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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九章 ...

  •   “ I was raised to be a good man in a storm.”

      ——郭·Die Another Day·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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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成勒住马头,轻捷地翻身下马,走了几步。深秋的夕阳奢靡如金箔,映着他晒得黑黑的、英气逼人的脸庞。
      他今日不衣甲胄,亦未带随从,轻装微行。军营中一派井井有条的忙碌景象,有的忙着刷洗马匹,有的埋锅造饭,仍有将士陆续认出他来,纷纷停下手头事情过来见礼,笑道:“郭将军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你们将军呢?”郭成认得其中一个是慕容复在东京时身边常跟随的一名副官,唤作杨仲卿的。这人生得面皮白净,身材颀长,平时未语脸先红,上了战场却所向披靡,勇不可当。
      杨仲卿抬手朝东北方向一顶青灰营帐一指,笑道:“……我刚刚自将军帐中议事过来,这会儿想必还在。”
      郭成微笑点头。他不欲多作寒暄,道过谢匆匆走出两步,忽想起一事,回头温言叮嘱马贲:“刚刚我催马跑得急。你先遛它一遛,不忙给水。”

      “看谁来了?……”
      他等不及,一掀起营帐笑道。
      室内陈设跟他自己帐中无二,不过一榻、一几、一案,极尽简朴。地下摆着两把椅子,案上摊开一幅地图。墙角架子上一只水盆,搭着一条手巾,角落里一只衣箱,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甲胄战袍。一名少年正侧身坐于榻边,专心致志地给一柄镔铁长枪上油,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道:“将军出去了。”
      郭成的心一沉。待瞧清楚少年面容,不由笑道:“你先瞧瞧我是谁?”
      那少年一抬头见是他,失声道:“郭叔叔!”露出又惊又喜神色,将手中枪往榻边一搁,抢上前来,纳头便拜。
      “起来起来,”郭成忙不迭弯腰以手相搀。他仔仔细细打量他脸,又疼爱地摸摸他头发,叹道:“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上次在东京见你,”他以手虚虚往胸口一比,“才到这里。现在都到我肩膀了。……你母亲近来身体可好?”
      “我娘身体健朗,这次回东京刚见了。她老人家知道我们要回边关,特意托我向叔叔问好。”徐真道,随即满怀期待地问:“郭浩来了么?”
      郭成含笑道:“今天我着急过来,不曾带他。不急于这一时,下次自然有机会见。……我都听说啦。今年夏天你陪使团出使辽国,这一趟忽生内乱,着实凶险,幸亏有你星夜自上京赶去伏虎林传信。郭浩可比你没出息多了,至今还跟着我鞍前马后,作个小碎催。”
      徐真脸微微一红,只道:“郭叔叔哪里说这种话来。”少年一着急,顿时带出姑苏口音。
      “他人呢?”郭成环视账内,眼光依次于一件件物事上流连过去。大半皆是熟悉不过的旧物。
      “刚刚还在帐中议事。”徐真答。“……您后脚到,前脚同人一道出去了。不知去了哪里。”
      郭成点头,着意盘问他骑射功课长进。见徐真对答沉着,气度安详,不语含笑点头,又问了几句家常,方起身道:“我去寻他。”
      “郭叔叔去马厩瞧瞧,”徐真在他身后叫道,“刚才听见谈论马匹来着。”
      郭成打起帘子的手一顿。他并不言语,只回头轻轻地以眼光扫了一眼徐真,少年顿时一拍后脑勺,大悔失言。大人所谈论的军事要务,他即便听见了,也该装作没有听见才是。
      “放心。”郭成的笑声遥遥飘过来,人已去得远了。“……不会告诉他的。”

      出得帐来,天色已擦黑。
      军营中正是华灯初上时分,点点灯火于夜色中摇曳,远远听闻马嘶咴咴。郭成半生于马背上度过,听声知形,知有良驹。
      马厩安置于避风处。郭成踱至门口,不提防有人拦住他喝问:“口令?”郭成亮出腰牌,守门军士这才认出来,笑道:“原来是郭将军。”闪身放他入去。
      马厩中弥漫着马匹与干草、皮革混合的温暖气味。郭成是农家长大的孩子,繁星满空的秋夜,和小伙伴捉迷藏,爬进田里高高垛起的稻草堆躲藏,有时同伴忘记来找他,一觉睡到天亮,都是童年常有的事情。干草气味总是令他想起家来。

      郭成转了一圈,不见慕容复身影,其中一厩二三百匹骏马却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一批马身量不比中原战马高大多少,但毛皮油亮如绸缎一般,匹匹皆神骏异常。一名老军曹手执长叉,正于地下翻动干草食料,笑道:“这一批是慕容将军自辽国带回的塞外良种。”
      “一天食料消耗多少?”郭成爱怜地抚摸一匹栗色马脖颈。马于厩中安静地嚼食,温柔的大眼睛时不时一忽闪。
      “喝!”老军曹哈哈笑起来。“一天嚼裹总要十斤草,五六斤豆子。”
      “难为他怎么把这两百尊活祖宗折腾回来。”郭成笑道,随即想起一事,叮嘱道:“辽马和中原马不同,草料需晒得干透了再喂。”
      “将军宽心,我理会得。”老军曹笑道。“慕容将军适才再三嘱咐。”
      “他人呢?”郭成问。
      军曹奇道:“他刚走,走得甚急,也不知去了哪里。郭将军不曾见过他来?”
      郭成笑叹道:“不曾见。”

      郭成在马厩门口站了一会儿。整个军营在他周围有条不紊地忙碌,但他一时竟不知该去哪里。
      正彷徨无计,鼻孔里忽钻进一缕若有似无的芳香,极为熟悉。郭成不由得抬头望去,一抹碧影跃入眼帘。他不由眉头一展,失声唤道:“阿碧姑娘!”
      阿碧脚步顿止,见是郭成,喜不自胜,笑盈盈地过来与他见礼,道:“郭大爷长远弗见。公子爷前朝还在念叨,说通扯起来弗见有日子哉。”
      郭成一个西北汉子,叱咤沙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怵阿碧姑娘与他打苏白腔,这句好歹听懂了,遂笑道:“我是军事倥偬,你家公子是政务缠身。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这两年走动得是没有那么勤了。”
      阿碧柔声道:“公子爷么忙煞。郭大爷么也忙煞。今朝三明朝四,一年里头么总归有大半年在外头奔走,少少能在家的。郭大爷今年年关倒是来燕子坞白相好伐?搭嫂子郭浩一淘来。”
      郭成察言观色也只勉强听懂六成,心一横,连蒙带猜硬答道:“你嫂子跟孩子们都好。……今年过年不好说。”
      他言尽于此,并不多作解释。然而阿碧已听明白弦外之音是战事吃紧。她不由暗暗忧心:此次西夏倾国出动,倘若开战,战火绵延,这个年只怕不好过。但她早被慕容复十几年军旅生涯磨练出坚韧脾性,微笑着以话扯开去道:“郭大爷阿见公子爷来哉?寻他半日弗见。”
      郭成微笑:“我也在寻他。”
      阿碧笑道:“郭大爷同公子爷长远弗见哉。倷慢慢寻,我去厨房瞧瞧。”说着拔腿便走。
      刚走出几步,郭成忽叫住她,正色道:“阿碧姑娘,听说你不久要大喜了。我在这里先给你道……”
      阿碧一开始还笑吟吟地站住脚倾听,不知他有什么话要讲,听到这里不由得一声“哎呀”脱口而出,羞得满面飞红,一顿足掩面飞奔而去。
      阿碧抽身去了,郭成的话才出口一半,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正立在原地纳闷,忽闻背后有人笑道:“怎么,一见面就欺负我们阿碧小妹子?”

      郭成喜道:“三哥!”
      包不同打扮得羽扇纶巾模样,一摇三摆地走了来,未语先笑道:“恁久不见,一见面就惹她生气。”
      郭成苦笑:“她不是明年春天订婚?我只道戎事倥偬,到时候不一定能抽身下江南,所以先跟她道一句喜。谁想平白无故生起气来。”
      包不同见难为得他也够了,笑叹道:“非也非也,你并没说错话。阿碧长这么大没怎么离过燕子坞,脸皮薄着呢。等嫁到汴京,大门大户的,当两年少奶奶,管两年家,也就好了。”
      郭成忍俊不禁:“你们燕子坞还不算大门大户?汴京哪里好?非得远嫁?”
      包不同一摇扇子,不经意地笑道:“非也非也。不到汴京岂知官小?”
      郭成摇头微笑。他心知跟包不同斗嘴斗下去无益,遂岔开话题问道:“找你家公子爷好半天了。包三哥从哪里来?可见过他?”
      包不同以手中羽扇朝中军大帐遥遥一指:“公子爷在中军帐内陪章学士议事。正好老包也去忝听一二。郭将军可要一同去?”
      “也好。”郭成略想一想应道。
      他们向中军帐中行去。

      “听说他前日和章相大吵了一架?”郭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轻地道。
      “大吵不至于。都怪那熙河军将领贪功冒进,头脑发热。”包不同似料到他会发此问,长叹一声。“郭将军你这段时间忙着主持修城,怕是听得不周全。那日西夏阿埋、妹勒带十余万夏兵来到没烟峡,欲阻我筑城。王文振主帅令公子爷同折可适各率一军,为前军出击。公子爷领兵在前,先遭遇了西夏军,折将军立马带着曲充折返赴援。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日头上了中天,才堪堪将西夏人打退。”
      “打退了就好。”郭成默然片刻,沉声道。“……我方折损如何?”他早知大概战局,但还是忍不住发问。
      “损失了一百三十几名弟兄,斩敌首级一百六十。”包不同不顾天凉如水,将手中羽扇摇得“啪啪”作响,恨道,“折将军收了兵,可哪料得到熙河军的苗履贪功冒进。明明章学士三令五申,深入敌境不许超过百里,可他硬是抗命带兵前去乘胜追击,不想落入了夏人埋伏圈,阵型生生被一断为二 ,岂能不败?”
      “我听说了。苗履拣了一条命回来,回来却把责任全数推到折兄身上,怪他不肯发兵救援,先行逃跑。”郭成叹道。
      “不止。”包不同冷哼一声。“最可气的是那主帅王文振,信口胡言,一口咬定深入讨杀是折将军的主意,且未经请示就发兵救援。”
      “若是让这话传到朝中,”郭成摇头叹息,“……章相那暴脾气。”
      “章相得了战报,暴跳如雷,当天就派人飞马传信,命章学士斩了折将军,硬要他学那阵前斩马谡的诸葛孔明。”包不同露出心有余悸神色。“……章学士不明真相,险些轻信这些胡言,令我军折损一员猛将。那天战场上发生的事情公子爷都瞧在眼里,他跟章学士据理力争,好容易将他说服,学士再与章相据理力争,往返四五通书信,总算保住了折将军性命。只可惜死罪能逃,降职还是难免。章学士也被罚了二十斤铜。”
      郭成闻言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章相跟学士再怎么说也是亲戚一场。难道一点情面也不讲?”
      “非也,非也,郭将军此言差矣。”包不同笑叹。“正因为是亲戚,这一个情面才不能讲。”

      “……我听说他在辽国受了伤。”郭成沉默良久,忽岔开话题,道。“怎奈太后一去,官家亲政,第一件事情就是征讨西夏,火急火燎召他回边关打仗。阵前哪容得半点闪失。须是不妨事才好。”
      他们此时已走至中军大帐跟前,帐前跳动着点点灯火。包不同闻言将羽扇往手心一敲,叹道:“待会儿就见着了。郭将军自己问他罢。”
      他也不讲究什么礼数,亦不等通传,自说自话一掀帘子就往里钻。守门士卒似熟知他习性如此,摇头哂笑,也不出手阻拦,道:“郭将军无需通报了罢?”
      郭成微笑示意不必。兵卒替他打起帘子,帐中炭盆暖气顿时冲出。
      他并不急着进去,在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夜里立了一会儿,凝神倾听片刻秋虫鸣唱。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头步入账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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