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怀新十四年,小寒。
清冷的月色下,一辆马车在小道上疾驰,卷起阵阵黄沙。车内一派凝滞,周淮面色沉重,不发一言。
十日前,周家以联姻为借口意图釜底抽薪,吞并盘踞洛阳的楚国世族,奈何世族资本雄厚,顾七更是早有防备,竟然在婚礼当日起兵。
周淮握拳,心中喟然不已,到底还是小瞧了顾七,原本欺他年纪小,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弱冠的男子竟然算无遗策,和军中内贼里应外合。
顾家七郎,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顾七身为一向风光霁月的世家郎君居然会有这样的谋略和隐忍,在这之前对待周家一直以礼相待,无人发觉异样。直到婚礼当天起兵,周家这才知晓,可惜,已经晚了。
最终,周家于兴平大败,趁着夜色浓重一行人被迫逃离。
常言道兵不厌诈,这一仗,是他周淮刚愎自用,看走了眼。
棋差一招,竟是险些满盘皆输。周淮不甘心的看着身后的楚兵,他们多日穷追不舍,而这边却是疲惫不堪。拉着马车的乃是上品宝马,饶是如此的好马,这样不眠不休地跑了几天,也已疲态尽漏。
周凝低眉垂眸,敛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握住手中匕首,触手极凉,却可以让她冷静和安心不少。
周淮颓然道:“唉,这回是某行事太过莽撞了,世家大族盘踞多年,的确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剿灭的。”
公孙里拍了拍周淮的肩膀,劝慰:“三弟莫要颓唐,正所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我们一路行来,从无败绩。今日一输,也不过是人间常事而已。”
周淮又是一声叹息。
公孙里见状,扭头看向一旁的郑柯:“二弟,你说呢!”
郑柯只是看了一眼身后,敛眉说道:“楚兵穷追不舍,我们须得快点到达楚江。”
身后的楚国追兵就像一把抵在脖颈处的刀剑,让人惶恐不安。
公孙里看见身后情景,急得满面通红,整个人就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一般坐立不安。终究,公孙里忍不住地开口:“三弟,楚兵精于骑术,怕是马上就要被追上了。不如就让属下下车拼死一搏,也可抵得片刻。”
“大哥不可,你我兄弟三人曾经歃血为盟,某又岂可抛下大哥偷生。”周淮立刻拒绝了,他一双虎目瞪得像铜铃似得,一旁的郑轲只是看着两人。
周凝瞥了一眼,心神恍惚。她知道,如今情况危急,身后追兵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可是车内可以抛却的物品都已尽数丢弃。眼下距离楚江还有一段距离,只要成功渡过楚江,以周家实力,蛰伏几年,必可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这个道理,双方都知。所以楚兵的斩草除根势在必行,身后的楚兵没有丝毫放松。
要知道世代居于北方的楚兵不善水性,只要到了楚江,凭借几人的水性要想逃脱实在容易,到时候楚兵要想斩杀殆尽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可前提是,能到得了楚江。
身后楚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到了这个地步,周凝心里已是有了决定,与其拖在这里一起受死,倒不如她出去拼个一死。
一则车内减轻了点重量;二则怎么说,她是顾七名义上的未婚妻,或许这个名头能够有点作用;三则她天生蛮力,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任何武器在她手上都能舞得虎虎生风。
实在不行,她也可以杀死几个楚兵,值了。
周凝有这样的想法,并非是她多么的孝顺。实在是这车内四人,除父亲周淮外,剩余二人皆为周淮的左膀右臂,况且周淮一介莽夫,能够成为现在雄踞一方的军阀势力,靠的正是礼贤下士,热血义气。
在座之人,唯独自己看上去无足轻重。
甚至连当初联姻之际,也不过是因为周淮膝下恰好适婚的女儿就她一个,而且又沾了所谓嫡出的身份。顾家这等世族,最是看重嫡庶之分。
这么多的念头杂七杂八,可是在脑海里也不过一瞬,周凝知道这车内能够牺牲的只有她,这死是必然的,也不必哭丧个脸,惹得没趣。还不如趁此机会,谋得母亲的晚年依靠。
周凝生母徐夫人乃是周淮的发妻,当初也是小家碧玉一枚,且贤惠能干。这样的妻子对于当初的周淮而言,甚至称得上是高攀。谁也没有想到,当初在众人眼中无所事事的周淮居然能够谋得大业。
因此,在周淮发迹之后,徐夫人年老色衰的容貌就显得那么可憎了。虽然没有休弃,可随着一个个娇艳动人的妾室进门后,只生了一个女儿的原配便显得越发卑微,毫无存在感了。
她是母亲唯一的倚靠,今后的路无论怎么样,她也得给为母亲铺平!
周凝长吸了一口气,而后开口:“父亲,公孙大人说得有理。”此话刚出,周淮便是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周凝接下去的话语却让人一惊,“这等情况总是要有人牺牲,只是,公孙大人和郑大人皆为大才之人,父亲更是周家皓首,没了你们,周家也不过是一盘散沙。在座之中,唯有女儿位卑无用,便由周凝下车罢!”
周凝没有等其他人的回复,她知道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结局,再耽误下去也不过是几句场面话而已。
因此,快刀斩乱麻的接着说道:“女儿不求其他,只希望父亲将二哥放在母亲名下,日后母亲也好有个依靠。”
周凝说话时一双眸子盯着周淮,掷地有声。
周家二郎,乃是周淮和一胡姬所生,因为那和中原人迥异的相貌,因此并不怎么得周淮欢心。可是此人有勇有谋,在没用周淮的借力下,完全凭借自身的军功在周家立足。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母亲。且此人虽然睚眦必报,可却也恩怨分明,周二郎早年流落江湖,回到周家后备受奚落,唯有徐夫人看不过去,送了些汤汤水水过去。虽然不是什么大恩情,可这位二哥也会好好的对待徐夫人的,毕竟也是他名头上的母亲。
周凝这厢周旋盘算,那厢的郑柯却是暗自诧异,原本一直像个透明人的周家女郎,没有想到居然有这样的胆色。只是可惜,是个女郎。
周淮嘴唇微颤,眼眶通红,似是要和周凝来一场大哭。周淮泪腺丰富,无论是何时何地,只要一激动就会涕泗横流。
有人因此觉得周淮不过孬种怂货一枚,没有什么大出息,有人觉得周淮真性情。可是周凝却总觉得周淮不过是做戏而已,笼络人心罢了。
可惜她实在没有继承周淮的这点,一脸肃容凝眉,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哭诉的欲望。
周淮也不尴尬,只是红着鼻子看着她,老实说,一个中年男人做出这副样子,实在不是很好看。
周凝恨不得拧过头去,可也只是抬眸看了周淮一眼,见他点头这才放下心来。她握紧手中刀刃,掀开车帘,头也不回的纵身一跃,跳下马车。
周凝知道,这是一条没有办法回头的不归路。
一下车,北地的寒气便扑面而来,周凝身上单薄的衣裳根本抵御不住这刺骨的寒冷。凛冽的北风呼啸的吹着,就像刀子一样刮得脸生疼。呼出的白气渐渐弥散,脚下的路被冻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
很快,周凝便感觉不到冷,她的耳畔是楚兵骑兵的马蹄声,宛如平地惊雷。他们就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夜色照在敌人的战甲上,泛着冷光。
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可是他们来势汹汹的气势将周凝淹没在其中,她就像大海中的小舟,颠簸流离,没有依靠,孤军奋战。
也不知何处砍来的长刀欲往她的脚下劈去,周凝连轴一跃,手中匕首往骑兵脖颈割去,快得像一道月光,冷冷的飘过。
温热的鲜血洒在她的脸上,在昏暗的月色下,好像一个女鬼,狰狞不堪。
两旁的树木被北风吹得卷起了枯叶,打了个卷儿,又无力地落下。月色清辉照映下来,他们的影子就像张牙舞爪的怪物一样,要吞并一切。
匕首太短,周凝便顺势抢过骑兵的长矛,朝身后刺去。
周凝自懂事起,便学的是御射之术,再加上一身蛮力,堪比四五壮汉。可她再怎么神武,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在千军万马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谈何容易。
身上的玄色婚服因为累赘掣肘着周凝的行动,她索性撕得只是勉强遮住身体。再加上一路风霜,早已褴褛不堪。身上更是伤痕累累,许是麻木了,周凝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她不停地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杀人杀人。渐渐的,她的动作慢了下来,挥着长矛的手臂酸涩无力,好像重若千钧。
而楚兵却没有丝毫示弱,矛、刀、箭毫不客气地向她袭来。
终究,沉重的一声“噗”,不知是谁的箭矢刺入了胸口,温热的血失控般的喷了出来。周凝甚至连手都抬不起来,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就这么“砰”的一声,从马背跌落,摔倒在地上,溅起厚厚的尘土。
那双眼睛渐渐闭上,鲜活的光芒渐渐消散。
北地的夜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