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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莫到黄河(番外一) ...

  •   (上)

      天光乍明,顾惜朝才拖着两匹马回到平戎军大营,戚少商伏在马背上,昏迷不醒,血从崩开的伤口里涌出一片,把胸口染得暗红。

      王韶得报,倒趿着鞋就出来看他们,正好赶上顾惜朝在设法把戚少商从马背上卸下来。

      戚少商也不知是去哪里的鬼门关趟出来的,身上深深浅浅俱是刀伤剑痕,顾惜朝看得心惊,立刻搁下了背戚少商下来的念头,就怕碰了他的伤口。

      可是不用背的,就只能抱了。

      戚少商这么一条魁梧健壮的汉子,那分量可不是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可以比的,顾惜朝第一次去搬他竟然没搬起来;第二次他气沉丹田,仔细找了两个使得上巧劲的着力点,终于把戚少商一举抱了下来,却还是免不了脚下一个趔趄。

      王韶出于好心,立刻上去帮着他扶了一把:“当心当心,莫把戚大侠摔了。”

      顾惜朝不意此时看到王韶,先是面孔上显出几分尴尬,接着立马就面色一沉:“王大将军!主将之道,智勇仁信也。智者不乱,勇者不犯,仁则爱人,信则不欺。戚少商不过是受了伤,你怎么就说他死了呢?”

      王韶没想到他竟然计较起这个,分辩道:“这可不怨我,那时候你走火入魔闹得可凶,戚大侠好容易才给你压下来,好生嘱咐了我要是你醒了他不在,千万得慢慢跟你说这些事,多作些铺垫,免得又搅得你心境不稳再闹起来——谁知我还没铺垫完,你就关门送客了!”

      “什么叫我走火入魔,戚少商给我压下来?”顾惜朝脸色更加不好看,当真险些把戚少商扔在地上。

      “慢点慢点……”王韶给顾惜朝递台阶,“你也身上有伤,抱不动他正常,我来帮你罢。”

      顾惜朝手上一闪:“不劳大驾,不知有没有营帐可以歇息?”

      王韶给他指路:“这边就是,你上回躺的那个,本来就是老戚的帐子。”

      顾惜朝手上一滑,硬生生提了一口气,快步把戚少商运了进去,好生安置在床上。

      王韶帮他把戚少商放平:“你忘了?那时候你两个眼睛发蓝光,也不知使的什么招式,那几个西夏人抓到一个杀一个,杀光了也不肯停,又去抓季遥身边的亲兵,一地都是肉块跟肠子,可吓人。”

      顾惜朝神色阴枭,在床头坐下,眼睛里还是看着戚少商:“哦?”

      王韶叹气:“说出来你别不高兴,当时我都下了令,一旦你动了无辜军士,就要弓箭手射杀你,弓已经拉满,戚大侠却赶来了。”

      顾惜朝很轻地抚了一下戚少商的脸庞:“从前我替戚少商挡过一次箭,他这是还我。”

      王韶慢吞吞把鞋子穿好:“老戚遇伏许久,一直都没有消息,之前我是真以为他殉国了的。那天晚上他忽然现身,满身都是血,一错眼我还当他是鬼。”

      顾惜朝竟然笑了:“不错,他若是死在我前面,到我临了时,必然是要来引路的。”

      王韶正想说“兴许是来找你索命”,却听戚少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在那边低声问顾惜朝:“你肯跟我走?”

      顾惜朝把手掌覆在戚少商眼睛上:“别人来的话,我是不走的。”

      王韶顿时觉得这营帐里头的气氛古怪了起来,说是至交好友不像,说是生死大敌也不像,再多的他不敢想了,只好咳了一声:“你们好生歇歇罢,一个两个的面色都不好看。”

      戚少商道:“多谢将军。”

      顾惜朝支棱着耳朵听王韶的脚步走远,才定下心来,慢慢揭了戚少商衣襟,去解他身上的绷带:“你还真是不怕死,带着这样的伤也敢东奔西跑的。”

      戚少商眼里带笑:“这个伤势,其实比当年你捅的那刀轻多了。”

      顾惜朝把染了血污的绷带丢在一边,定定看了一会儿戚少商身上的伤口,恨恨道:“当年我那一刀就该再狠一些废了你,省得你现在受了伤也不安生,老是想些有的没的。”

      戚少商抓了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最后不就亲了你一下,怎么叫有的没的?倒是你,脸皮这么薄,居然还打我,打伤了又着急,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

      顾惜朝给他讲得面子上挂不住,生硬地从他手里挣出来,在营帐里转悠:“你这里有没有伤药?”

      “上面那口箱子里就有。”

      顾惜朝打开箱子,头一个看见的却是上那本戚少商自己诵记的《七略》。上回在这帐子里醒来时候,他看见这本书后心中满是触动与感怀,如今再看到它,却忍不住去想象戚少商坐在灯下落笔成书的模样,眉目专注,凭空生出了一分旖旎。

      “顾惜朝?惜朝?”戚少商喊了他一声。

      顾惜朝立刻回神,拿了伤药转回去,打量了一下戚少商:“我去弄点水,先给你清一清污血。”

      戚少商撑起身体,张开手臂:“来,让我抱一下。”

      顾惜朝被他这种温柔的语气弄得背上发毛:“抱什么抱,全是血。”

      戚少商动手来拉他:“我怕你又出尔反尔,在河边答应我的事转头就不认账,总要抱一下才安心。”

      顾惜朝陷在他臂弯里,深深吸了口气,双手略显局促地搭在戚少商后背,低声道:“那时候我本来就是来杀你的。”

      戚少商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那你现在没有接了任务来杀人,就不会骗我了?”

      顾惜朝道:“也不是,还是有骗了你的。”

      戚少商一惊:“什么?”

      顾惜朝把头抵在他肩上:“我没想要废了你,这句是骗你的。”

      “你这人!”纵使伤口疼痛,戚少商也忍不住收紧手臂把他压在怀里,愤愤道,“等我好了,决不能轻易放过你去。”

      他的血到底还是沾了顾惜朝一身。

      .

      铁手赶到平戎军大营时候,秩序已经恢复如常,只有一具棺木停在一隅,连云寨一个寨兵守在边上,见了他上来打了个招呼。

      铁手上了香,等燃了一半,才问寨兵:“你们戚大当家呢?”

      寨兵道:“那位大侠也受了伤,跟顾公子一道歇着呢。”

      铁手一愣,旋即觉得好笑:想不到连云寨的人换来换去,如今竟然有只认得顾惜朝、却不认得戚少商的。

      他提点道:“你这话跟我说就算了,别讲到戚少商面前去,他是你们正正经经的大当家,听了要心寒的。”

      那寨兵也一愣:“啊?之前那位大侠来祭拜穆当家时候没说什么呀,不但打听了顾公子这一路的事情,还跟我们一起夸了他呢。”

      铁手嘴角一抽,想起顾惜朝也是背后把戚少商夸得天上地下的,摇头道:“这两个人,偏偏没走到一条道上,可惜了。”

      他出了灵堂,稍稍打听,还是先去找了戚少商。

      王韶与诸葛神侯这次虽然联手肃清西夏势力,却到底不是同一派的官员,有些话倒是跟戚少商说起来方便些。

      铁手一面脑子里过着这两天新得的消息,一面掀了门帘:“戚——”

      他的声音卡住了。

      军营的床很小,戚少商与顾惜朝两个挨在一起睡着,手足相交,呼吸相闻,连头发都缠在了一起。

      听到动静,顾惜朝倏然睁眼,又快又狠地冲自己睨了一眼,见他不再上前走才重新合拢,并且还放了一只手去戚少商身上。

      铁手迟疑一下,正要退出去,又看见戚少商睁开眼睛,向着这边笑了笑,小幅度作了一个请他等会儿的手势,又慢慢把眼睛闭上,顺便搂紧了一点身边的顾惜朝。

      铁手木然合上门帘,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在门口转了两圈,忽然看到王韶匆匆走来。

      见他也在门口踌躇,王韶不由大笑:“怎么,铁二捕头也觉得里头气氛忒古怪,受不了跑出来了?”

      铁手道:“也不是说古怪,只是总有那么一点、一点……”

      他实在说不上来究竟有一点什么。

      边关上日头正好。

      .

      戚少商是疼醒的。

      那股疼痛从他胸膛上的伤口源源不断传来,不算很激烈,只不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恸与煎熬,使他不得不从深沉的睡梦中醒来。

      是顾惜朝。

      这个可恨又可爱的家伙大概是陷在什么噩梦里,额头渗着冷汗,好看的眉宇皱成一团,半个身子贴在戚少商胸口,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身体,口中含糊地讲着细微的梦话;戚少商仔细去听,才分辨出他一会儿在叫自己,一会儿在叫晚晴,更多却是一些杂乱的往复的孩童般的哭诉。

      戚少商从没听顾惜朝提过他的童年,这是那段过去第一次从这人的梦呓中现出端倪。那显然不是一段温暖的回忆,甚至足够地冷,冷到顾惜朝经过了快二十年,依旧背负着这种冰寒仓皇求索。

      戚少商一时惘然,分不清唤醒自己的那种疼痛究竟是来自顾惜朝过紧的拥抱,还是来自于他痛苦的梦境。

      “都过去了……”戚少商去亲吻顾惜朝的额头,轻轻拍着他的背脊,“有的是路可以走,我跟你一起走……”

      顾惜朝却颤抖起来:“大当家……”

      戚少商抱着他:“我在。”

      顾惜朝眼睑翕动,忽然从睫毛底下滚出一颗水珠来:“我杀了戚少商……”

      戚少商眼眸一沉,让顾惜朝在自己臂弯里换了个更合适的姿势,接着压过去用一种旖旎的方式封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法子果然奏效,不一会儿顾惜朝就有些喘不上气,四肢无意识地挣动,接着缓缓睁开了微红的眼睛。

      戚少商稍稍退开,贴着他的嘴唇问:“醒了?”

      他温热的呼吸吹干了顾惜朝脸上的泪痕。

      顾惜朝大约是还未完全摆脱那场噩梦的余威,身上软软的提不起半分力气,由着戚少商轻而易举全面压制了他,落下一个又一个亲吻,一股股酥麻从皮肤渗进血管,跟着血液走遍全身。

      他茫然地问:“大当家,你怎么又没死?”

      戚少商道:“我当时身上中了三箭,最后只想着突围去报信。大约是憋了这一口气,据说后来我虽然昏迷了,依旧牢牢骑在马上,我的马带着我一路跑到了村庄里,是村民把我藏下治了伤。”

      顾惜朝把他推开一点,去看他胸前的伤口:“早知道我也该捅在这里,如今却叫别人占了先。”

      戚少商苦笑一下:“你往我心口送的刀子还少么,都能开个刀铺了。”

      沉倦的睡意退去,顾惜朝的目光慢慢清明起来,盯着戚少商问:“大当家,你怎么还敢跟我一起?”

      戚少商干脆道:“我不管敢还是不敢,都想要你。”

      顾惜朝面上充血:“你——”

      “我怎么了?让我有这个胆子的,还不是你顾惜朝。”戚少商截住他的话头,数落起来,“你说说你,每次我都觉得没指望了,你偏偏要搞点事情来撩拨我,什么‘永生难忘’,‘重新来过’,你讲出来也不害臊?竟然还哭!我死了,你心里难受难受就算了,居然还掉起眼泪来,你说你是不是成心招我来干你?”

      顾惜朝张目结舌,一时竟然理不清他这段话里的逻辑:“荒唐!你伤成这样,还有心思盘算那档子事?——不对,你自己乱起心思,怎么好怪到我身上!”

      戚少商按着他:“怎么,你不想?”

      顾惜朝深吸一口气,不明白怎么就跟他扯到了这事上:“我就算想,也不能在这种时候!”

      “这又怎么了?”戚少商陡然强硬起来,又去咬顾惜朝的脸颊,“顾惜朝我跟你讲,你这人信用不好,不给我点实际的,我不安心。”

      “实际的?好说。”顾惜朝指缝里忽然现出一柄薄薄的小刀,几下将戚少商逼退。

      戚少商眼看形势不对,急问:“你作什么?”

      顾惜朝倒转刀锋,向着自己扎下去:“我让你流过多少血,还给你就是!”

      戚少商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去夺他的刀,总算他这么些年的快剑没白练,刀刃只在顾惜朝肋下划了浅浅一道。

      顾惜朝问:“你要自己动手?”

      戚少商无奈道:“谁要你的血了,你给自己一刀,还不如上来亲我一下。”

      顾惜朝一愣:“亲你?”

      戚少商叹了口气:“不过是调笑两句,你就要动刀子,会不会谈情说爱?”

      顾惜朝呆呆看着他,仿佛入了定。

      他这么不开窍,戚少商就有些发愁:“你既然钟情我,就不想跟我亲热么?”

      顾惜朝脸色通红:“这……到了时候就是了,还要专程拿出来说?”

      戚少商靠近他:“这么多年了,都没到时候?”

      顾惜朝虽说面色窘迫,眼睛却一直坚定地与戚少商对视着。他能看到戚少商眼眸里的自己,看到一种恐怖的执着与坚忍,看到一股巨大的强硬的力量。

      即使不承认,顾惜朝某种程度上还是被那股力量改变了。

      戚少商的侠义。

      他到底还是揽过戚少商,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个亲吻。

      戚少商心中喜悦,把那柄差点坏事的小刀远远丢开:“顾惜朝,我真喜欢你。”

      亮锃锃的小刀当一下插在了门口。

      来看他们的铁手吓了一跳:“冷静!有话好好说,莫要动手!”

      王韶走在铁手后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愁。

      Tbc

      戚少商:我跟顾惜朝虽然不走一条道,但是睡一张床呀~

      (下)

      王韶拍案而起:“不查了?”

      铁手道:“上面是这个意思,就牵扯到季遥为止,过几日圣旨就会到边关,我想来给你们讲一声。”

      王韶冷哼一声:“季遥本来就不是孤臣,他身后有谁人尽皆知,如果没有那些人授意,他岂有这么大的胆子?”

      “正是因为他身后的人大家都知道,现在还不到动那几位的时候。”铁手多少有些底气不足,说着说着忍不住去看顾惜朝,“更何况这件事连云寨也牵扯在里面,已经有折子上去,说是江湖恩怨冒犯军务,须严惩。”

      ——王韶反应再大,他也是领官衔的,而戚少商一贯稳重,哪怕早有猜疑也能隐忍不发,唯有一个顾惜朝,做事向来孤注一掷,单看他二话不说跑来把季遥杀了这作风,若是再对朝廷的决断有异议,岂不是又要闹起来?

      谁知顾惜朝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铁手方才那一番话一般,手里把玩着他那把小斧头,察觉到铁手在看他,也不甚在意,反而抬头看了戚少商一眼。

      戚少商问:“那铁兄的意思呢?”

      铁手不明所以:“什么?”

      戚少商与铁手说着话,眼睛却向顾惜朝望了一眼:“方才说了半天都是朝廷的意思,那铁兄你呢?”

      铁手权衡片刻,方直言:“我自然是要一查到底。”

      “这不就结了?”戚少商一笑,“我必是不会让这事轻巧揭过的,牵扯连云寨又如何,江湖上朋友给面子称我们一声义军,朝堂上直呼乱党的也有的是,这一道圣旨,恐怕只能王大将军自己接了。”

      王韶惋惜道:“看来我军中要少一大助力了。”

      戚少商道:“那倒未必。”

      顾惜朝骤然起身:“屋里太闷。”

      他目不斜视,广袖一甩,就这样施施然走了出去。

      铁手问戚少商:“你打他了?其实顾惜朝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服你的。”

      戚少商发觉铁手眼中居然隐隐有谴责的意味,好似自己打了顾惜朝是件多么恶劣的事一般,不由大惊,心想别说我没打顾惜朝,就是真的打了,在你铁手看来难道不该是顾惜朝罪有应得?这么看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顾惜朝除了那几句“情真意切”“敬慕无比”,不知还在铁手面前对自己表了多少情,弄得铁手都来替他说项了!

      王韶把话题转回军务上:“归根结底,还是得把西夏打了,才能指望去朝堂上洗牌。”

      .

      一颗石子砸在戚少商头顶上。

      他抬起头,看见顾惜朝坐在层层的树杈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戚少商松了口气:“我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又跑了。”

      顾惜朝道:“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只不过怕你半死不活又追上来罢了。”

      戚少商看着他招招摇摇的青布袍子:“其实你可以留在平戎军中,王韶这人还不错,再加上新党急着要军功拿去朝堂上争地盘,你要从中分一杯羹也挺容易。”

      顾惜朝不说话,又往他脑袋上丢了一粒石子。

      戚少商继续说:“当初在你夫人的灵堂,红泪讲你终于知道你要什么了,我倒是跟她想的不一样。”

      顾惜朝来了兴致:“那戚大当家觉得顾某要什么?”

      戚少商在树底下笑:“要我。”

      顾惜朝脸色一变,把树摇得簌簌作响,落叶劈头盖脸落了戚少商一身。

      戚少商摘了头发上的叶子,倚在树干上:“说正经的,我知道你还不死心,想出将入相。”

      顾惜朝这回不晓得又丢了什么下来,凉嗖嗖在戚少商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戚少商回头一看,才发觉是顾惜朝那把小斧头,就去捡起来收进怀里:“我其实挺想看你意气风发、大展宏图的模样。”

      顾惜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错,我想青史留名。”

      这话明明是顺着戚少商说的,他心里却莫名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仿佛顾惜朝这就要从他的领地里脱出去了一般,略有酸涩地说:“王大将军正在谋划整军,你去帅帐里就是。”

      顾惜朝道:“不去。”

      戚少商一时语塞,搞不明白他又钻了哪条死胡同。

      顾惜朝问:“你知道前天我骑马出大营,一路上都在想什么?”

      这回戚少商不好意思再答“想我”了,虽然他打从心底里是这么认为的。

      顾惜朝板着脸道:“我这一路上,都在想要怎么操练你连云寨那一窝土匪,章程里一项两项俱都打好腹稿了,还给你选了三四个风水宝地,就等着管铁手讨要你的尸骨了。”

      戚少商得意非常:果然是在想我!

      等这得意劲儿过去,他才反应过来顾惜朝是什么意思:“我还以为你一直看不上我这窝土匪。”

      顾惜朝黯然道:“息大娘也不算说错:晚晴舍了命给我,叫我终于看透,权力倾轧、汲汲营营,其实非我所欲。如今平戎军的处境,与我当年有何区别?能不能打胜仗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不过是有没有投错阵营罢了,要我再把前程押在那些人身上,我宁可自起炉灶。”

      “与你当年还是不大一样……”戚少商嘀咕一句,到底还是没想跟顾惜朝争辩,转身把树干摇了两下,“行了,下来吧,今天老八落葬,跟我去给他上柱香。”

      顾惜朝险些被他摇下来,手臂勾住树枝:“我要是去,恐怕你这位八寨主黄泉路上都走不痛快。”

      戚少商在树下张开手臂等他:“我帮你说两句好话。”

      顾惜朝像一片叶子一样落了下来。

      轻飘飘砸在戚少商手臂间。

      .

      铁手问:“你们决定了?”

      顾惜朝慢条斯理给戚少商换药:“顾某一个江湖人,何必要等什么圣旨?”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两把卷毛在眼前晃来晃去,心痒难耐,十分想把铁手赶出去:“其实我们自行离去,反而行事更便宜,不必受那张权力网的约束。”

      铁手提醒他们:“但是这样一来,也不会有人因为顾忌别人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整个朝廷都在你们的对立面。”

      顾惜朝笑道:“昔魏归赵邯郸,与盟漳水,莫非是因为与齐手足情深?”

      戚少商立刻接话:“正是如此,铁兄不必担忧,莫非我们交朋友还要看彼此什么立场?”

      铁手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这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只怕稍有不慎,又起祸乱。”

      戚少商道:“我自然不会拿苍生百姓开玩笑。”

      铁手看看顾惜朝:“晚晴当初——”

      “行了。”顾惜朝打断他,拍拍戚少商的肩膀,“有戚大侠在,你还不放心?”

      铁手点了点头,又嘱咐:“你们还是少打架,就算实在要动手也别拿刀子。”

      戚少商道:“行了,我真的没打他。明天我跟顾惜朝就动身,明着往连云寨走,暗里去寻西夏的钉子拔,有消息再联系。”

      铁手看他们两个都不想多说一般,只好又说了几句“好好养伤”,就稀里糊涂出去了。

      等铁手一走,戚少商立刻坐直,迫不及待把顾惜朝头发揉了一圈,最后还捏住一束拽了两下:“好看。”

      顾惜朝被他扯得头皮生疼,怒气冲冲把那绺头发救回来:“什么毛病!”

      戚少商盘坐在床上:“我平时睡在这营帐里,常常会想,若是你当年肯留在我大帐里,如今这烽烟一起,我们必然是同进同退、生死与共的。天冷时候,就挤一床棉被;受了伤,就互相裹一裹伤口;有一碗热汤,你喝一口,我喝一口。”

      他身边搁了一副战甲,上头斑驳的褐色血迹已经干涸。

      顾惜朝神色一瞬间有些恍惚。

      戚少商伸手拉他:“来我这里。”

      顾惜朝安静地靠在他肩膀上,有一点像当年在旗亭酒肆叫烈酒煞到的样子。

      戚少商的手指不知不觉走到他的衣结上:“别乱动,要是我伤口再崩开,还是要你来料理的。”

      顾惜朝不由自主崩紧了身体,真的没有动。

      戚少商问:“你是不是有点后悔?”

      顾惜朝诚实地说:“有点。”

      戚少商一点点搂紧他:“我倒是不后悔。”

      “怎么会?”

      “你要是一早就跟我一道……哪怕到了鱼池子的时候,只要你肯悬崖勒马,我们哪怕不能前嫌尽释,也必然是知交。”

      顾惜朝眼眸里泛起奇异的水光:“那样不好么?”

      “不好。我舍不得那么多恨、那么多痛苦,舍不得那种从绝望里生出的欲望——到了今日你要打发我,早不是给我一个知交好友就够了。”

      戚少商的每一个动作都执着且强硬,本该旖旎的气氛都庄严起来。

      ——略显仓促的仪式。

      顾惜朝仰起了颈项,细密的汗水打湿了额发,一缕缕贴在他的脸庞上。

      他问戚少商:“那你要什么?”

      戚少商把他按得牢牢的,像是猛兽俯瞰猎物:“你说呢?”

      肉薄骨并。

      顾惜朝的眉宇渐渐舒展开。

      他以为会很疼。

      其实没有。

      这种疼痛远远比不上当年戚少商砍在他肩头的那一剑。

      他用一种罕见的语调喊道:“大当家——”

      戚少商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

      顾惜朝用一种凶恶的语调讲:“戚少商,我要杀了你,你就该死在我手上!”

      戚少商咬紧牙关:“那就拼个你死我活!”

      顾惜朝的小斧头“咣”一声砸在地上。

      戚少商把他捞起来抱住:“想骗我、背叛我,都随你,只不过你要给我记住——你逃不出去。”

      顾惜朝抵在他肩头,眼角凌厉地瞥了一眼戚少商:“懦夫才会逃。”

      ——得意又傲慢。

      他们的手掌最终扣在了一起,彼此掌心一道道细小的伤疤连成一线。

      旭日将升。

      Fin

      次日傍晚。

      铁手看到小顾还在大营里晃悠,大惑不解:你们不是说今天要走么,怎么还在?

      小顾:………………戚少商的伤口崩开了,走不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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