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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桃花脉脉禁春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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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戚少商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顾惜朝的肩膀:“你……还好吧?”他已经穿好了裤子,但衣襟还是大剌剌地敞着,能看到肩膀上留着一个血糊糊的牙印。
顾惜朝背对着他蜷在一堆衣物里,实在是不想说话。
他到现在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跟戚少商居然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幻术做了那样的事情。直到现在顾惜朝身体里还含着戚少商的框框,这种被充塞的感觉弄得他都不太敢动。当然他可以放松身体让那些东西自己流出去,但是然后呢?要自己去腿间把那些东西擦干净吗?顾惜朝没法想象那个场面,偏偏戚少商的框框对他的修为大有裨益,像这样一直留在体内,他的身体就自动自发地吸收着它们;灵力振荡的热流扩散到全身,弄得顾惜朝更加尴尬。
戚少商又抚摸顾惜朝的背脊:“没弄伤你吧,要不让我看看。”
顾惜朝立刻说:“我没事。”他有些紧张地缩了一下身体,耳朵抖了一下。
戚少商简直想弄那个藤箱回来,再把他装进去,背在身上带着走。
顾惜朝缓了一会儿,终于平复好心情,想起了正事:“戚少商,你究竟是什么人?”
虽然没有试过,但顾惜朝对他们一族的本能还是有数的,如今戚少商这样与自己交合之后居然还精神抖擞气势凛然,实在是匪夷所思,只能认定戚少商并不是个寻常人。
戚少商坦白:“我其实是皇家供奉的獬豸,今年三千岁了,所以就算和你……我也不碍事。”
顾惜朝一惊,竖起来看他:“獬豸?”
戚少商忍住了没去拨他落到唇边的头发:“獬豸天生可辨忠奸、明是非,所以我一早就知道藤箱里那个就是你。”
顾惜朝神色变换:“原来是我白白做戏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戚少商从怀里摸出一个珠子给顾惜朝,“刚到此地,处处诡异,你我不是都有所保留么。”
顾惜朝不接他的珠子:“你本事这么大,怎么还能被林中幻术所迷。”
“我猜测落日神箭被邪物占据,才有了此处的异象。上古神威之力,我的确无法抗衡。方才我们所中的幻术,要让我们去取出落日神箭,恐怕是那个邪物想借助我们脱身出世。它大概想不到幻术会那么快失效,给出的神殿入口依旧还在。我们要去解决它,恐怕并不容易。”他又把那个珠子塞给顾惜朝,“所以把我的本命珠给你,这样你我可心意相通;若再有什么风险,兴许能规避一二。”
顾惜朝把那珠子丢回戚少商怀里:“用不着,你去解决你的邪物,我去取我的落日神箭,互不相干。”
他气势汹汹地起身,抓了衣服开始往身上一件一件套。
一道白液到底还是顺着他的腿流了下来。
戚少商都挪不开眼睛。
神殿的入口是一棵枯木,它的树干比起林中其他枯木的都要粗上一圈,枝干仿佛都要有力一些。
顾惜朝碰了一下树干:“是这里?”
那棵枯死的树竟然在顾惜朝的这一下触碰之后活动了起来;它的枝干变得柔软,从四面八方汇向顾惜朝的方向。
戚少商跟在后面,正想出手,却看见那些树枝很轻地在顾惜朝头顶抚摸了一下,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慈祥地抚摸他的玄孙。
顾惜朝也很意外,不知所措地抓了一下头顶的树枝,那些树枝就又退去了。
树干缓缓分裂,显出一人宽的光幕来。
顾惜朝与戚少商一前一后,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
穿过光幕,是一片开阔的大地,头顶却不是天空,而是波光潋滟的水面,不时有游鱼经过。
“我仿佛来过这儿。”顾惜朝仰头看了一会儿,“可能是梦里,也可能是我们一族记忆的传承。”
“那么,落日神箭当真在此了?”戚少商放出灵力四处探查,却一无所获。进入这里之后连在枯木林中感受到的那种威压都不复存在,更没有预期中的万般凶险;原本以为走出枯木林是这种寻找的结束,没想到却是另一个开始。
顾惜朝说:“如果没有错,这里整个就是神殿,中心会有一个祭坛,落日神箭就被供奉在那里。据说从前我们一族隐居此处时,每月十五都会聚集全族在这里祭祀;那时候,这片土地上,应当开满了花……”
“后来呢?你们放弃这里之后,为什么彻底远离了神殿?”
顾惜朝不开口了,寻了一个方向抬腿走去。
戚少商走在他身边:“我从一千年前开始游走人间,我喜欢人类,他们的感情炽热又美丽,一度让我很想体验。我尝试过很多,当过劫富济贫的侠客,做过横刀跃马的元帅,给皇帝做过幕僚,也在运河上卖过大米;时间久了,我常常误以为,我只不过是个小有修行的凡人。”
“我只想重振我涂山氏一族。”顾惜朝说,“我虽说是族长,如今族中不过就剩五六人。我试过匡扶新朝,江山未稳就受猜忌暗杀;想过开门纳徒,又被斥为淫魅邪道。我涂山氏虽是白狐之身,却有大禹血脉,存神裔之命,偏偏被与那些歪门邪道混为一谈!”
“世上总归凡夫俗子多。”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的侧脸,“他们只不过读了几个半真半假的狐妖故事罢了。”
顾惜朝说:“我不是狐妖。”
戚少商忍不住去拉他的手腕:“我看见你,当真如见到丰俊神仙一般。”
顾惜朝一下子甩开他的手:“戚少商,方才枯木林里的事情,不过是意外罢了。”
戚少商这才惊觉自己落在顾惜朝身上的眼神过于炽情和孟浪,立刻收敛了:“是我不对。”
但他控制了眼神,实在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毕竟就算当时是受了幻术影响,可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记忆却清清楚楚,他腰上甚至还残留着顾惜朝大腿的力道,真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可能呢?偷眼一看,想来顾惜朝是一般情形,就算嘴里说得强硬无比,实际上他的耳朵还是变得红彤彤的。
戚少商盯着那个耳朵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脚下的土地越走越干涸,开始只是出现了裂痕,到最后竟然化作了沙。
仿佛这片土地的生机都被吸光了。
戚少商上前一步,拦在顾惜朝身前:“莫非那就是落日神箭?”
他们远远能看见一个碎裂风化的石台,石台上盘着一条半个身体已经腐烂的巨大蛟龙,一根锈迹斑斑的铜棍插在蛟龙心口。
顾惜朝道:“是。可是那一条蛟龙我不曾听闻。”
“那大概就是我要找的邪物了。”戚少商说着瞳仁变成了璀璨的金色,向着那蛟龙走去,“如何,你取你的神物,我诛我的邪魔。”
顾惜朝袍袖间凝出一道寒光,化作一把无柄小斧:“恰有此意。”
蛟龙腐烂的眼睑忽然睁开,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
顾惜朝甫一触及生了锈的神箭,底下的蛟龙竟然仰头立起,腐烂的肉块纷纷从它身上跌落,现出森森白骨来。
顾惜朝牢牢握住神箭,尽力把自己固定在蛟龙背上不被甩开;蛟龙的起伏很剧烈,他不得不使劲力气才能勉强成功,神箭被他越扎越深,竟然穿透了蛟龙的心口。
刹那间,恐怖而巨大的嘶吼从蛟龙口中发出,头顶的湖面都开始振荡。
戚少商这时欺身而上,抓住了从蛟龙心口穿出的神箭另一端,向龙背上的顾惜朝看了一眼。顾惜朝立刻松手,从容顺着蛟龙背脊滑下,手中小斧一路割开蛟龙的皮肉,引得它愈加狂暴。
戚少商却已一手握着神箭把它从蛟龙心口抽出一截,另一手掐住蛟龙的脖颈避开它锋利的尖牙。
顾惜朝忍不住分心,看了一眼戚少商沉稳的身影和胳膊上鼓起的肌肉。
戚少商喊了一声:“顾惜朝!”
顾惜朝立刻会意,手中小斧飞出剜去蛟龙双目;戚少商就在这一刻抽出落日神箭,然而出乎意料,蛟龙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反而那生锈的铜箭发出一道光亮,打在戚少商胸口,迫得他松手跌落,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顾惜朝旋身到了戚少商身边:“它已经与落日神箭同化了……难怪会生锈。”
戚少商只一息就又站起:“我们想差了,都以为那蛟龙才是主体,其实不是。”
顾惜朝叹息:“大约是蛟龙入侵,被神箭诛杀;然而神箭也被蛟龙身上的邪气污染了。”
“我们的对手,其实是落日神箭。”
“难怪能够影响天道。”
戚少商抢了顾惜朝一柄小斧:“这个给我用用。”
顾惜朝不满:“这是我的本命法器。”
戚少商耸肩:“我给过你我的本命珠子了,是你自己不要。”
顾惜朝不客气地说:“我不拿你那个什么珠子,也照样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戚少商胸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情。
他飞快地摸了一把顾惜朝的卷发,拔身朝那蛟龙迎面冲去。
顾惜朝护住自己的头发,愤愤地哼了一声,也跟着飞身而起。
他们对面,那条死去的蛟龙甩着尾巴正面立起,心口处的落日神箭正对着他们,黑气缠绕。
戚少商又感受到了那种压制,他体内分明灵力充沛,却一点都使不出来。大约这就是上古神器的威力,强则强矣,但纵使被污染坠入邪道,到底还是残留着当初后羿欲救苍生的仁善,使它即使被恶念缠绕,终究使不出过于激烈的手段。
戚少商想赌一赌。他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净化这堕落的神箭,想看看他的能量比起一头死去蛟龙的邪气来究竟如何。他暴喝一声,拿顾惜朝的斧头割开双手掌心皮肉,鲜血一时涌出;落日神箭受血腥气引动活跃起来。戚少商不管不顾,直接出手握住了神箭箭身,大股灵力顿时由鲜血为媒介一齐涌入其上,与那些缠绕不去的黑气互相冲撞。
顾惜朝则如疾电般起落,专心对付这受神箭操控的蛟龙尸骸,好让戚少商能全力应付神箭。他被蛟龙尾部击中了三次,外衣被扯落,终于发觉了这个庞然大物在接收神箭指令时动作的规律,试了几次,找准了破绽,开始一截一截去卸开蛟龙的骨骼。
化成沙的地面受这场激战影响,逐渐流动起来,最后形成一个漩涡,慢慢把龙尸陷了进去。
顾惜朝最先注意到这个漩涡,当时他已经消解了蛟龙的大半行动能力,一时吃不准这变化是好是坏,只能喊了一声:“戚少商!”
戚少商没有余力回答他。他专心地与能够射落烈日的力量对抗着,一点一点寻找混杂在其中的邪气一一拔除。然而这些动作却激怒了神箭,锋利的箭气道道放出,在戚少商身上划出一个个血口。血液的流失使他的处境更加艰难,如果停手不但会前功尽弃,甚至有被吞噬的可能,但是继续下去,他的灵力又被身上的伤口分去许多,使他的净化愈来愈慢。
——顾惜朝。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却没有办法喊出来。
但是顾惜朝没有辜负他这种沉默的期盼。
戚少商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关头,忽然肩上一沉,一条雪白的大尾巴绕上了他的脖子,紧接着一只毛绒绒的小爪子按在了他胸膛上。一股清凉的灵力从那只爪子底下流泻出来,一点一点治愈着戚少商身上的伤口。
戚少商松了口气,偏头蹭了一下蹲在肩膀上的毛团,全部精力又沉入了与落日神箭的对抗中。
流沙已经没到了他的膝盖。
戚少商一动不动,任由自己与龙尸一道被吞没,灵力照旧坚定地涌向落日神箭。天道乱则民生凋敝,他虽然是领的皇命前来探查,却是背负着苍生之命。
他不能退。
但是顾惜朝却未必要这样。
流沙没到胸口时,戚少商终于抖动了一下肩膀,想把顾惜朝甩下去。
顾惜朝不为所动,更紧地用尾巴缠住了戚少商,灵力平稳地护持着两人身上的伤口。
戚少商苦笑了一下。
落日神箭上的黑气仍旧还有浅浅的一层。
流沙轰鸣,终于吞没了一切,巨大的蛟龙,落日神箭,戚少商,顾惜朝。
埋在沙中的戚少商呼吸艰难,只凭着本能抓紧了手中的神箭,最后一丝灵力悉数涌入。他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黑暗的地底突然发出一道刺眼的光亮,戚少商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落日神箭上发出来的。
这时他胸口撞进来一团软软的白影,紧接着顾惜朝的声音响起来:“可以了,我能掌控这里了。”
流沙忽然躁动起来,像是沸腾的水一般,戚少商一手抓紧了落日神箭,另一手搂住了顾惜朝,就像他们在太湖上落进湖底时一样。
流沙逐渐汇聚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掌,把他们托了起来。
天旋地转。
戚少商意识恢复的时候发现自己仰面躺在一个石台上,胸口趴着一只白色的小狐狸,毛绒绒的尾巴比身体还大,戚少商数了一下,的确是九条。
他摸了一下他的耳朵:“顾惜朝?”
顾惜朝睁开眼睛,看了戚少商一会儿,慢慢变回了那个青衣卷发的书生。
他依旧趴在戚少商胸口,两人的心跳慢慢响到了一起。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一滴水滴落在枯木林里。
方才还锈迹斑斑的落日神箭在戚少商身边化作了一柄寒光闪烁的宝剑。
戚少商捋了一下顾惜朝的发丝,说:“这位书生真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顾惜朝嘴角弯弯:“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水滴渐渐连成了雨,枯木林中焦黑的树枝被雨水冲刷,渐渐摇晃起来,树下长出了草叶,枝头上开出了花。
一朵桃花。
Fin
尾声
顾惜朝盯着那柄剑,慢慢地说:“这是落日神箭所化,应该是我们涂山氏的东西。”
戚少商无辜地说:“我也想送给你,但是你看,它只认我。”
果然,宝剑就算被掷出去,也会自己回来戚少商身边。
顾惜朝咬牙切齿:“罢了,就算没有这个东西,我照样能重振涂山氏。”
戚少商把他肩膀一搂:“其实我有一个好主意,你可以带我回你们族里啊。”
顾惜朝立刻否决:“不行,我们一族向来不见外人。”
戚少商问:“我们在林子里的事情,当真不做数么?”
顾惜朝耳朵尖红红的,戚少商伸手摸了一下。
他们身边的沙砾渐渐变成了泥,冒出了新芽。
小玉姑娘羞愧不安地坐在船上:“晚晴姐姐对不起,我就不该让那个人上船的,结果连顾相公也一道弄丢了——他身上旧伤还没好呢。”
晚晴划着船,跟着一只蹁跹的蝴蝶:“不碍事,我在惜朝身上洒过花粉,这就能找到他。”
她们的小船划进了一片雨帘。
戚少商和顾惜朝穿出光幕回到枯木林的时候几乎不能相信他们的眼睛。
因为那已经不是一片枯木林了。
雨水窸窸窣窣地落着,每一根树枝上都压着沉甸甸的桃花,有风吹过的时候,就有娇嫩可爱的花瓣从树上落下来,像是一点一点的梦幻的碎片。
顾惜朝这才想到一点旧事:“我爹爹说过,他年幼时最爱在桃花林里的老树底上躲懒睡觉,原来这就是那个桃花林么。”
戚少商回头看向他们身后的那棵巨木。
唯一一棵没有开花的巨大枯树,这时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枝条,在顾惜朝头顶摸了一下:“我的小狐狸回来了呀。”
晚晴带着小玉姑娘走进桃花林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顾惜朝坐在最高的那棵老树下弹着琴,一个青年游侠在他身边舞着剑。桃花花瓣在他们身边盘旋,那只引路的蝴蝶一头扎了进去。
晚晴听了一会儿,欢喜地说:“呀,惜朝,你的伤好了啊。”
那个青年游侠立刻收起剑,看向顾惜朝:“原来你先前身上有伤?”
顾惜朝脸上一红,含糊地说:“不严重,那个时候……然后就好了。”
晚晴敏锐地意识到,她跟顾惜朝的婚约大概是要作废了。
戚少商最终还是到了汀中,见了他的老朋友息红泪。
息红泪听了他的经历,啧啧称奇:“当初都说你胆子大,我还不服气,这一回我总算是服了——你居然看上了涂山氏的族长?”
戚少商拍拍腰间新得的宝剑:“看上他又如何?我连他家的祖传宝剑都到手了。”
息红泪笑道:“你这两百年都跟着皇室混不知道,如今的小妖怪们都怕他。”
晚晴找了一大堆丹药送给顾惜朝:“我们两个一道长大,我肯定是为了你好——既然你喜欢那个人,云雨时候还是给他吃点药护着身子,免得他脱阳短寿;毕竟我们一族就是这个体质。”
顾惜朝面红耳赤:“他不用吃药……不是,我没有喜欢他,我就是觉得他这人当真是个英雄。”
晚晴了然地笑了一下:“嗯,那也备着吧。”
皇帝跟国师一起观星。
皇帝说:“戚先生去太湖已经一年,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国师宽慰他:“天相中凶险已消,想来戚先生已经解决了魔星了。”
戚少商搭了辆马车去东海降龙。
他腰间系着一把剑。
背着一个藤箱。
Fin
写完才发现。戚少商后来被称为九现神龙,可能是。。因为他杀过很多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