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小事》發光石

31、八之水灯之间

　　陆言吃得有些撑，他揉了揉小肚皮，心满意足的踏进了宫殿里头，他无精打采的撇了一眼神像，没有说话的，窝上了方御海一直坐著的椅子上。

　　那张精緻的模样面无表情的时候真有点儿他饲主的感觉，不同的是，陆言比起御海，更加冷了些。

　　这名神君打了个呵欠，双腿枕上了桌面，他伸手将椅子升高了些，好让自己的姿势没那么难受些，吃饱撑着便想睡了，陆言模模糊糊地打了个呵欠，这么想著。

　　凡间灵力无比匮乏，与从前相比，差得太多，他每一次化形都得耗费过大的体力以及妖力，久而久之，他连形都懒得化、连话都懒得说，说起来，要不是因为古都那件事，让他久违的饱腹，他还不会想到自己可以靠著嗜鬼补充体力，在凡间过得久了，似乎也遗忘了本能。

　　总吃那些鸡啊鸭的，久了也会生厌。

　　狐仙跟在其后，关上了门扉，一进门就看见这蠢鸟废得跟外头野狗一般，没事了就睡，他一脸受不了，却也不会去阻止这个祸害陷入沉睡。

　　「喂，野兽。」看，都快打瞌睡了还这么超没大没小。

　　陆言睁著一隻眼眸，却不是很清醒，最後他选择闭目养神，看都不看狐仙一眼，他说道：「我好无聊？」

　　狐仙被这憋著不打架很久的臭鸟吓得退了几步，回道：「得了吧我的祖宗，你刚才吃了一个鬼东西吃坏肚子了吗？」他这还是下凡几千年后首次聽见对方发了发牢骚。

　　陆言漫不经心的哼着声，又半睁开眼眸，将头上那张纺得精緻的幔拉过，盖实了自己的脸部，在狐仙以为陆言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懒洋洋的声音才从布幔后头传出：「我憋得慌。」到处都找不到能让他提得起劲儿的对手，人界太无聊，他有些想家。

　　但哪裡又是他的家？他亦不知晓。

　　狐仙有些气了，一身劳动过后，不只打赌赌输了，神君却俨然一副失足少年般，还要他陪聊人生，於是他只得转移话题说道：「不提这个了。」就当你这只傻鸟缺温暖，他接着问道：「你倒是告诉好奇的我，什么时候鞋子不见了还换了个像姑娘似的头纱了？」让他第一眼瞧著的时候还觉得挺美的，虽然束著的是这只招摇的臭鸟。

　　陆言沈默很久，才闷著说道：「跟二哥打赌打输了，鞋子被换走了。」二哥还一脸认真的对着他说，「小王子也长大了，鞋子肯定不合脚了换换换，先赤脚一会儿吧。」他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揉著被打出来的伤□□出了他的宝贝小靴靴。

　　「头饰是大哥绑的。」就在他打赌输了之后，大哥笑嘻嘻的拿出他跟老二讹的战利品，替他梳了个头髻，还威胁他不准自己换掉。

　　提到他的亲人，陆言嚣张的气焰似乎缓了些，语气纵使慵懒，却也参入了一些温情。

　　狐仙面无表情地聽著陆言秀兄弟爱，最後才乾巴巴的回道：「我果然还是讨厌你们这些小王八羔子。」尤其还是有著金窝银窝的臭鸟。

　　陆言笑出了声，爽朗的少年音带着些喑哑，从头纱后传了出来，笑着笑着，声音却逐渐弱了下来。

　　神君不晓得想到什么，他缩起脚，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一双裸足苍白的可以，踏上地板时，灰尘也沾不上他的脚底板，他轻踏过去，彷彿都不用双眼一般，凑近了狐仙，他声音充满着戏谑，问道：「怎么没有问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找他们的？」

　　狐仙一点都不想知道，却奈何不了陆言的威压，他只得咬牙切齿的说道：「问了后，我便能一起得到你今天发疯的原因吗？」

　　陆言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呢。」

　　靠，神君喜怒无常，他实在无法伺候，要不是他自己甘願臣服苏将军之下，他又岂会願意伺候这神经病。

　　但为了自己的性命著想，他还是耐著性子问道：「你在睡觉的时候吗？」这句话讽刺的意味十足，白话翻来就是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尤其他深知这两个月里，方御海可是寸步不离他的陆言鸟，完全把对方当成猪在养，片刻不离。

　　陆言恍若未闻，只接着说下去:「我去看大哥的时候，二哥恰好下凡，大哥让二哥和我赌谁打架谁会输，后来二哥揍了我一顿，我实在很气，气得想毁灭昊天这猪头护著的人间，但大哥在这里，我不能辜负他的选择。」陆言的语气一直都淡淡的，他似乎没有什么情绪，但狐仙却一直觉得毛骨悚然。

　　他诧异的问道：「大日如来下凡幹嘛？人间终于要毁灭了吗？」

　　似乎是狐仙这样的语气逗乐了他，陆言听不出情绪的笑了几声，又道：「二哥被人佛送入人界，说是为了遏止鬼王现世，鬼子出生。」但他们心知肚明，都只是狗屁。

　　狐仙抽了抽脸，觉得讯息量有些大，他无法负荷，他只得再转移话题：「你大哥身体如何？」

　　陆言似乎站得累了，他盘坐下来，探出手，扬了扬布料，那条布幔也是挺长的，在陆言盘坐后，摊在地上，充满皱褶，狐仙深知那是神君不願给他瞧见他的神情，才又刻意的将脸给遮掩起来。

　　「大哥这一世已经五十了，身体除了瞎跟残，还能有什么不好的？」饭还是照吃，水一样照喝，清汤掛麵，每天还替人算算命。

　　——难怪臭鸟今天情绪起伏过大。狐仙猜了猜，也摸出了个底，天界专业怼妖界太子，打从昊天掌权后，他们就没有好过，被贬的贬、杀的杀，成为人神的奴役，而神君又特別重亲情，哥哥们一个被流放到人间，一个被贬到西天，捏说是那隻蠢鸟放荡无忌，砸毁半边天厅，才送去让人佛度化。在陆言彻底清醒后，花了些时间化了形才鼓起足够的勇气去见他大哥的这一世，却发现亲爱的哥哥成了残疾人，孤苦伶仃，纵使他再无情无慾，他亦会动火。

　　但这天界的事狐仙不願掺和，他只能说道：「再怎么心情不好，也不能像个小鬼一样，道法乱放。」那一轮掌心艷阳，要不是因为陆言脖间那条红绳的阻止，怕是半个人界都要被砸得消失。

　　现在想想，仍让他置若寒冬。

　　陆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久久的没有吭声，狐仙大著胆子，掀了布料的一角后，不过半晌便鬆了手。

　　他在心裡叹息，摇了摇首，说服自己忘掉陆言掛在脸颊上的泪痕。

　　傻孩子，仍旧年轻，想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