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嚣（民国穿今）》听松风眠

1、元宵

　　人来人往的宁城地铁站。

　　宁城这个地方寸土寸金，商铺从地面开到地下，人流量极大的地铁站里也不能幸免。

　　穿着女仆装扎着黄色小辫子的女生，站在门前笑容满面地派着传单；一些商家把广告牌立到了通道上，店内的喇叭响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跳楼大特价，过来看看了喂……”；卖电子产品的店铺里，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店主把腿翘得老高，一边按着游戏机一边等着生意上门。

　　今天是周末，出来逛街的人很多，特别是年轻的情侣，视若无人的抱在了一起，有的还穿着校服，拖着小手，看样子是从学校补课中逃出来的。

　　李忆慈耳朵里尽是闹哄哄的声音，她艰难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左手按在斜挎包上，右手拿着手机。

　　一声电话铃声响起，她看了看屏幕，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青胜男的声音：“小慈，今天我放假，出来吃饭吗？”

　　“我已经在街上了，可是我今天没空”，李忆慈想起了什么，改口道：“不对，我最近这段时间都没空哈。”

　　“为什么啊？”青胜男的声音拉高了八度，问：“你不是说刚完成个课题，考古队那可以休息一个月吗？”

　　不等李忆慈回答，青胜男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这是有新情况了呗。怎么样，什么时候带出来溜溜？”

　　“你都想到哪里去了？我又不是你这种警花大美女。”

　　李忆慈对青胜男的恋爱脑哭笑不得，说：“我们队里有个领导的夫人，专门搞贫困山区一对一帮扶。每个月只要出几百块钱，很有意义的。我也报了名，转眼都资助一年多了，那孩子很可怜，家里穷的叮当响，还只有他一个人。他刚考完中考，我接他来城里住一段。”

　　青胜男啧啧两声，说：“你真有爱心，包学习还包吃包住。”

　　“那孩子都快十六了，还没进过城，过多几年上大学，总要有点见识”，李忆慈出了地铁站，见到写有“宁城”两个大字的火车站门口，赶紧道：“挂了啊，我要接人了。”

　　按照事先约好的，李忆慈的资助对象将会在火车站广场东北角的书报亭等她。

　　她看了看站外的火车时刻表，估摸着时间，一路寻过去，果然远远看到了一个留着板寸头的男孩。他站在书报亭旁，脚边一个硕大的蛇皮袋。

　　男孩低着头，双眼一直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看起来很朴素，图案简单的t恤搭配一件洗得起毛的卡其色裤子，脚上一对灰旧的布鞋，就是全部装束。

　　李忆慈只和资助对象通过两次电话，一次是确定资助后双方讲的客气话，再就是这次邀请对方进城玩。她没有见过男孩的照片，只是凭着直觉上前，试探地喊了一声：“元宵？”

　　男孩迟疑了几秒，抬头，眼中闪烁着不自信，他看了看李忆慈，立刻又低下了头，小声道：“我是。您是慈姐吧？”

　　李忆慈笑了笑，算起来，她比男孩大了整整十岁，这声“慈姐”她完全受得起。既然人家山长水远地来到她的地盘，又喊她姐，她不好好招待一番，真说不过去了。

　　“跟我走吧”，李忆慈热情地去拿元宵的蛇皮袋，重量却是超乎意料。

　　她手上一沉，没提起来，只好尴尬笑道：“你带了好多东西。”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元宵拿过袋子，甩到后背，说：“我第一次出远门，也不知道要带什么，随便收拾了…还有给姐带了一些土特产。”

　　他有些腼腆，说：“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姐你别嫌弃。”

　　李忆慈听着这小心翼翼的话语，心酸不已。她的原生家庭虽然不算圆满，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但衣食无忧还是可以保证的。

　　她在元宵这么大的年纪，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购物、唱K、看电影、打游戏一个不落，哪里需要为钱发愁？

　　他没有做错什么，但起跑线就是比别人落后了一大截，人生的道路也更加坎坷。

　　她抿了抿唇，将难过隐于心底，迈开步子在前方带路：“走啊，我们先回家放东西。”

　　李忆慈带着元宵按原路返回。不出她所料，元宵是第一次搭乘地铁，他明显对这城市里的新鲜事物既兴奋又好奇。

　　可是他不敢多问，主要是一个人默默观察。李忆慈也不点破，只是一路主动找着话题，期间穿插了各种介绍。

　　两人挤上地铁的时候，正是下班的高峰，车厢内人们密密麻麻地，沙丁鱼罐头似的。

　　为了安全，李忆慈带着元宵向扶手杆移动，要看就要抓住了，旁边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却早了一步，整个人顺势靠在了杆上。

　　这是李忆慈搭地铁最反感的行为之一，可她也只能暗骂一句没素质，然后默默将手伸向头顶的吊环。

　　元宵学着李忆慈的样子，也抓住了吊环，只是头依旧垂得很低。

　　一路匆匆，李忆慈都没机会观察过元宵的样子。现在她站的位置正好，角度也妙，他比她高了半个头，她稍稍侧脸就能看到他的五官。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干脆在摇摇晃晃的车厢中，打量起元宵来。

　　元宵长得着实不赖，尤其那对眉眼，是中国主流审美中的浓眉大眼。他年纪不大，气质青涩之余，又带上了忧郁和冷淡。

　　他瘦是瘦了些，但身材比例不错，就是总是垂头弯腰的，整个人显得不够挺拔。如果他能好好打扮，再自信开朗些，应该也是帅哥一枚。

　　让李忆慈诧异的，是元宵的肤色。按理说，他是一个生活在山里的少年，干农活是必须的，少不了日晒雨淋。可他很白，全身发亮的白。

　　她默默地看了看元宵的手臂，又对比着看了看自己的，悲哀的发现他比她还要白上两个色号。如果单看外表，不知道他背后的故事，她大概会以为他是落入民间的贵公子。

　　元宵元宵，白白净净的，果真是人如其名呐！

　　李忆慈正想逗一下他，却隐约感到背后黏上了只热乎乎的手。

　　一开始，李忆慈没有多想，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往旁边稍稍移动，谁知那手也跟着动了起来。

　　李忆慈恶心至极，当场就想发难，可事情毕竟发生在背后，她并没有十足的证据和把握。她盯着报站的屏幕，紧张地思索着对策。

　　也许是她的不自然都写在了脸上，也许是元宵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总之他开始行动了。

　　他默默地往后挪了挪，留出了些空间，再缓慢移动到李忆慈背后，隔开了她与他人的接触。

　　他稍稍弯腰，贴着李忆慈的耳朵，小声说：“慈姐，没事。”

　　明明只是一个没有成年的孩子，可他的声音让李忆慈觉得安心了许多。她松了口气，“嗯”了一声。

　　三站地后，李忆慈提醒元宵准备下车了。

　　那是一个大站，换乘的人特别多。李忆慈全副心思放在了如何领元宵下车又不走丢这件事上，全然没听到身后车厢内还夹杂了某个男人的惨叫。

　　直到人们都朝她身后的方向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看，一个油腻的地中海男人呲牙咧嘴地坐在了地上，嘴上还不断喊着疼。

　　她一开始没往自己身上想，直到回头见到元宵眼角无意流露出来的一丝嘲弄，才恍然大悟。

　　她有些吃惊，压低声音问：“你弄的啊？”

　　元宵眼中的情绪兀地烟消云散了，他恢复了之前那自惭形愧的表情，低着头，反问：“慈姐，我弄了什么？”

　　是啊，那么多人，他能弄什么呢？或者说，他敢弄什么呢？

　　面对这样一副无辜的脸蛋，李忆慈觉得自己多疑了。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元宵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眼见前面就出地铁口了，她冷不防地又来了一句：“他不会查监控吧？”

　　“他不敢。”元宵很自然地接了话，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李忆慈意味深长地看了元宵一眼，这孩子并非她想象中的木讷，他显然知道刚才车厢内发生了什么，也吃准了骚扰犯不敢查监控的心理。

　　想想也理应如此，所谓穷人孩子早当家，元宵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一个人面对各种问题。他虽然没在城市生活，留有纯朴之气，但绝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

　　不管他是怎么帮她出的这口恶气的，她都打心底感谢他。

　　经过这件事，她觉得两人站在了同一战线，也熟稔了许多，甚至有了几分网友面基的意思。

　　她脚步缓了起来，与元宵并排而行，热情道：“来，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