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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聚散亦是情 亲情是世间 ...

  •   “獠牙韬,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珩儿她怎么会下出这种棋的?你快点告诉我!”

      冯大虎再也抑制不住心头那股激动和惊讶交织的情绪,把身旁的林之韬悄悄拉到一边,强压着声音问道。

      林之韬低头沉默了片刻,终于望着冯大虎的脸点了点头。“大嘴虎,你猜得没错,珩儿的父亲就是我的二师兄、你的师弟——叶纬龙。”

      冯大虎猛然愣住了,而愣过之后,他用力拉着林之韬的衣袖走到一间无人的棋室里,冲着他便是一顿数落:“獠牙韬,你真是有够过分!自从纬龙失踪后,我有多担心他,你不是不知道,二十年来我每分每秒都在盼着他有一天能重新出现在北京。你呢?你和珩儿呆在一起都四年了,明明知道她是纬龙的女儿,竟然故意要把我蒙在鼓里!”

      “是,我没有把事情的真相早些告诉你,这件事的确是我的自私。”

      林之韬擦了擦额前的汗珠,让冯大虎放开他。

      “那年二师兄突然失踪,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生了什么事,又去了什么地方。当珩儿到杭州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感到很意外,尽管她并不是二师兄的亲生女儿,只是收养的孩子。可让我更觉得意外的是,连珩儿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父亲曾经是比我们两个更厉害的一流棋手。她之所以来杭州投奔我,仅仅是二师兄临终前交待的,都写在一封连她自己也没看过的信上。”

      “你是说……纬龙他已经去世了?”

      冯大虎双眼直,全身瘫软地坐在了椅子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像要流泪,但眼泪却始终流不出来。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注视着同一个地方,深沉的忧伤在眼中积聚,脸上笼罩着一片惨淡的愁云。

      林之韬看在眼里,心中同样涌上了一阵酸楚。他早就预料到,冯大虎知道叶纬龙去世的事,会比任何人都悲痛,因此整整隔了四年才告诉他,想让他不至于伤心到极点。可是,他却未曾想到,四年之后得知此事的冯大虎,依旧会伤得如此之深,那种沉痛,会痛到连眼泪也无法落下一滴。

      “大师兄,你还记得吗?当年就是因为二师兄在三菱杯决赛的当天突然失踪,他的对手宣布的退役,我们俩也第一次吵了架。自从那次吵架后,我们两个人就从朋友变成了敌人。师父曾经说过,我们‘三剑客’的兄弟情谊,就好像人要有头、躯干和四肢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人体,若是少了任何一个,就是一个健康的人变成了残疾。师父在遗言里说了什么?你都忘记了吗?他最大的愿望不是要我们夺取多少世界冠军,而是要我们三个人的友情永远紧密相连,可二师兄的离开,让我们两个都违背了师父的遗愿……”

      林之韬强忍着揪心之感,轻轻走到冯大虎身边,右手搭上他的肩膀。

      “你说得没错,我虽然得过三个世界冠军,但是你拥有的东西,正是我所缺少的。我是个非常自私的人,我没有内弟子,所以才会把珩儿留在身边。我没把她是二师兄女儿的事实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能告诉你,就因为你身边有一大群弟子,你的大虎道场天天都会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你还有爱你的家人,现在文君嫂子跟你消除了仇怨,骆岩也认了你这个爸爸,你的福气是我修也无法修来的……”

      “所以,你才把珩儿当成像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就是因为嫉妒我这个?阿韬,你这个可恶的家伙,你实在是罪大恶极……”

      冯大虎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感受,他拥住了林之韬的肩膀,师兄弟俩紧紧抱在一起,双双热泪盈眶。或许谁也无法想象,这两个老对手会在这种情况下言归于好,但叶纬龙的力量果真就是一个奇迹,好像珩儿会代替她的父亲重回北京,同样也是个奇迹。

      “赢了!珩儿赢了!”

      外面忽然传来邹峻崎的欢呼声,冯、林二人立刻循声奔回了院坝里。

      棋盘的两端,一边是镇定的、面带微笑的珩儿,一边是满脸沮丧的崔东赫。然而,欢呼的似乎只有邹俊崎一个人,别的人全是同一种表情——目瞪口呆,呆到连话也说不出来。

      冯大虎用力挤进包围着棋盘的人群,看到棋盘上的局势,脑海中自然而然再次浮现出叶纬龙的音容笑貌。只见棋盘上边和左上角的白棋实地连成了一片,看起来格外壮观,但黑棋却在中腹围起了四十目左右的大空。现代围棋奠基人吴清源老先生曾经说过“高者在腹”,某种意思就是能把最不容易围的中腹围成实空,并且还可获胜的,才是真正的高手。而这盘棋怪就怪在珩儿的黑棋虽然只赢了两目,但白棋活棋的地方都是在黑棋的包围圈内,能看出白棋是经过一番苦苦挣扎勉强做活的。那个煞气冲天、不可一世的崔东赫竟然会被逼迫到做“困兽犹斗”,就连围观的人也觉得惊奇万分,更何况是输棋的当事人?

      崔东赫脸色苍白,低着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尽管这个年轻的世界冠军百来双眼睛盯着他,此刻却是头一回感到如此窘迫。他从小学棋到获得世界冠军,自问见过不少的高手,但从没见过具有这种怪异棋风的对手,竟会让他的特长毫无用武之地。

      在场所有人当中,只有冯大虎和林之韬以及中国棋院的几名老棋手知道,珩儿所下的棋,正隐隐浮现着当年叶纬龙的“重剑”之风。凡是当年和叶纬龙交过手的人,都再清楚不过,和这个人下棋是一件极其苦恼的事,就好像承受一种天大的酷刑。因为叶纬龙从来不把对手“一棒打死”,而是用沉重的行棋,让对手误认为是愚形,实际上是一面自己围空,一面把对手包围起来慢慢料理。当然,没有人会眼看着自己被包围到死,于是自然要做活,甚至连脱先都没有机会,可见叶纬龙的算路之深。所以最后输棋给他的人都会有相同的沮丧感,那就是:早知道还是会输,为什么不干脆中盘认输算了,还要下到收官去丢人呢?

      “叶小姐,谢谢你的指教,我想我和许八段不用下棋了。”

      沉默了许久,崔东赫才站起身来,和珩儿再次握手,并向着在场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崔九段,你千万别在意什么。你是非常优秀的棋手,我想中国的棋手们都盼望着和你对弈,谢谢你能来这边做外援,也能让韩国流传到我国,不是加深了国际棋坛上的交流吗?”

      珩儿的彬彬有礼让崔东赫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来,此时他心底的情绪应该异常复杂,很快的,那名女翻译就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一同离开了大虎道场。

      许啸锋站在原地,思绪如潮。或许这盘棋对崔东赫来说,会是终生难忘的对弈,也会是他生命中的里程碑吧。可是珩儿能下出绝佳的围棋,的确深深地震撼了他的心灵,原来业余4段的她,暗藏着职业九段的高棋力。

      “啸锋,你是不是也被吓到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珩儿原来是我另一个师弟叶纬龙的女儿啊,她能不厉害吗?”

      冯大虎说出“叶纬龙”三字,在场的众人才恍然大悟。谁也没想到,失踪二十年的叶纬龙的下落不明,如今却能看到他的女儿,在棋盘上挥舞着天下无双的“重剑”,岂能不万分震惊?珩儿望着冯大虎,泪水在那双大眼睛里打着转,“冯伯伯,原来您的那位师弟就是我爸爸……从前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冯大虎紧紧握着珩儿的手,道出当年的往事,不禁老泪纵横。

      原来,冯大虎、叶纬龙和林之韬三人师出同门,少年时先后被一位名叫齐旸的老人收为徒弟。在齐旸的时代,中国还没有职业棋手的概念,此人乃是一位长期过着闲云野鹤般生活的道教信徒,喜好游历名山大川,围棋是他的一种嗜好。齐旸的名字虽并不为大众所知,他的棋却深不可测,有人甚至传说他不是人,多半是天上某位神仙的化身。当然这种猜测并不可*,但青壮年时期的冯大虎在七十年代连胜众多日本棋手,青年的林之韬在八十年代拿下三次世界冠军,“暴风”与“鬼手”亦被中国棋坛称为“双绝”,被国际棋坛传为佳话。如此佳绩,可见作为师父的齐旸在围棋上具有惊世之才。

      然而,比起师兄冯大虎和师弟林之韬,叶纬龙的水平虽然比冯、叶二人更高,棋风独特而怪异,在棋坛却只是昙花一现。二十年前的三菱杯决赛,原本突破重围,将对手接连击败的他打入决赛,却在决赛那天突然失踪,成为永远的遗憾。从那以后,叶纬龙的名字便渐渐在围棋界消失,若非珩儿在纹枰再现“重剑”,恐怕连老棋手们都已经忘却了这个人。

      “原来我爸爸是那么伟大的棋手,我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

      珩儿含着泪,如今明白一切的她,从心底掀起了对父亲的另一种崇敬。

      “珩儿啊,你爸爸在世的时候,是不是在台湾那边吃了很多苦?”

      冯大虎关切地扶着她的肩膀,仿佛觉得是自己对师弟造成了亏欠一样。

      珩儿轻轻点了点头,“爸爸一生清贫,在台北*着卖画为生,他除了和我下棋以外,从不跟任何人对弈。他曾经对我说,要不是因为这世上还有我的存在,他死也不会再碰围棋一下,因为围棋曾让他失去过很多宝贵的东西。所以,他也不要我做职业棋手,我就一直没忘记他的这句话,连和林叔叔对弈,也没有使用爸爸教给我的套路。”

      许啸锋在旁边听了,心中的结也随之解开,“原来如此,但你这次又为何要代替我跟崔东赫对局呢?”

      珩儿转过头来浅浅一笑:“我一直在意着爸爸的话,才会连和你下棋的机会都不给,真的很抱歉。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学到了爸爸百分之几的棋艺,如今面对韩国流的代表崔东赫,实在不想被人说中国风的围棋已经过时。因此,我才鼓起勇气应战,我也是个中国人,就算爸爸那样说,我仍然很想把叶氏围棋在中国流传下去。啸锋,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许啸锋上前紧紧搂住了珩儿,无声的拥抱已然代替了万语千言,外表纤弱、内里如此坚强和伟大的姑娘,如何能叫他不爱呢?她的情感终于得到了释放,不再压抑、不再含着忧伤,即使是流泪,也是喜极而泣,从前藏在她心中的伤痕,已完全消失了。他爱这样的珩儿,爱到整颗心都和她产生着强烈的共鸣,这样的女孩,又怎不该得到世间最大的幸福?

      “珩儿,跟我回一趟重庆……见我爸妈好吗?”

      好容易从嘴里挤出这句压在心头不知已经多久的话,许啸锋没见珩儿答应,她只是红着脸低下了头。而周围传来潮水般的掌声,仿佛花草树木、鸟兽鱼虫、天空和太阳也在为他们唱响了美丽的乐章。

      这一天,成了整个大虎道场最沸腾的一天,中国棋坛也诞生了一对最新的纹枰佳偶。然而许啸锋却不知道,他的父亲许国宗已从母亲沈天瑶那里听说了珩儿的事,二人正坐在从重庆开往北京的飞机上……

      在日期的巧合下,珩儿第一次见到了许啸锋的父亲许国宗。这位“未来公公”对她的印象很好,直对他儿子说能有个“优质”未婚妻,是许啸锋人生中最幸运的事之一。许国宗性格严谨、作风保守,的确有炼铁厂车间主任的威严,珩儿实在很难想象,像他这种认真的人,会和充满孩子气的幼儿教师沈天瑶是夫妇。而且,许啸锋除了长得像他父亲,遗传了父亲的大个子、小眼睛之外,性情倒和他母亲一模一样。但可以猜到的一点,是许啸锋小时候绝对挨过父亲不少揍,可能到现在,这位父亲还会用打的方式来教训儿子。也难怪,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小子”,唯一害怕的人只有许国宗。

      但奇怪的是,许国宗是全家最儿子下围棋的人,这便是许啸锋挨过不少打,也爱着他父亲的原因。相反,沈天瑶看起来很开明,唯独对儿子下棋一事持着反对意见,即便许啸锋现在已经是棋坛明星,她仍旧还有叫他回重庆去的意愿。

      “小瑶,平时你做事我都不合我的眼光,就这个未来儿媳妇我看着顺眼。”

      许国宗坐在许啸锋寝室的椅子上,一面对珩儿翘着大拇指,一面对沈天瑶啧啧称赞。

      “那还用说,我们啸锋找上的女孩子,难道还有差的?以前的语曼我就觉得满不错,现在的珩儿更是绝世好女孩。”

      沈天瑶得意地昂着头,露出沾沾自喜的神色。

      许啸锋也拍拍胸脯对父母说:“爸,妈,我告诉你们,珩儿的爸爸当年可比我老师和林师叔还厉害。那位叶纬龙叔叔不仅是世界顶尖级的棋手,还是个出色的画家,珩儿可是完全遗传了她爸爸的资质。还有,她做的食物也是人间极品美味呢。”

      “什么?她爸爸是……叶纬龙?”

      许国宗和沈天瑶不约而同的大吃一惊。

      珩儿却完全没弄懂是怎么一回事。“许伯伯,天瑶阿姨,你们……认识我爸爸?”

      “嗯,算是吧,没什么……小瑶你给我过来!”

      许国宗先前还对珩儿说着没关系,但下一秒就用力拉着沈天瑶的手走进儿子的卧室,“砰”地一下把门关上了。

      “爸!您开门呀!到底怎么回事?”

      许啸锋用力敲着门,不知道父亲和母亲在里面说什么。细心的珩儿却注意到许国宗关门前的神情,有一种奇特的阴沉,而沈天瑶却是藏着感慨。

      卧室里充满了严肃的气氛,许国宗和沈天瑶夫妇俩对视了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有的,只是空气中碰撞出的火星儿。

      “这桩婚事我要考虑!你选的儿媳妇,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良久,许国宗才冒出一句怒气冲冲的话。

      沈天瑶莫名其妙地推了丈夫一把,“什么叫没那么简单?珩儿是纬龙的女儿,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况且她爸爸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你在吃什么飞醋?”

      “哼,当年我在北京认识你的时候,如果不是叶纬龙迟迟没有回来你身边,你最后会答应跟我结婚吗?你现在一定很愧疚吧,叶纬龙从棋坛上消失的原因你最清楚,就是因为你和我结了婚,现在他死了你更后悔,但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想不到我们许家和姓叶的还真是冤家路窄,事隔二十几年,他女儿竟然会跟我儿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许国宗哼哼着,那眼神仿佛就在告诉妻子,这门婚事他不同意。

      沈天瑶按捺不住起怒来:“你这人也太没道理了吧!我和纬龙认识在先,跟你相遇在后,我嫁给你的时候,又没有跟纬龙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跟你连面都没见过,又有哪一点对不起你许国宗了?啊,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经常打啸锋,你一定在暗地里怀疑他不是你儿子!”

      “喂,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你们女人家就喜欢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真是扯都扯不清!”

      “得,不说这个,说孩子们好了,珩儿又温柔又漂亮,你刚才不也说人家是好姑娘吗?就因为我以前和纬龙的那段感情,你就马上翻脸不让俩孩子在一起?你是怎么当人家爸爸的?这算哪门子的理由?”

      沈天瑶连珠炮式的一席话,说得许国宗顿时哑口无言,她趁丈夫一个不注意,打开了卧室的门。两个年轻人看到这种局面,还没弄清楚事情的原由,却见许国宗一脸尴尬。

      “珩儿,你不用介意,阿锋他爸是因为我跟你爸爸叶纬龙曾经交往过的旧事,在那里吃醋而已。放心,他对你没有任何意见,保证明天就天下太平。”

      珩儿和许啸锋这才恍然大悟,可这事实也太巧合了。难怪许啸锋看到那张《下个纬度》的画会觉得熟悉,他母亲房里也挂着一幅相似的画,原来珩儿的父亲和沈天瑶是初恋情人,许家那幅画,不用说就是叶纬龙送的。珩儿也明白了父亲一直说自己对不起身边人的原因,原来是因为围棋错过了他最爱的人。上帝啊,这是你故意安排的缘份吗?实在是比电影里的情节还离奇!两人同时在心里嘟哝。

      许国宗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沈天瑶那张闭不住的嘴巴,竟然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把她和叶纬龙曾经的事说了出来。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拆不散这对鸳鸯。

      忽然,珩儿的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喂?是……林叔叔?”

      听珩儿的语气,是林之韬打来的,但许啸锋却有点失落,因为林之韬每次给珩儿打电话,就是找她有公事,于是约会时间又得临时改变。

      “抱歉,许伯伯,天瑶阿姨,林叔叔说有重要的事要我马上回三潭棋社。啸锋,我处理完事情之后马上打电话给你,再见。”

      珩儿向他们挥挥手,立刻奔下了楼,许啸锋眼巴巴地看着她在楼下骑上自行车离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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