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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里 ...

  •   易牧之给子馨带了新鲜的豆浆,她喜欢喝,但很难买得到。
      “谢谢。”子馨朝他温和地笑笑。

      易牧之穿着件淡灰色的衬衣,身形瘦削但挺拔,背着光站在窗边,声线温润,“昨天怎么没有来上课?”

      子馨低眉,支吾地答,“因为……房东家里的孩子病了,我帮着照顾。”
      “原来是这样,”易牧之笑起来唇边有温暖的弧度,“你的手机打不通,你的朋友们都很担心你。”

      正说着,两人的对话就被人打断。
      “子馨你来了呀。”金敏子唤得是子馨的葡语名字。
      “子馨你昨天去哪儿了呀。”阮溪的嗓音则一如既往的甜。

      子馨给了易牧之一个抱歉的眼神,易牧之笑着摆摆手,往后面找了个位置。

      子馨又含糊地解释了一遍昨天缺席的原因。
      “哇,子馨你的新手链好好看!”阮溪拉过子馨的手,颇有兴趣地端详着,“这是玛瑙石吧,虽然成色一般般,但你戴着还是好好看!”

      金敏子闻言也抬头看一眼,嘟嘟嘴,“子馨长得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意识到自己又无意中说了韩语,便又用英语复述了一遍。

      金敏子是韩国人,本科学习日语,葡语并不好,因为父亲被调来了巴西工作,才跟着家人来到巴西读研究生。平日里跟朋友们讲的都是英语。

      一头柔顺的棕色大波浪长发,粉嫩的唇彩,淡淡的腮红,以及标准的韩式少女眉毛,让人几乎一眼就能识别出她的国籍。

      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圆肚子,肤色黝黑,留着一道八字胡须,讲话的时候鼻子喜欢一吸一吸。

      一节有些沉闷的古代葡语课过去,子馨停下手中的笔,侧头看旁边一直在按手机没有专心听课的金敏子。
      “敏子在忙什么?”子馨问她。

      金敏子茫茫然抬起头。
      “她呀,”被正在拿着镜子补妆的阮溪抢了话,笑着调戏金敏子,“在网、恋!”
      “我没有!”金敏子嘟着嘴反驳。
      “明明就有!哎子馨我跟你说,她跟这个小哥哥聊了有几个月了,听说小哥哥过阵子就要从泰国来找她!”

      阮溪是标准的中式美人,瓜子脸大眼睛黑长直,身段婀娜凹凸有致,说起话来都眉飞色舞引人注目。

      “只是朋友啦……”金敏子低头红着脸喃喃,“他要来入学,就请教我一些事情而已……”
      阮溪抿抿口红:“他长什么样子啊?你们互相发过照片吗?是不是泰剧里面那种奶油小生?”

      “没有发照片啊……我们就随便聊聊,他问我要准备些什么……”金敏子决定转移话题,问子馨,“对了,子馨,我和阮溪昨天报了个志愿活动,过几天去慰问尘肺病病人,你要不要一起啊?”

      阮溪果然被带跑,“对对,子馨你要不要一起?”
      “尘肺病病人?”子馨歪头疑问。
      “对啊,”金敏子解释,“就是郊区附近的很多村子里有很多患了尘肺病的工人,因为下岗之后得不到职业病救助和补贴,所以学校有志愿组织就会定时去慰问一下。”

      “想想也真是可怜,村子附近基本都是工业区,村子里年轻人的就业只能在工厂里解决,结果患了病却得不到企业的救助,只能眼巴巴地等死。”阮溪点开手机里那份志愿者活动的宣传文件给子馨看。

      子馨划着宣传文档,上面附了些病人的照片和采访,简陋肮脏的居所,表情痛苦的病人,以及对企业的声声控诉,心里淡淡地感到有些凉。

      她昨晚查过的资料上显示,雷各里市区的郊区工业带的工厂百分之七十都属于VITOR集团旗下的达斯公司。

      -

      第一节古代葡语课下课,接下来的民俗语言史,系里出了名的老师要求高,课程难通过,阮溪和金敏子没有选。

      子馨和易牧之一起走在水泥路的校道上,往对面的教学楼教室走,旁边踢球的黑人们偶尔大声叫骂几声,绿茵场上飘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我听亚伯教授说你最近在帮他润色著作。”
      易牧之单手拎着包,另一手插在灰色休闲裤口袋内,走在靠球场边的一侧,偶尔留意着空中失控的球的方向,离子馨半步远地走着。

      子馨点头,“他返稿后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修改一下。”

      “亚伯教授要求是比较严一些。”易牧之点点头。

      何止是严一些,方子馨的导师亚伯教授简直是学院里最难对付的教授了。

      “嗯,老师要求高,我只能尽力而为。”子馨发自内心地谦虚道。

      易牧之笑得朗朗,眼神淡温如墨色,“你不要妄自菲薄,你语感好,语言通感的天赋高,文笔流畅,别人要写五六稿,你都只要一两稿就完成了。”

      子馨从小最听不得别人夸自己,每次都烧得慌。
      偏偏易牧之说得诚恳客观,她就更窘迫。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她没说完,易牧之忽然轻声,“别动。”

      子馨顿了顿,止步。

      易牧之伸手,拂掉了不知从哪棵树上落到她肩膀上的,一只黑色的虫。

      “什么东西?”她想回头看。
      “没什么。”易牧之往前走,“一朵紫色的花。中文名字叫什么来着?”他问。

      “蓝花楹。”
      “嗯,你喜欢吗?”

      ……
      -
      傍晚。

      孟彧的皮鞋下踩着砂石。
      白衬衣黑西裤,精致锋利的下颌线抿起,宫廷般贵族气质的男人站在物料如山般堆积的矿地前,格格不入。

      工人来来往往,矿石一车车地搬运,挖掘机器忙碌运作,矿石的碎沙漫天飞扬,气味浑浊。
      好像加了灰蒙蒙的一层滤镜。

      孟彧调整着手表腕带,脚下猛力踩碎一颗硬土,踢开。
      矿料的成色如何,他只看一眼就能分辨得明明白白。

      男人的周围围着四五个人,弯腰鞠躬状神色紧张地捧着几份文件夹,嘴里念念有词地汇报。
      “累计探明储量约300万吨,三年内预计阴极铜产量130.99 万吨,矿井设计能力达……”

      孟彧一双内勾外挑的凤眼远眺眼前的山,眼神单薄,偶尔给旁边陈述人一个淡淡的眼神,让人看不清情绪的同时,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

      汇报者神色越发恭敬,毕竟这是个说句话就能决定目前工地上几千人生计是否能持续的人物。
      孟彧倏地伸手,把文件夹从他手里抽过来,低头随意地扫了几眼,又递回去,“行了。”

      白梓谦双手插在兜里,瞥一眼退下去的工程师,又回过头看漫天红霞。
      白梓谦这几年跟着孟彧一路野蛮扩张,一城城地下,油井、矿山、核电区、新能源站……看过太多次日落红霞。

      直到今天,仅仅金属矿这一项,就够支撑整个集团再运营几十年。

      表面上,人们以为背后是华人势力为主的孟氏家族东山再起的操纵,实际上,偌大的孟家不过剩下一个独子,一个外人眼里空有一副妖孽皮囊的男人,一人之力,重整山河。

      从红霞中收回思绪,白梓谦问身边的男人,“最近对面几家都在抢沿岸片区海洋能的许可证。”
      孟彧松动了一下脖子,“不自量力。”

      白梓谦看他一眼,笑着问,“以清说你掳了个小姑娘?”
      皮笑肉不笑的打探,是这位商场谈判笑面虎最为擅长的表情。
      孟彧挑眉,斜着瞥了他一眼,抬手扯了扯衣领,不置可否。

      “是中国人啊,”白梓谦意味深长,“是四年前回国看过的那个?”
      孟彧转身往回走,语气凌厉,“我看你们几个是太闲了。”

      白梓谦用拇指撇了撇下唇,笑了笑。
      孟彧这副不耐烦的样子,少见得很。

      紧接着,孟彧边走又边换上一副懒散的腔调,“筱臻最近要回来了,你怕是不知道吧。”

      白梓谦的脸色瞬间乌云密布,气压骤降。

      极其浪漫的橙紫色晚霞漫上天际,大片大片,像不被吝啬地肆意泼洒的油画颜料。
      映在人人忙碌的矿地上,强烈的对比,有种极致而冲击的浪漫。

      狄人的车驶过崎岖不平的盘山路,进入矿区,停在离那一堆人五十米远的地方,“方小姐,您在车上先等一下。”

      子馨在车里等的时候,给佩德罗打了个电话。

      佩德罗的声音沙哑,听得出疲惫至极,“两个孩子的情况都稳定了,明天……明天我要去帮卡啦收拾收拾身后事。”

      “子馨,对不起,这几天我太乱了,也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安顿下来?你现在怎么样?”佩德罗关心地问。

      子馨看着车窗外的斜阳,睫毛闪了闪,“我没关系,我很好,住在……同学家里。”

      佩德罗叮嘱,“你这段时间要注意人身安全,我怕那些人会去找你麻烦。子馨,真的很对不起。”
      “佩德罗叔叔……”
      又聊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子馨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佩德罗时,她才七岁。
      爸爸热情地给她介绍佩德罗,“这个叔叔可是爸爸的福星,救了爸爸两条命呢!”

      那时候的父亲和佩德罗都还很年轻,意气风发,英姿飒爽,无所畏惧。
      她想吃奶糖,佩德罗便开着小摩托带着她走遍了雷各里的大街小巷,才找到她想吃的中国牌子;她想放风筝,佩德罗便亲自磨竹拉线制作了一个纸风筝带她在雨后的草地上奔跑。
      所以,她真的很听不得佩德罗给自己说对不起,何况他失去了一个亲人,亲生骨肉正在生死边缘徘徊。

      眼眶濛濛地染上泪意,对于这个上帝之城的黑暗与肮脏面的恐惧来得后知后觉,就好像在经历了战火后回归平淡生活,才开始感到胆战心惊。

      她知道这个地方斑斓与黑暗并存,果香与腥气共荡,但当真的被迫直面黑暗时,才知道自己竟渺小脆弱无力至此。

      孟彧猝不及防地拉开后排车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眼眶湿润忙着躲闪的方子馨。
      他弯腰探究,她忙着低头。
      “抬头。”他命令。

      子馨扑朔地眨着眼,想把眼泪忍回去,抬头的速度放得很慢很慢。
      孟彧不耐,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使了点力,把她的脸直接迎上他的视线。

      “哭什么。”他蹙眉。
      子馨紧张,以为他生气了,但她实在不擅长撒谎,这几天胡编的谎话已经让她身心俱疲了。

      见她沉默着不语,孟彧放了她的下巴,好整以暇地把一个手臂支在车门上,眯了眯眼,“我没有生气。”

      孟彧戳穿了她的想法,子馨眼神闪烁了一下,心虚地低了低头。
      “不过,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可以考虑生一下气。”孟彧认真思考的样子,“你说,我该怎么惩罚狄人?”

      “别……”子馨犹豫地说,“跟他没关系。”

      “不是只有犯错的人才会受罚,”孟彧掀起唇角看着方子馨,眼里淬着琉璃般的夕阳光,“也可能只是因为我想罚。”

      子馨愣了愣,这是什么歪理。
      “我讲的就是正理。”孟彧斜勾着嘴角看她。

      子馨:“……”

      孟彧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又回头走到她身边,没等方子馨反应过来,弯腰,一手揽上她的肩,一手挽进她的小腿窝,把人从后排抱了起来。

      “你的也是。”他在她耳边说着,把她安稳地放进了副驾驶里。

      然后仔细地把她散落在车外的裙摆挽了进去。
      那天她在炼油厂时染污的裙摆还历历在目,他不喜欢。
      所以不想让她下来走一步。

      子馨一脸茫然,显然对这一切没能反应过来。

      孟彧伸手用拇指抿了抿她眼下挂着的泪,“不要哭。”

      另一只手从西裤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拳般大小的东西,拉过她的手,放进她手心里,“拿去玩,嗯?”

      掌心的东西,暗哑的金属色,沉甸甸,表面凹凸不平。

      没有人有闲情逸致去观察刚出土的矿物的形状。

      但这一块黄金——是星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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