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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贰拾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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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玄从马厩里牵出葡萄,带着阿奂出了侯府侧门。门外斜对面的街角,有个简陋的茶水摊,两三张方桌大的地方,上面撑着块油布。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躺在椅子上,脸上盖着一顶毡帽,看不清表情。他把脚搁在炉子上取暖,对呼呼冒着热气的水壶也不甚在意。
往日一眼而过的景象,今天阿玄却看出了蹊跷:正当年的精壮汉子,在僻静的巷子里卖大碗茶?
这想法只在她脑海里迅速闪过,阿玄脚下未停,将阿奂抱上马后,不紧不慢地朝前行去。她有意在侯府周围兜了一圈,发现除了这茶摊,还有其他几处一样的布置。
谢宛瑜擅长耍小手段,阿玄并不觉得她有这种操控的本事,何况这样兴师动众,就为了防她?
心中有数后,她带着阿奂往定门大街赶去。阿玄不知安京城里哪里有书局?往热闹的地方去总不会错。
阿奂默不作声,但似乎很喜欢性情温和的葡萄,一直忍不住去摸它飞扬的鬃毛。
阿玄问他:“阿奂,你几岁了?”
阿奂靠回她怀里,仰着头说:“到正月里就六岁了。”
阿玄放慢速度,贴近他说:“葡萄是姐姐九岁时得到的礼物,再等三年,阿奂也会有一匹自己的马。”
阿奂的声音极小,似是自言自语:“我想要棕色的,脑门上有个白点,像爹骑的那匹……”
阿玄没有说话,默默记下。在定门大街上找了好久,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寻到一家小小的“夕风书局”。
书局里有个不大的老榆木柜台,柜台里的高椅上坐着一位清瘦的老者,他举着一本书,面前放着八宝茶。除了这个陈旧的柜台,书局里面只有纵横的书架和累叠的书籍。
阿奂抬头看着身边的书山,抬头问阿玄,“我可以自己去看吗?”阿玄见里面有两位公子在翻阅,于是对他点头。
店里的书架虽高,边上却摆着整理书籍用的木凳。阿奂聪明,会站在上面去够书册。阿玄也没忘记,去选几册话本带给席媛。
挑好后,她把书暂时放在柜台上,见门外走进来一位气质清雅的少年,他高而瘦,身上驼色的棉袍洗得有些毛糙发白,右手肘处有块巴掌大的褐色补丁。
他看见阿玄时,微笑着略低了低头,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柜台上,叫了声“肖老板!”
书局老板恋恋不舍地从书中抽身,看清是少年后说:“阿昌,这么快就抄完了?”
阿昌解开布包袱,露出里面整齐码着的几十册书,“《经纶赋》二十本,《岐山游记》二十本,《孝经论》二十本。”
肖老板从高凳上下来,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放回去后,从柜台下的瓷罐里掏出许多铜钱。
摊在柜面上数过后又添了些,“一百三十文,多的十文算我送你两支笔。”
阿昌将铜钱收进布袋,很关心地问:“季老写的《崤论》,什么时候能看到?”
肖老板喝了口八宝茶,笑笑说:“季老的书金贵,自有刻坊督办,刻板子本来就费时间,再等等吧。”
阿昌行礼告辞。阿玄觉得季老这个名字很耳熟,她想了又想,终于记起来:那天云墨去为言西城取的经书孤本,正是这位季老所有。
阿玄好奇地问:“请问肖老板,你们刚才说的这位季老,他是什么人?”
回到高椅上的肖老板看看她,又看看她挑的那摞子话本,无奈地笑着说:“季老十年前位居右相,‘崤派’即是由他一手创立,是我等文人志士心中的丰碑泰斗。”
眼见阿玄对此果然一无所知,他也不再多话,重又回到书册中。
阿玄沉默不语,心里的疑问却不是因为季老,而是言西城。她看不出,他究竟有什么本领?可以让淡泊名利的帝师,和退隐避世的泰斗都为己所用。
阿奂穿过逼仄的通道走过来,举高手里的《策论》给她。
阿玄没想到,这个小小人,会选这么深奥废脑子的书,她接过去翻了翻说:“阿奂,你现在可能还看不懂这个唉。”
阿奂眨了眨眼睛,坚持道:“我爹说这是好书,看过以后,就可以把不相干的东西都串起来,变成自己的本事。”
阿玄完全受不了他萌鹿一样的眼神,心疼之余,弯下腰对他说:“那再买几本故事的好不好?”
阿奂有些无动于衷,阿玄把《策论》放在那摞话本子上,牵着他回到书架边找起来。
很快,她眉开眼笑地抽出一本给阿奂,“这个《筋斗记》好好看,我小时候最喜欢了,说的是一只猴子,一头猪……”
她突然停下来,开始带着阿奂往外走,“姐姐不能说,你自己看更有意思。”
结过账,肖老板送了块灰布包书,阿玄把包袱挂在葡萄身上,带着阿奂踏上归程。
来的时候急着找书店,她并没有仔细留意周围的情况。而只隔了半天,街边三五成群的流民,数量明显又多了不少。
路过救下阿奂的地方时,她不由放慢速度。赫然发现布衣的胥师,已经被几个着铠甲的士官替代。
他们骑在马上指挥着一队兵士,将四散的流民整列归队,兵士们的态度冷硬,在推搡中不时有哭声告饶声传来。
阿玄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突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她停在路中间,不错眼地盯着他看,纵是那人的脸再黑些,胡须再多些,她也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师父。
阿玄虽不担心,却很疑惑:鲁天运不是早去了沁阳吗?为什么会混在流民当中?
后面推车的小贩,有点不耐烦地提醒道:“你到底走不走啊?”
阿玄回过神,让开路后在旁边耐心等着,等了好久,连怀里的阿奂都奇怪地看了她好几次。流民的队伍终于开始挪动,这些面露菜色步履蹒跚的人走得很慢,阿玄一直尾随队伍出了青震门。
虽然她很希望鲁天运能看她一眼,他却始终没有,像个寻常的邋遢老头,和他们一起晃晃悠悠地朝泰渊山的方向走去。
阿玄在天色垂暮前回到侯府。
用过晚膳后,席媛和阿奂对着灯盏读书。席媛看得很入神,时而笑笑,时而无声地擦擦眼角。
阿奂悬着脚坐在圆凳上,抱着那本《策论》,问了十来回不认识的字后,眉头皱得紧紧的,因为真的看不懂而非常惆怅。
阿玄在灯下发呆,她很挂心鲁天运,他要去做什么,会有什么危险?以前她无忧无虑地待在山里,从不知道师父外出时,做的都是凶险艰辛之事,还总向他抱怨生活无趣。
上次莫公子明明说师傅去了沁阳,为什么又出现在安京?她很想再问问‘百事通’。
从第二天开始,阿玄在侯府各处忙碌时,身后都跟着如影随形的阿奂。他依旧穿着粉裙,头戴阿玄每天摘来的白梅,不再执着于《策论》,而是随身带着《筋斗记》。
每当阿玄在某间屋子里东敲西摸,转来转去的时候,他就会找个地方坐下来读一段。
阿玄翻遍整座侯府,没有找到任何玉针的线索,最后只剩下了那座神神秘秘的佛堂。
佛堂每日门扉紧闭,只有谢宛瑜和宜香待在里面,阿玄曾试着去找谢宛瑜,却被宜香堵在了门外。她并不想傻傻地再烧一回屋顶,只想等待一个机会。
这天她在往窗户上刷红漆的时候,身后的阿奂提醒道:“姐姐,左边刷了三次,右边只刷了一次。”
阿玄扔了刷子,从窗台上跳下来,绕过地上的那罐公鸡血。
谢宛瑜听从宜香的建议,为了辟邪祛秽,指定在刷门窗的红漆里掺上鸡血,涂刷三层。
嬷嬷丫头们各有差事,多半还要她亲历亲为。阿玄揉着手腕在阿奂身边坐下,笑着说:“这本书有意思吗?”
阿奂点点头问:“姐姐,‘顽猴’它是人吗?”阿玄肯定地摇头。
“它是神仙吗?”“不是。”
“它是妖怪吗?”“不是。”
阿奂睁大眼睛问:“那它是什么?”
阿玄哑口无言,她小时候只醉心‘顽猴’斩妖除魔的神通,从没想过它到底算什么?
不过她很快笑了,坦然地说:“阿奂真聪明,姐姐认识一个百事通,他肯定能告诉你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