:“每天和我视频,我要知道你人在哪、而且确实毫发无伤。”
      面对如此简单的条件,林舒却显得有些迟疑。
      “……这个,有点难吧,毕竟每天自然脱发都会掉那么多呢……”
      “你找打吗?”
      徐任之眼皮狂跳,示威性地吹了吹自己的拳头:“别以为自己头上动了手术又脑震荡我就不敢敲你脑壳,你继续皮试试,看我这打架子鼓的手能不能捶烂你的狗头。”
      林舒这次不再用手护脸了,她十分之怂地直接扯了个枕头过来顶在脑袋上。
      “我相信我相信,对不起但是我必须得说皮这一下真的非常开心!”
      徐任之:“呵呵。”
      林舒:“不过Parics到底都你说了什么?为什么不到十分钟你前后的言行不一致到我以为你被别人穿了?”
      “你想知道?”徐任之抱起一箱子收拾好的零碎探病用慰问品,笑着问林舒。看到林舒连连点头后狂笑几声,嗖得蹿出了门,只留下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就不告诉你!有本事来咬我啊!”
      林舒:“……妈耶,你小学生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在有配合完美绝不拖后腿的内应和外援的帮助下,林舒顺利地在从纽约回波士顿的路上不留下任何痕迹的失踪了,义无反顾地飞向了圣戴维岛,直奔国王码头——紧接着就在教练的监督下开始学习如何驾驶帆船出海。
      这一学就学了整整五天,林舒不仅整个人被盛夏的海风浸透,变成了真正的、连头发也散发着淡淡海盐味的咸鱼,她还变棕了,她那身几乎是奶泡出来的、被欧洲人血统所眷顾着的白皮十九年以来终于挥手和她告别了。
      天知道徐任之第一天和林舒视频、冷不丁看到了一个小麦色的林舒,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没活活笑死。结果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她还能眼睁睁地看着林舒每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被加深底色,等到第五天,徐任之已经能肯定地宣布,现在的林小舒是牛奶巧克力味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到几乎断气的徐任之趴在桌子上抽搐,眼泪都顾不上擦:“我还努力在这头给你圆谎,万一你妈妈心血来潮和你视频一下,就再也不用费这劲了,真的是没瞎的都能猜到你去干啥了。”
      一开始是因为懒,而发现不对后补救的防晒油在七月大西洋的炙热和海上作业的暴晒联手攻势下惨败,林舒现在只能对自己的肤色破罐子破摔、并向每个以此嘲笑自己的人愤怒地扔去一条狗。
      林舒扁扁嘴:“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我也不清楚自己竟然是易黑体质……总之现在只要保证不被晒伤我就很满足了。”
      “所以你现在合格了吗?”徐任之对着视频通话截了几张图留念后笑嘻嘻地问:“都没问你究竟都学了什么。”
      林舒干巴巴地回答:“根据风向调整帆弧面的角度以保证按照z字形的路线前进,个人独立完成装卸船帆以及打各种绳结,还学会了用气象传真机和电台……总之深深地感觉自己熟练掌握了一门并没有什么用的垃圾技能。毕竟我既没有船,也没有钱。”
      徐任之赞叹:“感觉在普通人里已经很厉害了,可以啊你!所以现在能自己开船了吗?”
      林舒:“教练说远距离还不行,不过近距离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明天就可以开船绕岛一周练练手了,嗯,求救的信号弹、净水设备、基础的补给物资包括海钓的鱼竿我已经准备好了,万一也丧失了动力被迫漂流,保证自己能存活半年以上。”
      徐任之无语:“真是想太多,你干脆搬个家算了……准备的这么全面,你怎么不把大提琴带上?”
      林舒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徐任之呆滞了。
      “你是说你带上了一把只要卖掉就足够我在北京三环内买下一套四合院的琴?”
      林舒理直气壮:“对啊!”
      徐任之闻言随即陷入了正常的普通人才会理解的癫狂。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你胆子怎么这么肥没事干带琴干什么!!船翻了怎么办!进水了怎么办!着火了怎么办!”
      林舒沉默了几秒,然后紧跟着也抓狂了:“……你刚才不还说我想太多了吗你什么意思啊???”
      徐任之:“那是古董琴啊!!是古董名琴啊!”
      林舒:“然而并不能改变它只是一把琴的事实!琴有我重要吗!”
      徐任之冷酷地回答:“如果是一把能买下四合院的大提琴的话,那我的答案是:是的它就是比你重要。”
      “哼,分手吧!我们的友情到今天就结束了你个混蛋!”
      林舒更加冷酷地说完,然后结束了通话。
      面对骤然安静并且没什么事情可做的空闲时间,林舒陷入了不亚于‘今天吃什么’这种难度等级的自我哲学拷问。
      “……等下该干点什么呢?”
      她推开电脑,懒洋洋地洒在桌子上:“还好Lorenz教授又陷入了人间蒸发般的出差之旅,不然别说徐任之了,就是Parics亲自上场都骗不了她——唔,论魔王等级,果然还是教授最高。所以既然没有被魔王用作业论文欺压,又没有在学绳结的二十五种打法,这样的下午究竟做什么比较好呢……”
      她趴在桌子上思考了一会,猛地抬起了头,眼睛亮晶晶的。
      “既然教练们也都不在!那我现在可以偷偷开船出去兜兜风啦!!!”

      林舒今天在下午能闲适地呆在房间里和刚午睡起来的徐任之视频,是因为她好不容易才被两位教练高抬贵手地放过。
      因为明天要出海,所以她从早上五点就爬起来开始按照海上航行手册和自救笔记准备东西,好不容易忙碌了一整个早上把需要的全部搬上船整理好,林舒便败北给了刚十一点起温度就变得十分不友好的太阳,她瑟缩在上层船舱驾驶室太阳晒不到的阴影里,只觉得甲板滚烫地像块烧红了的铁板,而窗户的玻璃块块都是从开水壶里喷出来的蒸汽结晶。
      看到林舒顶着冰袋披着毛巾依旧半死不活、还一副马上要热到升华的样子,又考虑到她毕竟是个穿着漂亮的正装小礼裙坐在宏伟又富丽堂皇的教堂般大厅里演奏的大提琴手,晒成巧克力色勉强能说她是去海边度假美了个黑,真晒成纯色系的黑皮肤就不好了。不要说以大众审美普遍认为白皮肤黑头发蓝眼睛的欧亚混血儿变成这样十分暴殄天物,估计付给他们高昂薪水的雇主第一个就不会饶过他们——本来是大小姐体验生活感受新鲜,怎么就变成做苦役了?
      于是两个教练才大手一挥慷慨地给林舒放了假,允许她回房间休息,他们两个也难得得了这个空当去酒吧里喝一杯,顺便看看有没有人能共度即将到来的夜晚。
      而林舒,虽然对阳光不满、可对自己开船航海十分积极的林舒,立马拿起了船钥匙,风一般地跑出门冲向了码头。
      目前为止,教练们只敢让林舒绕着岛的沿海浅水域兜圈子,毕竟这座作为标示百慕大三角位置的岛屿,就紧紧毗邻着那一块笼罩着神秘面纱的未知海域。登上船的第一天,他们首先教林舒的便是要对大海抱有敬畏。
      然而非常不幸的,教练们大概不会明白接受过三国文化宗教语言背景都不同的基础教育的林舒,她对大海抱有的敬畏等同于对自然抱有的敬畏。这意味着哪怕这个人已经亲眼见过了海怪,她也还是不相信百慕大三角有关的那些神神叨叨的传说,可以说唯物主义唯得非常彻底了。
      于是林舒便直挺挺地开着借给她用的小白船向着她认为是正南方向但实际上是南偏西一定角度、延伸线直指百慕大的方向前进了。她的两位教练要是在场,估计会当场把这种说不让干什么偏要干什么说不让去哪偏要去哪的垃圾学生直接一脚踢进海里,比健身教练更残忍,比游泳教练更冷酷。
      而林舒所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的船驶出环岛近海的瞬间,海底下有双眼睛再度睁开,遥遥地望向了她的方向——那位她打算上门索债的债主总算找到了机会,积极地亲自送快递上门来了。

      察觉到这艘搭载着永恒理想乡的船头也不回地前往了真正的大洋区域、一时无法再返回她的陆地时,海怪兴奋地在藏身的飞机残骸中转了个圈。他迫不及待地行动了起来,以至于根本等不及从五米外的巨大裂缝中原路离开,而是选择了硬生生地把自己从最近一扇窗户里挤出去的野蛮方式。
      海怪身体最外侧的薄膜被破洞尖锐的边缘割碎了,他体表萦绕的可以用梦幻来形容的光晕仿佛被海浪揉碎了,皱巴巴地堆叠在一起。假如是往常,无比爱惜自己体态的海怪大概已经把罪魁祸首撕成了块,然而此时他浑身的所有触须触腕都在轻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暴怒。
      活像是被成群的电鳐蛰了、亦或是吃下了太多含有神经毒素的水母,海怪头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轻飘飘的浮游生物,正在没什么重量又优美地顺着洋流流淌。他晕晕乎乎地游出去了好几海里远,仍迟迟想不起来该怎么正常地划动他那些能够拧碎游艇的可怕触手。他一路快速却歪斜地前进,恍惚地撞上了不少珊瑚礁和失事船舶的残骸,还吓怕了不少正午在此休憩的夜行生物。混匿在逃窜的鱼群中,这位顶级捕食者的身影看起来更荒诞得可笑了。
      最惊悚的是,在海怪真正清醒过来前,他浑身上下早早地交替闪烁起鲜艳的橙色和明亮的粉色,这令他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只在海浪中翻滚的圣诞树装饰大灯泡,不仅如此,连横膈膜都没有的海怪甚至无声地哼起了歌,哪怕这歌半点起伏和旋律都没有,也非常难听,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赞美一切。
      不是自然造物更不存在天敌,在海中可以横行肆无忌惮的幽灵这一刻竟然如此滑稽,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爱本就是雀跃又情不自禁的东西。
      海怪自己打开了那有着钢板般硬度的腔膜,这少有的不由神经元控制色素的部位严严实实地保护着器官和骨骼都一目了然的透明胸腔。再掀起层层叠叠细密如针的剧毒触须,海怪看到了他体外的两颗心脏忘记了自己只需要负责供血的职能,正激烈地砰砰直跳,开始向大脑发布号令。

      ‘想快点见到她!’
      左侧的那颗心脏高声冲他叫嚣。
      ‘我希望她再也不要离开。’
      右侧的那颗心脏低声向他诉说。
      ‘也许我们能让她留下来,毕竟大西洋上有那么多无名的群岛。’
      两颗心脏一齐向他蛊惑道。
      ‘等待的滋味太不好受了,难道不对吗?’
      “……是这样。”海怪的第三颗心脏回答道。他看着被缠绕在自己胸膛中的那朵小绣球花,又复述了一遍:“是这样的。”
      可原本不是这样。
      原本海怪随心所欲地沿着漫漫洋流和潮汐游荡,把自己当成一只真的水母。夜晚浮上海面,日出再潜入黑暗,依赖光照、浮游生物、藻类和各种能捕获到的鱼为生,从不挑食,很少睡觉,就这样独自度过了无数个日夜,世界自我又寂静。对于他来说这并没有什么,不过是在深海久居而已,他习以为常。海怪已经活了很久,并且还从诞生伊始那些人为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磨难中早早学到了忍耐和不在乎,所以他还可以这样漠然地继续活上很久。
      只不过当生命没有欲望,漫长的时间便就丧失了意义,一天可以是一年,而一年也可以是一天——他变成了被未来抛弃的存在。
      说不在意是真的,说难以释怀也是真的,海怪本以为这种扭曲将困扰自己直到自己死去,直到他隔着月影,听到了一束光敞亮地坠落,盛开在自己眼眶中。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慰藉,他看到了这个世界无情又冷漠地投渚下的爱。
      世界上不只有一个音乐天才,也不知道有多少支交响乐队曾路过大海,可是对于海怪来说,他看到的是林舒,只是她。
      他因此奔向她。

      林舒对此一无所知,事实上此刻她刚关掉了船上的所有燃油动力,放下了船帆,正看着她早上刚运进储物仓的发电机愣神。
      开车出门前一定要检查油箱里的油,开船出海也一样。林舒完全忘记了,虽然教练是给她放了一下午的假,可是原本预计要完成的工作量仍然是一整天的——所以,在出海这件大事上,相当于她只准备了物资,原本预计下午完成的船舶保养和硬件检查工作都没做。
      全都没做。
      刚开出六十海里,林舒便惊恐的发现油表全线飙红。
      油不够,这垃圾船为了不妨碍美观也没装太阳能板。理论上这艘油电两用混合动力的船是能用电来驱动的,只不过,她准备的发电机,是,柴油驱动的。
      林舒气哼哼地抬腿踢了踢发电机:“真是要你有个屁用。”
      事到如今,她就是把发电机踢到散架也解决不了问题,倒是能让她在顺着洋流自由漂流的时候泄下愤。
      “唉……现在这风向和海流想要船顺着飘回去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所以我什么时候能得救得取决于那两个教练什么时候发现我的信号或者来码头发现船不见了,嗯,希望那个时候船不要一路漂到佛罗里达州去……虽然食物和水都绝对够了,可是也太丢脸了。”林舒站起来,嘟嘟囔囔地往甲板上走:“Parcis真不愧是糜烂的有钱人,想想估计这发电机是给他们通宵开趴用的,呸!真是没在海上漂流过感受不到人间疾苦,等我回去一定要强烈谴责她!这种人我们才不要和她——”
      话语断在了喉咙里,林舒蓦地瞪大了眼睛,在旁人无法感知到的世界里,一瞬间她的意识被风刮得很远,大脑一片空白,而精神则变成一块玻璃,突然间四分五裂,安安静静地崩溃了。

      “你必须得接受这是一种疾病,也必须接受你确实患病的事实。”
      Lorenz的脸浮现在林舒眼前。
      这个通常情况下严肃且极度不近人情的女人在她们刚见面的时候便给了她一个让人有些无法呼吸的拥抱,还没等林舒稍微感动一下,接着就说出了如此无情的话。
      林舒整个人失望到那双蓝眼睛都快黯淡成黑色的了。
      住院以来就连上厕所和洗澡也不会小时的24小时陪护已经极大地挫伤了十四岁的小少女的尊严,更不用说对她采取的物理约束和药物镇静对她的内心造成的伤害。她的父母比她更痛苦,可是他们对此却无能为力,因为几乎所有来治疗林舒的知名心理医生都在重复‘你们家族的遗传精神病很危险、攻击性很强,她不能再接触大提琴,并且必须按时按量服用药物’这样的诊断,就连照顾了林素将近三十年的那位家庭医生也这么说。在女儿罕见的音乐天赋、个人意愿以及她未来的寿命与健康中抉择,是这对夫妻这一生所面临的最艰难的抉择。
      然而林舒并不能体会到爸爸妈妈的痛苦,她不仅把医生们的话都当成了空气,还坚定地认为自己之所以会从楼梯上摔下去只是因为那天她多吃了两颗酒心巧克力,她只是喝醉了,而不是诊断出来的什么‘精神障碍导致的自残行为’,这实在太荒谬了,真的不是这帮医生为了多收钱而进行的故意夸大吗?
      可是没有人听她说话,她的妈妈也不听,甚至在保证过会带她回家后又领来了这么一位可恶的朋友。
      “你走吧。”林舒一把揪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大粽子,闷声闷气地说道:“要是再让我见到你我就真的用水果刀割腕,我可是学到了割腕不能横着割、而且也知道怎么找主动脉了。”
      短短五天,林舒青春期引而不发的所有叛逆山洪般爆发了,她和除了自己父母以外所有的活物抬杠、较劲,说东偏西,不让干什么就要干什么,而且脾气史无前例的坏,不仅不按时吃药打针、还摔砸东西,用自杀来威胁这群愚蠢的大人们。林素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会把希望寄托在Lorenz、这位在自己不得不去的音乐会后主动上门的人身上。
      半响,林舒既没有听到床边的人再开口、也没有听到对方离开,脸憋得通红,正在犹豫要不要偷偷看一眼的时候,Lorenz口气平淡地问她。
      “既然你连这种小小的精神感冒都不打算战胜了,那我现在就出去告诉你妈妈,你已经准备好放弃自己未来的人生和你的大提琴了。”
      林舒掀开被子一跃而起:“你胡说八道什么——!!!”
      Lorenz和她对视:“那就证明给我看。”
      “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你难过的时候会怎么做?”
      “怎么做……当然是拉琴啊。”
      “很好。”
      Lorenz一脸意料之中地从背后变出了林舒的那把大提琴,有点粗鲁地塞进了她的怀里:“就现在,拉吧。”

      那个时候林舒还不知道这个可恶的女人会带着大提琴来拯救自己很多次,不过这不影响她逐渐认识到一件事:
      感冒就是这样,永远不合时宜的鼻塞流涕咳嗽头疼,感冒病毒可不会管你明天是不是有一场重要的考试,更不会管你是不是正当着上千人的面做演讲。虽然不会从根本上动摇人的健康,可是却能算得上是给生活造成严重困扰的几种疾病之首。
      毕竟你永远无法预测这些症状究竟会什么时间以什么样的次序登场,接受、面对,然后安静地等待这些过去就好了。
      感谢Lorenz教授教给了她这些。
      “只是感冒而已,只是感冒而已……”
      林舒一边神经质地飙泪,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的大提琴。直到抓住指板,她才松了口气,只是眼泪还在不由自主地向下淌。不过没关系,她拥在怀里的是恰好能够抚平她创伤的东西。
      思考连多一秒都是浪费,欢快到显得几乎违背了大提琴给人第一印象的明艳琴音自林舒指尖爆发了出来。在离岸几千里的海上,雀跃地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诉说着她对于土地的热爱。
      林舒有三个家乡,每一个都是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因为不管是哪一个,都有爱她而她也深爱的人在那里幸福的生活。她对于‘民族’,还有‘土地中流淌着的血液’不感兴趣,也没有她父亲或者徐任之那样对于特定国家象征的深厚感情寄托。她和她的母亲一样,她们像浮萍,虽然有根,却从未扎进泥土中。不过她是个幸运儿,这个世界喜欢她,赠她以爱意、赠她以天资、最后干脆赠她以顺遂的命运。
      无论如何,当林舒拉到第三章的时候,她平静了下来。
      虽然抵抗过于负面的情绪耗尽了她的心神,让她在此刻有点筋疲力尽了,不过能再一次战胜感冒,总归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林舒舒了口气,准备善始善终地把这首曲子拉完。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这个世界呢?”
      一个冰冷、轻柔的男声问。
      “我——”林舒抬起头,然后惊恐地站了起来,她起身起得实在太猛,以至于直接把身后的凳子撞得翻了个仰面。
      循声而来的海怪不但爬上了甲板,还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触手们把这艘缓慢地漂着的船拽得停了下来。灿烂的阳光照射下,触手不但缠上了风帆,有些甚至还钻进了驾驶室,牢牢地抓住了舵。这些散发着奇特光泽颜色各异的触手,有的看起来就像是水母带着毒腺会刺人的细密触须,有的看起来则能令人第一时间联想起深海章鱼或者大王乌贼来。林舒盯着充足的光线打量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吸盘,头一次对自己没有密集恐惧症而感到遗憾,否则这个时候她就能愉快地晕过去一了百了了。
      说好的恐怖片都在晚上才开始播的呢!!!!!
      “你,你……”
      林舒强迫自己把视线焦点转向海怪的脸,毕竟那里比较像人,可接受度最高。而当她真的在近距离、保持着清醒的意识看全了海怪,她不但没有被海怪那自耳端披散而下的新娘披纱般的薄膜吸引,也没有为海怪银色的长发和漆黑的眼睛打动,反而情不自禁地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海怪的嘴唇上——
      ——那透明的、哪怕闭紧也还能将牙列看的一清二楚的嘴唇。
      这极具惊悚片特征的视觉效果实在太过震撼,震撼到林舒这种粗神经都下意识连退了好几步,在还没放下琴弓的时候下意识地去摸旁边的鱼枪。
      “你打算用那个来攻击我吗?”
      海怪仍然用他冰冰凉的嗓音以陈述的语气问着问题,不过他的行动就没有那么平和了。在林舒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有两根触手以闪电似的速度把鱼枪抢了过去,然后相当嚣张地当场直接掰成了几段。殊不知当他开口说话,林舒的眼神彻底呆滞了,根本来不及注意那些。
      她看着那张透明的嘴唇一张一合,雪白的牙齿和猩红色的舌头在那几乎起不到什么遮挡作用的唇瓣后面晃来晃去,冷不丁感觉到了头晕。
      ……那大概是大脑中仅剩的理智在扇她耳光。
      林舒终于开始反思自己毅然跑到海上来的决定到底正不正确了。
      “是我吓到你了吗?”
      海怪迟缓地察觉到了林舒的目光,他十分懊恼地用深色不透明的触须挡住了自己的嘴,像个在初恋面前因为外貌上的缺陷自卑得方寸大乱的少年,殊不知非人的部分横亘在属于人类的脸庞上只会加剧诡莫的妖异感。
      “不,那个,你长的挺好看的……”林舒结结巴巴地解释:“只是恐怖谷效应……所以你还是,还是先把触手放下来吧……”
      林舒定了定神,放下大提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解下自己的项链,颤抖着递给海怪。
      “我既然来了,你能不能把琴弓还给我?”

      见到海怪真的慢吞吞地伸出手——是的,是他的手,虽然形状有点像鲸鱼的鳍,不过拥有灵长类动物的肘关节和指关节,所以那仍是一双手——而不是触须来接,林舒感到了久违的紧张,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项链,欧泊在自己的手掌上投射下斑斓的光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你自己把这个坠子拆走,究竟怎么装的,我用钳子卸都卸不下来……”
      等待的手没有伸到面前,林舒反而感觉到腰上一紧,愣神中看到飞速接近的海怪的脖颈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海怪抱了起来。她汗毛直竖,那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来自于本能里的恐惧促使她发出了声短促的尖叫。
      在挨上海怪的躯干前,林舒死死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原本她以为会碰到充满海水气息的冷血动物一样的皮肤,结果挨上脸颊的部分竟然是温热的。
      像人一样。
      海怪水雾般的吐息喷在林舒颈侧:“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你不喜欢这个世界呢。”
      假如换个物种,林舒现在估计已经暴走了,奈何与她亲密接触的并不是男人,勉强还在忍耐的范围。
      “我不知道了,我挺喜欢这个世界、不不不,我很热爱这个世界的,你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它就是错的。”
      “你在说谎……”
      海怪叹息:“你的琴声里明明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憎恨,你在愤怒。”
      林舒惊讶地睁开眼睛,看向正凝视着自己的海怪。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说?”
      她有些疑惑,也有些伤心。这个问题困扰她困扰得太久了,以至于她顾不上被询问的对象连人类都不是,殷切地寻求一个答案:“我明明一点也不恨,可是妈妈,爸爸,我的几位大提琴老师,包括Lorenz教授,大家都这么说……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我果然……应该像妈妈那样吃药吗?”
      这才是林素决定对女儿采取大提琴保守疗法的根本原因,林舒和她不同,她的创伤来自于幼年四处颠沛所导致的感情纽带丧失和作为有色人种饱受的歧视,林舒的愤怒犹如无源之水,没人说得清这个中产家庭,生活幸福,亲子关系牢固,外向表现积极,每天都有精力开展自己新一天生活、投身于爱好的小姑娘究竟为什么会对这个世界抱有恨意。
      家族遗传的精神问题爆发需要一个诱因,可他们找不到诱因,林舒的心理又确确实实出现了状况,这让大人们非常苦恼。
      “就算是缺乏对祖国的归属感,也不至于引发这么强烈的恨意……事实上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明白什么是恨,他们会把恨同不喜欢、讨厌这类概念混淆,只是小小姐所展现的情感确实是恨……”年迈的家庭医生忧心忡忡:“那种试图用自己的生命换得对方消失的感情,假如我没有看着小小姐长大,想必此刻我一定断定她遭受了极为严重的创伤。”
      Lorenz从业多年,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她为难地看了眼掩面靠在丈夫怀里落泪的林素,提议道:“不如先教给她如何在未来对抗自己的负面情绪吧,源头可以慢慢地找。”
      于是,便找到了今天。
      海怪弯下腰,他的触手将大提琴、琴弓送了回来,他则温柔地把林舒重新放在了椅子上。
      “拉一首你最喜欢的曲子给我听吧。”他凑过来乖巧地坐在林舒身边:“也许我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低哑的喃喃声顺着海浪呜呜地涌了进来,在人的耳边祷念着什么,在沉甸甸的鼓声应合下,听起来不似人语。有三千万喉舌齐齐唱起的古老旋律为基调,空气中弥漫着迷迭香和琥珀焚烧后的味道,到处都是肃穆的眼泪,沉重的灰末撒在上面。
      海怪站在林舒的琴声之外看着,突然意识到这是北欧某个地方的祭祀仪式,他曾经亲眼见过。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会被勾起那么久远的回忆,曲调一折,太阳倏地落下的崖边,冷雾和弯月一同升起来了,有一艘小小的船被推入了海湾。他看到了穿着白色丧服的少女双手交叠在胸前,孤零零地躺在小船浅得还不如一片叶子脉络凹槽的凹陷中。她赤裸着双脚,白裙子的边沿随着风在她的脚踝上拍打,好让船离岸更快一些,更远一些。不过这艘船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只容得下少女一个人,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离开那个放逐了的世界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
      睡在船中的少女像睡在胡桃夹子里的拇指公主一样,她的表情轻松,嘴角噙着笑,这份愉快被摇摇晃晃的大海拥抱着,在涟漪里中投下淡白色的阴影。
      阴影的轮廓是用银液涂画的,阴影的形状是翅膀的模样,阴影的颜色是安魂曲。
      于是破晓时分,有千万只白鸟振翅从少女的倒影里飞走了。仿佛身体的重量跟着白鸟们一起飞走了一样,她和小船沉入了海水。
      白裙哗啦啦的响声消散在泡沫中。
      “你知道为什么吗?”
      在林舒感受到心脏急坠的失重感前,一双手轻轻地接住了她,把她稳妥地放在了自己胸前。
      “为什么呢?”林舒疲惫地趴在海怪身上,就像趴在一艘巨大的橡皮艇上。她惆怅地叹了口气:“告诉我吧,我没有力气再猜了……”
      海怪告诉她:“因为世界太小,而你太庞大。”

      滔天的愤怒、绝望、不甘、痛苦和悲伤,本就应当来自于一颗温柔善良的心
      这个世界就给这样一团灵魂的容身之地太过狭窄,太过棱角分明,以至于心脏每次跃动的时候,它都在流血,都在悲鸣。
      为自己,为旁人,为千千万万的生灵。
      林舒那磅礴的憎恨正植根于她冗杂的无能为力,这注定了只要她活着一日,她的愤怒就不可能得到平息。
      多可悲啊。

      海怪看着林舒,肯定地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人类的世界,活着一定很痛苦。”
      林舒擦了擦眼泪,笑了起来:“可是察觉不到痛苦,又怎么会感受到快乐呢?更何况好的事情同样有很多,希望仍在……我要谢谢你。”
      少女抬起头,诚恳地看向不久前还会使她恐惧到颤栗的怪物,她道谢,并且给了这个怪物一个印在额头上的吻。
      恐惧的角色交换了,颤抖的变成了这个怪物。
      透过少女的琴声,他总能看到自己所不曾看到过的东西——他看到了山川,看到了城市,甚至看到了少女的心,而在少女准备不再回头的离开他时,他发现他贪婪地想要看到更多属于少女的世界,想要看到一个与设想中截然不同的属于自己的未来。
      他再也无法顺从地回到那片寂静又寂寞的深海中去了。

      “我给你我的心。”
      海怪忍不住抱紧了林舒,他刚刚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有三颗心脏,我要送给你一颗。”

      还不等少女挣扎,从怪物胸膛中伸出来的透明腔管轻而易举地扎进她的脊椎,深至喉咙的吻封住了她所有痛苦的呜咽。
      这是一个与死神贴面而过的拥抱。
      少女在怪物的怀里瑟瑟发抖,血打湿了他们两个紧紧相贴着的身体,染红了海水。在仿佛屠戮的场景中,怪物迷恋地注视着少女的脸庞,把自己的心脏缓慢又残忍地推进她的胸腔内。在做着这一切的他仍然是羞涩的、温柔的、充满爱恋的,充斥着怪物所特有的残忍的。
      林舒的瞳孔放大,又慢慢地从死亡边缘收缩回正常的形状,只是蓝色的瞳仁里多了一抹诡异的银弧。
      海怪体贴地松开她的嘴唇:“你感觉怎么样?”
      林舒舔了舔沾在唇齿上的属于海怪的血,低声说:“我感觉……很奇妙。”
      “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像是涌入了一团火。”

      他的心脏会在她的体内跳跃不停,从此他能看到她看到的,能听到她听到的,而她能感受到他所感受的。
      “属于你后,我可以不顾一切地温暖你。”海怪愉快地说:‘这样我们就互相是对方的一部分了,而我也不再需要等待了。’
      ‘那么能送我回去了吗?’林舒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我有点想睡觉了……’
      ‘好的,睡吧,放心地睡吧。’海怪把林舒抱了起来,密不透风地搂进怀里:‘我可以陪你做一个不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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