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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十三章 ...

  •   第十三章

      “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易经·复卦·彖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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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箭得取出来。”军医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脱身赶过来,只匆匆瞧了一眼便道。
      “麻药用完了。不妨碍手术,就是人受点儿罪。”

      “我去熙河营瞧瞧还有没有。”杨仲卿拔起腿来便走,被慕容复一声喝住。
      他脸色苍白,似不愿浪费力气多说一个字,只疲惫地一摆头,道:“动手吧。”
      军医喏了一声,自去准备手术用具。萧峰一直默坐一旁,这时站起,自怀中摸出酒囊拧开,一言不发地递了过来。
      慕容复欲接,但一抬手便牵动伤口钻心疼痛,遂就着他手饮了两口,道:“多谢。”
      萧峰默然点头,收好酒囊,自退回去坐下。军医捧着一应用具走回,道:“将军,得罪了。”
      这时郭成一头撞进门来,带进一股风霜冷气。他胡子拉碴,双眼通红,兵甲未解,模样不比慕容复体面到哪里去,进门见了这情形,愣了一愣,随即点头叹道:“你这就差一盘棋了。……不然咱俩手谈一局,以后说起来也是雅事。”

      消过毒的刀刃极其锋利。医师于箭杆根部下刀,切了一个深深的十字。刀刃侵入肌肤,一线鲜血顺着脊背弯弯曲曲渗下。痛觉穿透酒精的混沌云雾,如一线尖锐的火焰长驱直入。
      慕容复整个身躯微微颤抖,满脸隐忍神色,咬牙承受,额上逐渐渗出汗珠,隔了半晌方低哼一声,道:“就凭你的棋艺?……我可不敢领教。”
      郭成勉强笑道:“不是我棋艺差,怎能衬得将军文韬武略,英明神武。”
      慕容复似再无精力对答,闭眼默然,满额满颊都是冷汗。这时一员偏裨匆匆奔入,见了这场面,不由一愣,正逡巡犹豫不知向前还是向后,被郭成一转眼瞧见,提高声音唤住他道:“有什么事?回给我听也是一样的。”
      偏裨一怔,随即大声应道:“是!”他先转向萧峰行了一礼,道:“章帅请辽使移步中军大帐相谈。”又转向郭成一揖,自怀中摸出一枚信封,双手递了上来。

      萧峰随来人去了。郭成展信,才看了个开头,脸色陡变。
      慕容复一直注意瞧他神情,这时打破了沉默:“怎么回事?”
      郭成脸色凝重,没有立即回答,低头将信缓缓折起,开口之前先咳嗽一声:“......安插在西夏的探子回报,契丹皇室向西夏派出使节,劝和不得,以毒酒毒死了主战的西夏梁太后。”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他二人听见。
      慕容复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大半日,哑声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昨天。”郭成答。
      他们都沉默下来,于无言中震惊地掂量着这个消息的分量,与它即将引爆的一切地震与后果。
      “俺要拔箭了。”军医自慕容复身后探头出来,指挥若定道。“......郭将军帮忙摁住他。......对,摁紧了。莫要松手。”

      “我刚刚去章帅处回报了昨夜战况。”郭成依言踏前一步,以手压住慕容复肩膀,振作精神,一一说给他听:“……俘敌三千多。羊十万多。你猜有多奇?还俘虏了一名西夏公主。”他摇头苦笑,“好声好气问了半天,她连名字都不肯说,只是哭。去劝的弟兄都被劈头盖脸打了出来。回头说不得还得你亲自出马劝……”
      “等等。”慕容复忽出声打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郭成的眼睛,眉心因疼痛而紧蹙,“......你有事瞒着我。”这是问句。他眼睛里的神色却不是征询。
      郭成一句话说到一半陡然打住。他低着头,一味躲避慕容复的视线,似不敢与他对视。隔了半晌,才低低地道:“……姚雄阵亡了。”
      他的声音低哑,既短暂又急促,就好象害怕多说一个字就会失控。
      慕容复闻言一闭眼。他一低头,前额颓然磕上郭成肩膀盔甲,发出“咚”一声闷响。郭成虚虚地压着他肩膀,只觉得他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待欲以言语劝解,却无从劝起。
      慕容复一语不发地呆了一会儿,一抬头,决然道:“动手罢。”

      折腾至半夜,慕容复方斜倚于榻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极困倦。但伤口灼痛如同火炭,在大雪般浓厚的睡意里烫出一个意识清醒的空洞:乱梦纷至。他在半梦半醒间沉浮,整个身子飘飘荡荡,不知身在何处。惟有城中更鼓声是唯一笃定的锚点。
      他忽然一激灵,整个人猛然清醒,自榻上撑起半个身子,一手条件反射地抓起身边长剑,剑锋“铮”一声清响推出三寸,喝问道:“谁!”
      他应变极快。可是来人比他更快。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他手背,微一用力,劲力到处,已将半出鞘的长剑“呛啷”一声压了回去。
      “……是我。”来人沉声答。月光自窗口映入,影影绰绰勾画出来人高大的身影轮廓。

      重伤兼心力交瘁之下,慕容复竟未能察觉有人登堂入室,这一惊不小。
      他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和呼吸,丢开长剑,吃力地自榻上坐起,于黑暗中摸索到床头火折,起身点灯。无奈手抖兼心神激荡,试了两次都不得要领。
      萧峰一伸手,轻轻将火折子从他手里接过去,无声地吹燃火折,点燃半截残烛。一点烛光如豆,跳动着升腾而起,映亮他沉默的脸。
      “……你跟章帅谈完了?”
      萧峰颔首,沉声道:“我刚从他那里出来。想见见你。”
      自从萧峰带着燕云十八骑出现,他们始终无暇交换一语,周围始终有走马灯般的人和事,纷乱来去。现在终于落单,却又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罢。”
      慕容复尽量温和地道。他端起案上冷茶饮了一口起身,露出送客神气。萧峰却恍若不闻,一伸手握住他胳膊:“你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慕容复不语,一闭眼,眉头深深蹙起,萧峰似这才想起他背上伤势,追悔莫及,手上力道顿时一松。
      “我知道。”慕容复顿了一顿方应。
      自此次宋军前线屡屡告捷,西夏已经几次三番向辽国求援,要他们替西夏向宋国求和。唇亡齿寒,辽国自然不能坐视西夏为宋所吞并。他岂能猜不到?萧峰此来,定然是携了辽帝从中调停,要双方鸣金收兵的旨意。但是有的事情不说破,尚能保持最基本的体面。
      他挣脱萧峰掌握,背过身,疲惫地朝门口方向一摆头,几近乞求,道:“萧兄,让我睡一会儿罢。”
      “退兵吧,慕容。”萧峰沉默片刻,道。“已经死了太多的人。西夏人、汉人。辽人。不能再打下去了。”

      慕容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即睁开。他双手挪至背后,撑着桌边勉强立定,用力一摇头,驱散眼前萦绕的一片可疑的黑雾和金星,正色道:
      “萧兄,此行你的身份是辽国使节。收兵这话,不该跟我这样一员武将提起。我的天职是服从,是打胜仗。你若有本事说服大宋官家退兵,届时就算命令递到前线,将在外,君命亦能有所不受。到时候哪怕是君要臣死……”

      “不要再说了!” 萧峰忽喝道,提掌于案上重重一拍,“呼”地立起。案上烛光剧烈晃动,映着他铁青的面色。
      慕容复不响,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迎上他的目光。
      萧峰瞪着他,胸膛不住起伏,目不转睛地瞧了半天,方一字一顿地道:“你变了。”
      “我什么时候变过?”慕容复应声而答。
      他似被激怒,声音高了起来,带了微微的怒气。“我们认识多久了?十年?十二年?萧兄,我问你,我什么时候出尔反尔,口不对心过?”
      “你睁开眼睛好好瞧一瞧!”萧峰一抬手,指着帐外,一字一顿,无比沉痛地道:“你可知我这一路来,都看见些什么?民生凋零,山河残破,道边累累白骨,耕地无人种收,这些,可不都是连年征战之祸?”
      “非战之罪!”慕容复似忍无可忍,一声断喝。“萧兄!你可记得我们当年在边关征战,所见的惨象?……陕甘边境,那里的村民,胼手胝足,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劳作辛苦,然而为各种差役税赋所累,入不敷出。有的人家穷得全家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十八岁的大闺女、三岁的小儿子,全家挤在炕上,不能下地,因为缺少衣裳。”
      他慢慢地、艰难地撑着桌立起身,一瘸一拐地于室内来回踱步,缓缓地道:
      “……渭州应县。我亲眼见过,因为交不起人头税,父母亲手溺死刚出生的婴孩。孩子饿得没有力气,在水盆里啼哭,像个小猫一样。他的爹娘扭头不忍心看。……我把他抢下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声音忽哽住,一转身背对萧峰,半天说不出话来,从背后只能看见他双肩微微颤抖。他适才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伤口开裂。绷带上渐渐漫开新鲜血迹,已渗透肩头中衣。
      “慕容。”萧峰轻轻地唤了一声,面露不忍,犹豫着伸出手去,似欲抚他肩膀。慕容复却猛一转身,格开他伸出的手。
      他眼圈微红,直直地瞪着萧峰,握拳敲击左胸,一字一顿地道:
      “这些景象,这些人,我一辈子也忘不掉。可是这些,萧兄,你告诉我,哪一桩是战争的罪过?”
      他声音已近嘶哑。
      萧峰望着他,又是震惊,又是痛惜,一时竟无言反驳。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呼吸。俟情绪略微平复,尽量冷静地继续说下去:
      “青苗、差役法初衷正是为了减免差役税赋,荫泽于民。到后来却也沦为朋党之争的牺牲品。这些年来,我混迹朝堂,努力想做成一点事情,不料全毁于朋党之争。岂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古以来,皇帝变法,哪一回是为了民生?不过是为了坐稳江山社稷。”
      他突然硬生生收住这半句没有说完的话,重重一摇头,于室内一瘸一拐地来回踱步,似一头焦躁的困兽。

      “我对大辽尽忠报国,是在保土安民,不是为了一己的荣华富贵,因而杀人取地、建立功业。”萧峰沉默片刻,凛然道。“今上贤明,心亦倾向汉家,不会轻易对宋兴兵。我这番前来,乃是携了他一诺,若宋能对夏息兵,辽国愿重修澶渊之盟,减免岁币,边境流民,亦可免去辗转兵刃之苦。”
      慕容复不等他说完,一声冷笑:“萧兄一诺,我信。朝堂之上这些人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一个字也不能信。”他一瘸一拐兜了半个圈子,陡然于萧峰面前驻足:“……你可知道?就是昨天,耶律洪基派人以毒酒毒死了西夏主战的梁太后。”
      萧峰吃了一惊。

      慕容复察言观色,一转念间,已想明白这其中关节窍要,不由长叹一声:“……他们知你仁厚,故就连这个也瞒着你。说不定还是故意把你支开,才定了这条毒计。倘若你在,定会反对。”
      他不待萧峰有所回应,重新开始踱步,思忖着,缓缓地续下去道,“……他们也知道南院大王你跟我交情匪浅,故派你来劝我息兵。萧兄。我只怕你一腔忠肝义胆,到头来却成了政治倾轧中的一枚棋子。……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你觉得这次倘若宋国对夏息兵,他们就能善罢甘休?觊觎宋国的,没有西夏,也会有大辽。没有大辽,也会有女真。”
      萧峰低头不语,过了好半晌,方缓缓地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国家之间,仇恨不息,难道要任它波及民生?难道你就忍心眼睁睁地这么看着生灵涂炭?”

      慕容复不答,止住脚步,于原地伫立,定定地望着萧峰。他面无表情,但越是听下去,脸色就越来越苍白,双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得可怕。待萧峰话音落了,他深深一闭眼,脸上有悲戚神色一闪而过,快得几乎不可辨认,但随即似于转瞬间做了某个决定。
      待再睁眼时,他神色已冷峻下来,眼睛似两簇深不见底的,封冻的火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萧峰,一字一句,缓缓地道:
      “你觉得不打仗就不用生灵涂炭?让我告诉你:和平年代,若遇庸君,百姓一样不得安宁。反古曰复,不滞曰变,不破则不立。以战息战,以杀制杀,这才是改革变通的道理。自古以来,哪里有过什么贤明君王?惟有取而代之……”

      他的这一句话没有机会说完,因为萧峰出其不意地动了。他一言不发地跨前一步,毫无预警,左肘作势撞向慕容复胸前,右掌虚虚斩向他腰肋,正是“龙爪手”中“抢珠三式”的起手式。
      慕容复不提防他突然发难,本能地向后一退,忍痛抬手挡格。武者天性使然,借这一挡一格之势,手上自然而然地带出一招云手“混沌初开”,应对拆解。却不想萧峰已有后招等在那里,见慕容复出手应对,迅速变招“小擒拿手”,连绵蹂身欺上。慕容复有伤在身,再兼连番大怒大恸,心力交瘁,方寸早乱。这时哪里是他对手?惟有勉力招架而已。
      萧峰似已怒到极点,脸色铁青,自始自终一语不发,手下毫不留情,招招凌厉,步步进逼。他瞅准时机,寻个破绽,低喝一声,一手反扣住慕容复双腕,欺前一步,以肩膀顶住对方胸膛,干净利落,只一个动作,便将他推到墙边贴墙而立。慕容复后脑撞上墙壁,发出“砰”一声响。
      伤处吃疼,慕容复闷哼一声,呼吸一窒,顿觉眼前金星四冒。

      他好半天才喘匀一口气,疲惫地一闭眼,自嘲般嗤笑一声。““我认输。……不配与萧兄齐名。请放手吧。”
      萧峰不应,定定地瞪着他,眼中神色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又是不解,又是痛楚,胸膛急剧起伏,几乎挨擦上慕容复前胸。他瞪视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间好像所有的怒气俱烟消云散,手上劲力一卸,松开慕容复手腕,恻然道:
      “我们为何竟成了这样?”

      “你为辽人,我为鲜卑。”慕容复沉默片刻,涩然道。
      “你是南院大王,我是汉家军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国家的地方就有利益。你想怎么逃?”
      他摇头,苦苦一笑,似自言自语地道:
      “……逃不掉的。”
      最后一句几不可闻。

      萧峰不语,似以极大力气克制自己,脸颊肌肉抽动两下,忽然哑声唤他名字:“慕容。”
      这个名字似自胸膛深处逸出,介于叹息和恳求之间,吐出的炽热气息吹动他鬓发。
      慕容复颤抖一下,不答,只抬起眼睛,沉默地望着他。
      他的眼珠是琥珀色的,比汉人浅淡,眼白稍稍发蓝,因为缺乏睡眠而满布血丝。围城数天,不眠不休,他的脸颊凹陷了下去,几天没刮胡子,泛着胡茬的铁青色,头发被血污和油腻板结得成了一绺绺,整个人疲惫、腌臜而脆弱,哪里是萧峰所熟悉的那个又骄傲又华贵,决事如流、应物如响的慕容公子。
      他这番狼狈模样,历来也只容萧峰一人瞧见。

      桌上躺着一枚铜面具,正是平日伴随慕容复冲锋陷阵的那一枚,雕刻着青面獠牙的一个兽头。萧峰低头瞧了一会儿,轻轻地将面具拿起来,置于慕容复脸前,怔怔地望了一会儿。
      他瞧着他,脸色变幻不定,就好像瞧着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人,着了魔一般,不能将眼光移开。
      “慕容。”半晌,他几乎带着惧意,低低地问:“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慕容复不动,亦不答,只隔着面具,沉默地回望他。
      他的眼睛像浸没在烟雾里的水晶,里边的神色萧峰看不懂,也不想懂。

      萧峰松开他,退后两步,长叹一声。
      “明天一早,我自当率燕云十八骑赴京面圣。”他道。

      慕容复闭上眼睛,简短地一颔首,道:“这样最好。”
      他不再多说什么,费力地、一瘸一拐地走开去,扬声呼唤他立于帐外的副官。
      “仲卿。……仲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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