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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章 ...

  •   欲问后期何日是,寄书应见雁南征。
      ——王· by revolution we become more ourselves ·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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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复大叫一声,忽于床榻上挣扎而起。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撑榻边,不住喘息,额边冷汗涔涔,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定下来。
      环视四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依稀能辨认出室内熟悉的陈设轮廓:这是燕子坞。

      榻边摆着一只三足汝窑奁炉,炉内燃着一丸沉香,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烟袅然直上,于空中沉浮。地下一只铜狻猊暖炉静静烧着,满腹火光,似一笼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全室俱静。
      定睛思忖一会儿,方知适才是黄粱一梦。一摸身上,薄薄一层中衣已被冷汗湿透。
      他定一定神,伸手一摸榻边几案上暖壶,触手尚温。遂斟热茶饮了一口,起身盘坐,催动内力行转一个周天,心神逐渐平定。
      静心听了一会儿檐下滴漏,已值五更。

      冬日夜长,天色尚黑沉如墨。远远的,有鸡声鸣唱,遥相呼应,想是厨下豢养的家禽。更远的地方,隐约可闻零星的几点炮仗,稀稀落落,此起彼伏。那却不是燕子坞了,而是东去三十里的姑苏城——今日便是腊月三十。

      慕容复终于赶在过年前回了燕子坞。
      这对阿碧阿朱来说是天大的喜讯:她们不懂别的,只知如果打输了一场仗就能让公子爷回家过年,那倒也不是坏事。

      只可惜宋神宗不这么想。
      灵州城兵败的消息传至朝廷,官家夜不成寐,于中夜起身,绕榻而行。
      慕容复随刘昌祚返京领罪,一路无话。
      到得汴京城外,便与赶着回洛阳向汪剑通覆命的乔峰话别。

      彼时天色将明未明,一行人马于万胜门外俟城门开启。等门的不止他们一行:挑菜进城发卖的、赶着猪羊的、运煤的大车俱候于城门外,灯火通明,人声熙攘,好不热闹。
      得了这个空档,慕容复骑在马上,趁乱一闭眼。

      “慕容。”
      乔峰已随蒋长运走出几步,却又拨转马头,疾驰回返,唤了他一声。
      “乔兄。”慕容复睁眼。辞行的话均已说过一遍,他不知此时乔峰还有什么话尚未交代。
      乔峰催马行至跟前,正要开口,这时人群中忽起了一阵骚动。一个汉子头缠白布,足登麻鞋,肩上担着一挑东西,一步步走了过来。见他到处,人群均纷纷让开一条道路。看他挑子里盛的物事却奇怪,并非货物,倒像是一叠叠书信。
      那汉子旁若无人,走至城门前,立定脚,将肩上担子放下,放声喊道:“开门!”
      此时尚不至启门时分,然而守门兵卒探头看他一眼,随即小跑着过去推开一线城门,放他入去。那汉子不发一语,也不道谢,挑起担子,入城扬长而去。眼见一个孤单单身影在黎明清光中越走越远了。
      见慕容复等人面露诧异,一名将领轻轻地出言告诉他们道:
      “那是来报边关儿郎死讯的。你看他担子里挑的,俱是名字。”

      慕容复闻言,心下剧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随即定一定神,收敛心绪,勉强笑道:“去而复返,不知乔兄有何见教?”
      乔峰神色肃然,望着他道:“慕容。我前日问过你……”
      “乔兄,若为重提旧话,那却不必了。愚弟心意已决。”慕容复忽地打断他。
      闻他此言,乔峰神色一变,又是痛惜,又是不解。瞧了他一会儿,忽然眉头一展,长笑道:“好!好!好!也不枉你我相知相识一场。”说着于马上一抱拳,慨然道:“我属丐帮大义分舵。你若有书信来,只管交予当地丐帮弟子,不管我在何处,定能收到。若有驱策,凡愚兄力所能及的,在所不辞。”
      慕容复一怔,随即微微笑道:“乔兄言重了。‘驱策’二字,哪里说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怕接下来几年小弟还要辗转边关。一俟安定,自当传书相告。”
      乔峰不语,注视他片刻,一笑,拨马转身径直去了,这一次不再回头。

      卧听一会儿太湖波声,心知是再也睡不着了。慕容复披衣起身,绕室行了两步。
      行至案前,他站住了,低头静静注视了一会儿案头铺开的地图。上面错落有致,散落着十来枚黑白棋子。
      日间与四位家将谈论西夏边路军事布局,急切间手边抓不到他物,便以棋子替代军马。这放在以前也是平常:指点江山、为复国计,常常一谈便逸兴飞扬,忘了时间,直至夜深。
      现在他却懂了:这些棋子的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的面容,和他们活生生的喜怒哀乐。

      慕容复悄然立于案边,一动不动,面上无喜容亦无悲容,定睛凝神思忖。不知立了多久,窗纸上逐渐透入清光。
      整个燕子坞在慢慢醒来。廊下有轻盈的脚步声,来回奔走。妆盒开闭。热水注入铜盆的声音。外间门扇有人轻轻敲击两声,随即“吱呀”一声启开。使女捧着热水、手巾、衣袍、发冠等物,鱼贯而入。邓百川跟在最后进来,一躬身道:
      “公子爷,吉时将至。请公子爷更衣沐浴,属下几个先前往祠堂等候。”

      腊月三十,按规矩,要拜祭慕容家前朝自大燕国以下的一众先祖,年年如此。
      还施水阁藏于参合庄深处一座小岛之上,四周水道纵横,外人绝难知晓其所在。慕容氏祠堂便隐于还施水阁后一座山丘上,极为机密。山路险峻,林木间掩着一座清净别院,并无牌匾。进得院内,白石甬路,两边密植苍松翠柏,惟正殿上悬一黑底青匾,题有“追慕堂”三字,笔力遒劲。

      一早起来,邓百川、公孙亁、包不同、风波恶几个率着家眷,并阿朱阿碧、一干忠心老仆,立于祠堂外候了一阵,便见慕容复于苍翠松柏掩映间,一路翩然行来。
      他此时盛装加身,愈发衬得面如冠玉,又是潇洒,又是华贵。
      阿朱阿碧远远瞧着公子爷行来,身姿中的少年稚气已全然褪去,已经是撑起一个家国的成年男子模样,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依恋。
      四大家将瞧着他,却于赞叹之外多生出一分敬重叹服:这一年来,他们见证了慕容复的飞速成长。于战场上真刀真枪、血里去火里来淬炼出来的他,添了一分沉稳犀利,已然隐隐有大将风度,绝非一年多之前那个只知空谈复国的慕容公子。

      慕容复行至,并无二话,率众人入了祠堂。
      正堂室内陈设如雪洞一般,并不见锦缦彩帐等物,惟一案、一几,案上供奉着慕容氏祖先神位,上悬一闹龙填青匾,曰“燕翼”,左右对联写道:“器堪名世;志在凌霄”,用的乃是前燕慕容廆、后燕慕容垂之典。

      慕容复独自立于槛内,随行之人皆垂手伺立于槛外。小厮候于院门外,将酒水、供果、菜饭等物一一奉传过来。四大家臣接了,都交予慕容复一一奉上。酒饭传毕,另转出一名老仆,手捧黄绢包裹的一只黑漆木盘,自院外缓缓行来,又经过几番转折,交至慕容复手上。
      慕容复垂头闭目,肃容静默片刻,方揭开上蒙的黄帛。底下乃是一颗黑玉雕成的方印,印上端雕着一头形态生动的豹子,一角稍有破损。另有一幅写着朱砂文字的黄绢。
      慕容复敛容将这二件物事恭恭敬敬奉至祖先神位之前,接过邓百川手中呈上的香火,率众人拜将下去。此时整座院内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佩微微叩响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

      慕容复朗声祝祷道:“慕容氏列祖列宗在上。祖先慎终追远,武功昭著。”随即一拜下去。
      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他突然想起伴刘昌祚一行于天子面前领罪的那一天,也是同样的情形: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等第二只靴子落下,等一个不知将如何结局的发落。
      他听见官家带点深思熟虑的声音,慢慢开言道:“这位将军,好生面熟。莫非前日朕亲笔点的武探花。……前朝中书令,慕容延钊。却是卿的什么人?”
      “乃末将曾祖慕容龙城之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容而冷静,似怀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如此回答。

      慕容复起身,拱手复朗声祝道:“自领受祖训,兢兢业业,奔走边疆。复官无能,灵州城一役,功亏折戟。”
      说到“无能”二字,他的声音稍微有一点颤抖,然而很快平复,再次深深拜下去。
      “以慕容贤弟你这身功夫,倘若随兄入江湖去,自由自在,行侠仗义,岂不快意。何必偏要留在朝中,受这些文官相公制掣?”是乔峰的声音,慨然殷殷相劝。

      “慕容,你若无心回朝做官,以你的身手本事,若肯继续戎守边疆,假以时日,只怕西夏人听见你的名字亦要闻风丧胆。我有心留你在身边,然而如今本官是带罪之身,只怕没的连累于你。”是刘昌祚的声音。语重心长、一字一句。
      “无论你是去是留……我自当驻守边关以待。”

      慕容复伏在地上,心中感慨万千,千百个念头,于电光石火间,转了几转,顿时幡然醒悟:这段时间以来,无时无刻不萦绕心头的那个问题,一直以来,竟是早已有了答案。

      有那么一瞬间,他闭上眼睛,随即睁开,长身立起,朗声道:“此身无所寄托。惟有克绍箕裘,踵武赓续。复国之志,无时或忘!”
      “复国之志,无时或忘!”身后四大家将齐声应和道,声音激昂。

      拜兴毕,焚帛奠酒,小厮敲响铜钟,礼毕。慕容复旋即屏退左右,独自避入内室。
      他提笔作书,起草了几封书信,随即坐于案前,独自将计划筹备细细思索过一遍。
      心意既定,方起身踱至镜前,抬手摘下头发上扣着的束发玉冠。这玉冠是家传之物,极为沉重,取下顿觉头脑为之一轻。
      这时,外间门扇上忽起了轻轻两声剥啄。
      “谁?”慕容复手上不停,继续往下脱那身金银线织就的沉重外袍,扬声道。
      “公子爷,是我。”却是阿碧,端着一个托盘,闪身自外面进来,笑意盈盈地道:“我来服侍公子爷更衣。”

      慕容复愕然。他与阿朱阿碧双姝虽是名分上的主仆,但两个小丫头自从进得慕容家门来,也是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地伺候长大,只教她们学抚琴、读书这等雅事。慕容复的吃穿用度自有下人打点,不消二女亲力亲为。
      阿碧笑吟吟地,也不说话,将托盘置于案上,一样样往外端东西:先端出一只盖碗,再端出一碟鲜菱、一碟细点。待将东西归置齐整,方一指案前椅子,微笑道:“公子爷请坐。”

      慕容复心下一软。他想起少年时代,确有过这样的时候,阿碧阿朱开玩笑,只当玩耍,替他梳头更衣。后来被母亲撞见,大骂一顿,从此禁绝此事。
      他褪下外袍,依言往椅内坐了。揭开盖碗,扑鼻一阵清香,是他常喝的茶叶,不温不烫,沏得恰到好处。
      阿碧立在他身后,打散他发髻,以竹篦细细梳理,慢条斯理地道:“公子爷尝尝鲜菱。”
      “大冬天的,哪里来的菱角?”慕容复拈起一颗,只瞧了一瞧,随即微笑道。

      菱角米剥得干干净净,白生生的,入口即化,是久违的姑苏风物。他于西北边陲苦寒之地辗转一年,金戈铁马,枕戈待旦。如今重新置身这等温柔乡,一时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公子爷勿要生气:冬天的菱角,交关难寻。我跟阿朱姐姐找遍了整个太湖,才找到一家卖冬菱角的。他说种来自家吃的,求了半日,拿金子才换来哉。”阿碧咭咭咯咯地告诉他道,手上不停,动作轻柔,将一圈发梳起至顶心,以慕容复平日戴的银冠束起。

      “这等奢华,哪里使得。”慕容复叹道。“以后万万不可这样。”
      “公子爷介一趟回来,总归是要走哉。”却听阿碧淡淡地道。“下不为例,这一回却使得。”
      慕容复伸出去端茶的手一顿。他心意虽已决,却未及说与别人知道。阿碧这小妮子又怎生知晓他这一番心事?正思忖不定,却又闻阿碧轻轻地道:
      “公子爷勿要再哄我哉。阿碧自小守着公子爷长大。公子爷眉毛一挑,我便知道公子爷心里想什么。”

      她扶正束发银冠,朝着镜中端相了一端相,似略觉满意,遂回身向熏笼上取来搭着的一件便服外袍,双手抖开,服侍慕容复起身穿上,又将他内袍的金玉腰带取下,换成平日起居用的,又取来他平素惯常佩的一只玉佩,给他系于腰带上。
      她伏低身子,将玉佩丝绦一一理顺,眼泪便一滴滴落了下来,滚落在慕容复袍子前襟之上。
      慕容复见状,心下恻然,低叹一声道:“这又是何苦。”

      阿碧却突然哭道:“公子爷,带阿碧阿朱走罢。我知道你是要回边关的。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也不像邓大哥他们,帮勿上公子的忙。但若能伺候公子好生吃饭、好生休息,阿碧便死也情愿了。”
      慕容复心下一恸,张口刚要应允,但随即想到边关战事凶险。他尚且不能自保,若添了阿碧阿朱两个牵挂在身边,他于战场拼杀时又要多一重挂虑。且不说战事凶险,就说阿碧阿朱两个弱质纤纤,生长于江南温柔乡的花一般的少女,胡天八月即飞雪,边陲苦寒,如何耐得?
      思至此处,他惟有硬起心肠道:“你们两个留在这里。邓大嫂一个人忙不过来,我需要可靠人手帮忙打理家中事务。再则我不在家,语嫣也诸多寂寞。你们在这里,多少能陪她谈说消遣,也算是让我放心。”

      阿碧知道公子爷说一不二的脾气:他若说不允,那便是不允了。她心生绝望,但天性温柔如她,此时亦不争不执,垂头不语,惟有下泪更急,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慕容复亦觉不忍,伸出手来,替她擦去眼泪,温然道:“不要哭了,傻丫头。又不是生离死别,只管哭做什么。你们只管在这里,好好等我回来。”

      阿碧泪光点点,虽知是慕容复劝慰她之语,仍不住点头。她伸手握住慕容复为她擦泪的左手,正待说话,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带泪奇道:“公子爷,你的戒指呢?”
      慕容复惯常戴于指间的一枚汉白玉扳指,乃家传之物,是阿碧从小看熟的东西。这时却换成了一枚寻常的墨玉扳指,愈衬得他手白如玉。
      “战阵冲杀,丢了。”慕容复淡淡地应了一句,随即反握住她手,正色道:
      “武官戎边,皆有探亲之假。若战事不起,早则半年,晚则一年,我便回来看你们了。”

      他这一诺,自己听在耳里也觉无稽:西夏国力强盛,近年来烽火频传,这句“战事不起”却是不知从何说起。但见阿碧破涕为笑,他也就略微心安,轻轻拍她手背,叹道:“好姑娘。听我话,不必担忧。天大的事情自有公子爷顶着。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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