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呈祥》萧瑟行者

47、好意

　　皇妹？海倾倾一惊，陈文甫这个称呼一出，已经不用再问来人是谁了。
　　陈子芊面带微笑，啪地抖开折扇，看了一眼海倾倾，眼神莫名带着挑衅，又向陈文甫道：“大皇兄那里那么多军国机密，我才不要待在他身边，我过来……”

　　“你……”海倾倾气得够呛，那能容他们兄妹闲话，插言道：“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做什么一见面就下毒？”
　　陈子芊微笑不减，慢条斯理道：“我过来见识一下远道而来的瀛洲公主，只是不巧，不大合眼缘，所以送你们点红光散尝尝。奇怪，你怎么好好地站在这里？你不晕吗？”

　　海倾倾怒目切齿地站在那儿，整个人有点无所适从，悲哀地在心底羡慕起海安澜来，心道若是妹妹在这里，赏她一个耳光八成都是轻的，然而海倾倾终究不敢逞一时意气，她一个流亡的小国公主，能拿元光帝的掌上明珠怎样？

　　海倾倾闭目深吸一口气，再开口人已经平静不少：“我身为海氏长女，诚心来拜见贵邦圣上，而你堂堂大齐公主，行事如此乖张无理，传扬出去，不怕世人耻笑吗？”
　　“传扬？”陈子芊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情，笑道：“你怎么传扬？谁会相信你编造的故事？你一个海氏落魄孤女，千里迢迢来这里演苦肉计，博取世人同情，到底谁才是贻笑世人？”

　　“芊芊你闭嘴！”陈文甫一旁怒道。
　　“我有说错吗？”陈子芊道，“他们被自己家的狗咬了，关我大齐什么事？巴巴地跑来给父皇出难题。芊芊以前都不知道，三皇兄竟然是这么热心肠的人，还真打算带他们入京不成？”

　　海倾倾气得浑身发抖，双目泛红，想要冲上去打一架的念头在心中张牙舞爪地迅速滋长，就连一向从容的陈文甫也有点懵了，他跟这个骄纵的皇妹自小就不太亲密，几位皇子当中，陈子芊唯一比较亲近的是二皇子陈仁熙。此次偷偷出宫，陈元序和陈文甫皆头疼不已，自认都管不了这个皇妹。

　　正尴尬不已的当口，房内忽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晏伯空醒了。
　　晏伯空听到海倾倾被人如此挤兑，一时怒火攻心，急得喷出一口老血，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海倾倾忙擦掉眼角泪花，跑进去道：“你怎么样？”
　　陈文甫瞪了一眼陈子芊，紧跟着走进屋内，问道：“晏兄感觉如何？”

　　晏伯空趴在床沿吐尽淤血，抬头冷冷扫了一眼门口的陈子芊，眼中的愤恨与厌恶交织不清，看得陈子芊不禁打了个哆嗦。

　　在晏伯空心里，比起自己莫名其妙喝了一碗毒汤，海倾倾受人欺负更让他难以忍受，他就那么不屑地瞥了一眼，陈子芊的嚣张气焰登时便减了半截，待她回过神来，想要凶神恶煞地瞪回去的时候，晏伯空已经转移了目光，懒得搭理她了。

　　晏伯空懒懒回陈文甫道：“没事，死不了。”
　　陈文甫见他脸上血色全无，回身向陈子芊喝道：“解药呢？快拿过来。”

　　“没解药！”陈子芊没好气地道，“晕个十天半月的，自己就好了。”
　　陈文甫又道：“你立刻过来跟晏兄弟道歉！”
　　陈子芊却一点面子都不给陈文甫，哼地一声，扭头就走了。

　　陈文甫一阵尴尬，刚说完要给海倾倾一个交代，这要怎么交代？海倾倾扶晏伯空躺好，淡淡道：“你们都出去吧，让他安静一会儿。”
　　陈文甫站在她身后郁闷半晌，最终一言不发地走了。

　　大夫之前检查一番，找不出问题所在，结论也是没什么大碍，海倾倾无奈地守在晏伯空床边，感觉他呼吸渐渐平稳，似是又睡着了，便起身要回自己房间。

　　“倾倾，”晏伯空闭着眼抓住她手腕，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人又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中，声音很轻，吐字模糊，海倾倾站在床边寻思半天，勉强意会了，不禁失笑，轻轻掰开他的手，又掖好被角，悄然离去。

　　晏伯空又睡了一个时辰，被一阵头痛搅醒，朦胧中感觉鼻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似毛毛虫爬过般地痒，晏伯空想动却无力动弹，只得忍着。又过了一会儿，又感到似乎有只手按在自己心口，晏伯空被吓得一个激灵，登时摆脱了迷蒙，睁开双眼。

　　一个模糊人脸在半空中晃了晃，最后定格在眼前，渐渐清晰，晏伯空认出来人，后背蓦地渗出一身冷汗，挣扎着半起身道：“你又要干什么？”

　　来人噗嗤一声轻笑，道：“你真的死不了？”正是陈子芊。
　　晏伯空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什么？”

　　陈子芊将手中的灯举到近前，道：“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晏伯空被气得连晕眩感都暂时消失了，勉力坐起身，道：“我说你这人……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干嘛咒我死？”

　　陈子芊嘻嘻一笑：“我也不希望你死，我就是过来确认一下，毕竟下毒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做，万一失手把你搞死了，我也是会不开心的。”
　　晏伯空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躺了回去：“那你现在确认过了，可以走了吗？我要睡觉。”

　　陈子芊冲着躺尸一样的晏伯空撇了撇嘴，把灯吹熄，起身打算离去，只是还没走出里间，便给一阵敲门声吓得定住了，只听陈文甫在门外道：“晏兄睡下了吗？”

　　陈子芊大惊，回头看了看再次坐起身的晏伯空，一时慌了神，竟奔了回来，一头扎进被子中，将自己藏了起来。
　　晏伯空：“……”

　　敲门声再次响起，而且陈文甫似乎有意放低了声音，晏伯空直觉感到他应该有事要谈，权衡片刻，便不再管陈子芊，头昏脑涨地下了床，走去开门。

　　晏伯空一边请陈文甫在外屋落座，一边暗中留意里间动静，心道若是陈子芊这时候突然跳出来，那自己真是死定了，好在陈子芊也明白利害，一直没彰显出什么存在感。
　　陈文甫心事重重地坐下，道：“我知道晏兄身体抱恙，需要休息，便长话短说，开门见山了。”

　　晏伯空不动声色道：“殿下有话但说无妨。”
　　陈文甫道：“你们一定要去永安城吗？”
　　“当然。”晏伯空声音略显虚弱，语气却坚定不移。

　　陈文甫沉默片刻，神情愈发郑重，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有可能……会有危险呢？如果你劝她回头，我想她会考虑的。”
　　“劝她回头？殿下已经试过了是吧？”晏伯空一脸平静，“所有危险和艰难，我们早在离开瀛洲那一刻就已经设想过了。事已至此若不放手一搏，无论是她还是我都不甘心。”

　　陈文甫再次沉默，良久，似是放弃了，不再多言，起身向外走去：“打扰了。”
　　晏伯空道：“殿下深夜前来，就为了说这两句话？”
　　陈文甫没有回头，只轻声一叹，道：“你就当我没来过吧。”

　　陈文甫走后，陈子芊蹑手蹑脚地钻出来，在门内驻足片刻，听到陈文甫留了几名守卫在门外。上等房都在二楼，门外就是悬空的连廊，陈子芊趴在门缝望去，只见十几名士兵在连廊上来回走动，一副戒严的架势，就算能趁人不备冲出去，还要经过楼梯一段路，无法不引起别人注意。

　　陈子芊心中暗骂陈文甫摆谱，住个客栈竟带这么多士兵做护卫，唉声叹气地转身，拉出一张八仙凳，在桌前坐了下来。
　　晏伯空见状无语，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陈子芊悄声道：“我也想出去，但外面那么多人，被看到了我不要面子的啊？”

　　放着个东齐公主在屋子里，晏伯空哪敢睡觉？强撑着昏昏欲睡的沉重脑袋，心烦气躁地坐到陈子芊对面，气急败坏地灌了一杯冷水，刚想再倒一杯，发现壶中水已所剩不多，顺口问了句：“喂，你喝不喝水？”

　　陈子芊拿过茶壶，仔细闻了闻：“干什么？报复我？”
　　晏伯空白了她一眼，懒得同她多言，一把抢过水壶，嘀咕道：“小人之心。”

　　晏伯空手指敲着桌面，焦急地等待门外守卫离开，只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那些士兵却丝毫没有回去休息的意思，显然是要彻夜值守了。
　　晏伯空无奈地靠在桌上，以手抚额，重重一叹，而后又不禁打了个哈欠。

　　坐在对面的陈子芊也跟着哈欠连天，看了眼晏伯空，忽又来了精神，道：“喂，我给你下毒，你好像也不是很生气嘛？”
　　晏伯空使劲眨了眨自己睡眼惺忪的双眼，哭笑不得地说：“难道我看起来像是很开心很荣幸的样子？”

　　陈子芊不屑道：“你可以跟我皇兄闹嘛，打呀骂呀下毒呀，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也太怂了。”
　　晏伯空张口结舌，心道怪人处处有，今年碰上的尤其多，“你当我白痴啊，打你骂你，我现在还不成一滩肉酱了。不过我现在突然觉得……”晏伯空回想起陈文甫方才的神情，又转头看了看陈子芊，陷入沉思。

　　陈子芊等了半天不见下文，追问道：“觉得什么啊？”
　　晏伯空思忖道：“我之前跟你素未谋面，过节更是没有，没准……你是好意呢？”

　　陈子芊眼睛一亮，嘴角慢慢溢出笑意：“你不傻嘛！不过既然你能想明白，为什么不听我三皇兄的劝？不是说朝廷会派人去瀛洲接你家人么？然后你就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了嘛，这么坚持去闯永安城，是为了那位倾倾公主吗？”

　　“关你什么事啊！”晏伯空极其不耐烦地道，“不行我困死了，你快点给我出去。”
　　陈子芊表情认真地道：“我出不去，我现在出去会坏了名节的。”
　　“呵呵，”晏伯空欲哭无泪，“您大半夜跑我房里来，我还当您不认识‘名节’这俩字儿呢！”

　　“我……”陈子芊啪地一跺脚，一脸倔强加狠厉，状似理直气壮地道：“反正我不出去！”
　　晏伯空败下阵来，无奈道：“行！你不出去，我出去。”说着去里间拿了件外袍披上，看也不看陈子芊一眼，果断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