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呈祥》萧瑟行者

70、出海

　　晏伯空用不大光明的手段送走了海倾倾，心里难免有些打鼓，说不出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他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慌了，只想着最后放手搏一次，不管结果怎样都算对得起王后，然后就可以回瀛洲看爹娘了。至于海倾倾，他不想带着她冒险，更怕连累她，却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她置身事外，只能强行把她送走。

　　回营寨的路上，贾云知道晏伯空心里不痛快，默然跟在后面，一直不敢出声，直到快接近营寨之时才“哎”了一声，道：“郭大哥好像在等咱们。”
　　晏伯空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名男子正焦躁踱着步，看到二人之后便朝这边跑来。这男子名叫郭宇，是贾云在军中的好友。贾云入军前曾帮他送过家信，还照顾过他病重的老父，后来二人在军中互相帮衬，交情过硬，是以贾云拉拢的第一个合谋之人便是郭宇。而且郭宇此人有野心，心底很希望水师能有出征的机会，因为出征才有立功上位的可能，是以对晏伯空的计划非常热心。
　　晏伯空看到郭宇跑过来，不由心下一凛，道：“八成是有什么消息了。”
　　果然，郭宇气喘吁吁地走近道：“出大事了，现在军中都在传，胶东军统帅很快就会换人，帅印听说是由昱王接管。”

　　“啊？”晏伯空很是意外，陈元序早晚会被召回京，这一点他早已心中有数，只是万万没想到换来的人会是陈文甫。皇储之外的皇子执掌兵权，通常来说都是有些忌讳的，而陈文甫不仅没去就蕃，还跑来掌军，晏伯空一时沉吟起来，不解这是元光帝老糊涂了，还是陈文甫太有能耐，自己抢来了帅印。
　　“哎？不对啊，”晏伯空突然想起一事，“我离京之前听说昱王要年后大婚，怎么没了下文，他人反而来了军中？”
　　这事就不是贾云和郭宇能探听到的了，二人面面相觑，表示从未听说，晏伯空一时无语。然而不管怎样，他都很清楚自己在胶东水师中之所以混得如鱼得水，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陈元序的赏识和看重，而这赏识和看重，也有一部分是他用得罪陈文甫的代价换来的。一旦统帅换了人，晏伯空势必束手束脚，诸事不便，备好的棋便不容易开局了。
　　贾云见晏伯空神色凝重，不由问郭宇道：“大皇子什么时候回京？”
　　郭宇摇头言不知，晏伯空只好向贾云道：“立即联系独眼孙，让他尽快行动，越快越好。我明日就去正式请示出海演练之事。”
　　贾云立即调转马头，道：“我这就去传话，营里大哥帮我遮掩一下。”说着便放马跑远了。

　　晏伯空为了不显得太过心急刻意，跟郭宇一起回了水师营寨，第二日一早才去见陈元序，提了率水师出海演练的计划。
　　陈元序道：“你若觉得可以出海了，我这儿自然没意见，只是先不要一次带太多兵卒和舰船，循序渐进才好，先三十艘船，每船配七十兵力怎样？”
　　晏伯空微一沉吟，笑道：“殿下太过谨慎了，其实近海演练没有多大风险，水师中大部分兵士现都已熟悉水性，就算要间歇轮休，分成三组也够了，况且出一次海少说也要五六日，水粮补给要带足，所以一次至少要发船百艘，楼船七十，每船八十船卒并携补给，轻舸三十，每船五十船卒即可。”
　　陈元序思索片刻，道：“具体事宜你和老钱商议着办吧。”
　　晏伯空道：“我和钱将军各领一组，殿下觉得如何？”这话问得有些狂妄了，毕竟晏伯空的品轶跟人家差了一大截，却来要求与人家平起平坐，陈元序面现犹豫神色，晏伯空见状道：“属下别无他意，只是近来流言纷纷，属下只是担心殿下走后，水师训练会陷入停滞，因此有些心急，殿下恕罪。”
　　陈元序呵呵一笑：“多虑了，三弟执掌东大营，自然也要对水师训练尽心尽力，荒废我的心血对他有什么好处？”
　　“是，属下小人之心，比不得殿下君子坦荡。”晏伯空一笑，话家常似地道：“不过属下之前听说，昱王殿下年后要举行大婚，怎么这新婚刚过，陛下这么快就让人来军中？”

　　陈元序被拍了马屁，心里正颇为舒坦，听到晏伯空提起陈文甫婚事，眼中闪过一抹尴尬，莫名有些躲闪之态，摆了摆手，道：“三弟的婚事应该是不成了。京中之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这喜酒是没得喝了。”
　　晏伯空暗中观察他的神态，隐约猜到一二，若说有谁能搅黄陈文甫的婚事，恐怕只有宫里的那位正宫娘娘了。想来陈文甫原本要娶的那位王妃，家世定不一般。然而皇后搅了陈文甫的婚事，陈文甫转身就夺了胶东帅印，倒也没什么损失。
　　“算了不提这个，”陈元序出声打断了晏伯空的神游，“你的提议可以考虑，老钱也几次三番在我面前夸你，我即刻上报朝廷，升你为水师参将，想必他能明白我的意思。”
　　晏伯空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谢殿下。”虽然这对于陈元序来讲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晏伯空来说却无异于雪中送炭。晏伯空心下有些不是滋味，自己虽然拒绝了陈元序之前的拉拢，陈元序却仍念着临走前拉他一把，否则若陈文甫真有心对付他，以晏伯空之前的职阶，恐怕会消失的无声无迹。

　　晏伯空压下心头一抹愧疚，退出了中军大帐，眉头紧锁地回了水师营寨。贾云已经回营，正在晏伯空的船上等候，言独眼孙已经收到信鸽，开始行动，不出意外的话，会在二十日后将楚云合的海鹰卫引至罘湾一带。
　　“二十日？”晏伯空眼中隐含忧虑，胶东易帅的消息既已传开，陈文甫八成已经自京中启程，二十日后铁定已经到东大营了。“也只能这样了，独眼孙他们有多少船？”
　　贾云答说：“十六艘船。”
　　为了保证能将楚云合引出来，独眼孙必然会投入自己全部身家，晏伯空也就不问他们能出动多少了，只道：“通常情况下，海鹰卫巡海是多少船一班？”
　　贾云想了想，道：“这就不好说了。”
　　晏伯空忽然一阵赧然，懊悔起自己在瀛洲时的没个正形，连这种问题都要问贾云，他若不知道，贾云自然更不会知道。晏伯空讪讪一笑，道：“行了，你去歇息一下吧，接下来就是我的事了。”
　　贾云点头应下，转身打开舱门，却又动作犹疑，停在那里欲言又止，晏伯空见状问道：“怎么，还有事吗？”
　　贾云回身，轻声一叹，皱眉道：“大哥，我总觉得……不大踏实，怎么将水军引到计划的海湾而不让众人起疑，怎么在遇到海鹰卫的时候挑起冲突，太多环节不在我们控制之内了，我总觉得你这一次，纯粹是在赌运气。”

　　晏伯空淡然一笑：“我明白，到时候我自己上船，你就不要跟着我这组了。”
　　晏伯空倒不是盲目自信，只是这段时间以来了解到，军中出过海的人没几个，水军众将士对他很是信赖，把他当成了行家，只要到了海上，行进路线几乎就是全凭他一张嘴的事。至于那些了解海上行船的人，晏伯空琢磨着到时候把他们都编去另外两组，支开就是了。
　　至于挑起冲突，晏伯空觉得自己怎么着也比刚离开瀛洲时多了点分量，他以前是个小混混的时候尚能惹得楚云合跳脚，如今海鹰卫中更不会缺乏看他不惯之人。
　　贾云不知他心里已经考虑了这许多，急道：“我不是要明哲保身的意思，只是……只是……”贾云憋了半天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晏伯空失笑，直接推他出了门，在后面喊道：“瞎想什么呢，你大哥我就算是赌运气也没输过好么。”
　　贾云摇头一叹，勉强按下心中不安，下船离去。
　　晏伯空第二日便去找水军都督钱怀商议出海诸事，筛分兵士船卒，核验船只装备，筹备水粮军械，诸事不疾不徐、有条不紊地进行，刚好耗去十几日，尚未听到陈文甫到来的消息，而第一组出海水师的各项准备工作业已完成。

　　五月初八，微风，宜远行。
　　东门港迎来第一缕阳光之时，上百艘崭新舰船已经在码头列阵以待，晏伯空终于也换上了一身像模像样的戎装铠甲，带领大小将官登上港口附近的成山，山顶立着一座据说已有百年历史的海神祠，众人祭拜一番，算是缓解一下这些第一次出海的军士的紧张心情，当然，晏伯空也有些紧张，只不过缘由不同罢了。
　　下山时巳时已过半，晏伯空正心下忐忑、面沉如水地走着，却远远望见了码头那边立着陈元序仪仗，不禁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过去，当众拜倒，道：“怎敢劳殿下前来送行……”
　　“我不是来送行的，”陈元序扶起晏伯空，笑道，“水师第一次出海，本将怎能错过？此番回京后便不知何年何月能再来了，我跟你们一块去。”

　　晏伯空大惊，心道这还得了，有他在身边跟着能办成什么事？忙跪地道：“恳请殿下三思，此番出海一是练兵，二来也可检验这批新船，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下，殿下就算不为自身安危考虑，也要想想陛下啊。”
　　陈元序哈哈一笑，不以为意道：“你这么说我就更要上这船了，本将怎能贪生怕死，让众军士独自出海试行？来来来，我与你们同行！”陈元序不待晏伯空接话，径至转身，朝为首大船走去。
　　晏伯空怕惹人怀疑，不敢太过坚持反对，无奈地跟在陈元序身后，焦头烂额中登了船，一时也没注意到后面人群中，一早赶来送行的郭宇眼神阴翳地闪了片刻，悄然退去，片刻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