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梳洗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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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喜好容易止住咳，压着帕子，强迫自己挪开目光。
斗转星移，世事改换，五年来她自问心性渐趋沉稳，然而此刻心中波澜起伏，可理智到底是压倒了那些锋毫般搔动不止却又难以捉摸的思绪，冷静下来后连带着对自己都是一阵鄙弃：当年是她不告而别，时至今日又有何面目去置喙人家何等作为？
见她无动于衷，仿似没有看到一般，王述面色更沉。
那半坐在他腿上的舞姬见他容貌俊朗之极，神色却又冷峻之至，当真觉得稀罕。她从舞卖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人物，虽然允她接近，却又不像平常男人那般动手动脚，连个指头也不曾放到她身上来。若不是彼此距离近得呼吸可闻，还要以为端坐的这位不是个活人，乃是尊栩栩如生的玉雕呢。
想她纵横舞场这么多年，裙下倾倒过多少王公贵族，男人都是一贯的臭德性，哪怕眼前这个一副岸然相貌，她偏不信他真长了颗油盐不进的心。
舞姬脑中念头急闪，随即皓腕轻转，从案上取了盏酒。
只见女人媚眼如丝，烟波相顾，臂钏上金光闪闪，箍着只纤秾合度的手臂，那手臂一路婉转伸来，像壁上彩带飘飘的飞天活了般，从壁上探臂而出，殷勤劝酒。
旁边同案的大瀚官员艳羡得很：王大人跟块冰碴子似的，还有如此艳遇好运，府上到底栽了多少棵桃树啊……
离得更近了，舞姬注意到这男人有着一张很薄的唇，此刻嘴角微微下沉，合着浅淡的唇色，显出一股霜雪般的冷意。
然而还未待酒盏碰上去，她就觉得腕上一紧，略略一惊下垂眼去看，只见自己腕上不知何时压了一方白帕，白帕上去，就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那只大手毫不怜香惜玉，隔着白帕截住了她的手腕。
舞姬愕然，“大人……”
话音未落，腕上力道传来，明明轻描淡写向外一拉的动作，顷刻间她却已经身不由己地从他怀中起来。舞姬脚下后退两步，将将站稳间，余光扫到腕上搭着的那方帕子，隐隐褶皱，仿佛方才隔帕相按的指痕犹在。
什么……什么人啊！是个太监吧！
舞姬难堪得咬牙，好在经验娴熟，也没在原地停顿许久，脚尖一转，转身时面色已经恢复如常，轻纱起舞，从案旁移开了。
宴罢。
何喜虽没喝酒，但也着实喝了几杯，微醺而已，神智却仍然清醒。散席后有意放慢脚步，向后看了两眼，眼见着人群后边一人慢慢踱步而出。
她转向偏道，在那里等候。
入了夜的热汗丽宫景色奇美，居高临下，可以山下庆婚的灯火点点，和宫中华灯互成呼应。细细看去，宫中偏道上十步一灯，因了要迎接大瀚公主，特意选的华丽宫灯，灯外罩着画师精心画就的各式图画，有裙摆飘飞的乐天，大气磅礴的山水，还有，长耳红眼的兔子……
何喜驻足，仰头看那盏兔子宫灯，兔子画得惟妙惟俏，胖得发憨。
身后脚步声响起。
“何事？”是朔望的声音。
何喜回过神来，忙把笛天河的事情向他说了，“……于笛管事而言，实在是无妄之灾，若不是我一时走不开，请他先带何留留前去，他也不至于惹祸上身。说起何留留来，实在是恨得人牙根痒痒，睁眼该一天打八顿的玩意儿……”
朔望摆摆手，有些疲惫的样子，“她还小，慢慢教导才是，不能急于求成。此事可大可小，大了的话是冲撞大瀚公主，为大不敬。小的话，单一个孩童无心之失便可饶过去了。笛天河素来狂妄，吃点苦头也好。……只是，有个话你没说清楚，拿人的是谁？”
何喜一滞，脚下绣鞋碾了碾灯影，半晌开口，“王述。”
一听这名，朔望亦是脚下微顿，许久才道：“难办了。”
二人且谈且行，何喜因想起那引自己去野烛池的女奴，问道：“今夜是你让启启来传话，令我前去野烛池的？”
听到野烛池三个字，朔望脚下一顿，他垂首望来，不知是灯光原因，还是角度所致，何喜莫名的觉得那眸光几分阴森。
他道：“我并未命人传话，你今夜去野烛池了？”
“才要到呢，只觉得奇怪，顿了脚不久刚好遇上公主，因怕冲撞了她，我便赶紧告罪退下了。”何喜一面说，一面观他神色，“思来想去，你若有事说与我，偌大的热汗丽宫，哪里不能谈，何必选个偏僻的野烛池，因而有此一问，启启既不是你派去的，又会是谁？”
朔望皱眉，“你说启启，头前看上了厄雪多一个牧牛的汉子，找了十几年的爹也不找了，哭死哭活要去给那男人生放牛娃，我便送了一份嫁妆，放她去了。”
何喜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要纳了她呢，没成想养在身边这么多年，到头来便宜了别人，怎么舍得？”
朔望抬起头，树梢上一勾残月，细如弯刀，“儿女情长，不值一提。”
何喜暗暗生疑，心想难道她看错了不成，可那人又确实是启启无疑。正思量着，一转过脸，恰好看见朔望因抬头时，脖侧一个圆圆的痕迹，像是印泥凝在了上面，一片色泽鲜艳的、格外暧昧的红。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噗！”
“笑什么？”朔望转头瞪她一眼。
她抽出帕子递过去，指尖往他脖侧一指，“这位大师，要无欲无求遁入空门前，好歹把这满怀情意的红尘口脂先擦了去。”
朔望接过帕子，按在脖侧，不置一词，嘴角却沉沉下压。
“王大人？”挑灯引路的婢女道，“请往这里。”
王述目光放远，但见偏道上一双人影。
他移开目光，振袖而走。
此程跋山涉水，绝非为了品这锥心之景。山不就他，只能他去相就了，哪怕不折手段，哪怕为人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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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述暂居晟驿馆。
鄂多敏与大瀚不通贸易之前，驿站破落，少有人至。到榷场开设，茶马道运行之后，南北贩卖，商人往来，这鄂多敏的驿站便老树开花逢了春，一日日渐渐盛行起来。到了建造热汗丽宫时，更是重做规划，大加修整，到王述等使臣入驻时，已然十分地像模像样了。
才至驿馆不久，随行的任斩便来报：“大人，那个冲撞公主仪驾的已经押来了。”
王述点点头，“前面带路。”
笛天河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只觉得倒了八辈子血霉，而对面的那座煞星还在不依不饶。
“汝为何人？”
“笛天河，鄂南榷场管事。”
“你与何喜，”那男人声音一顿，仿佛有点艰涩似的，半晌道，“媒聘几载？”
瀚人问话这么细的？待会是不是还要问我爷爷几岁我那便宜闺女几岁断奶的？
“……”笛天河只觉得脑壳疼，他一个假冒的，哪里知道这些，憋得脸都大了，半天才排出来两个字，“无媒。”
话音刚落，他便觉得对面男人神色陡变，笛天河印堂一凛，刚欲转口补救时，便见那男人微微一笑，笛天河自认在榷场风雨里打磨半生，却从未见过这般瘆人的笑法。
他说：“无媒苟合，很好。”
说罢转身就走了。
笛天河虚了，转脸问任斩，“兄弟，你们瀚人讲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指的就是如果我要死了你对我说的话要善意些，所以给句实话吧，我还能有命出去吗？”
“……”任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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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述下榻鄂多敏晟驿馆，鄂多敏中王公也有欲与之交好的，帖子下了许多。任斩将拜帖端在红木填漆盘中送进来时，王述正在写字，见任斩送了帖子来，停笔将狼毫悬在笔架上，坐下来，一张张拜帖细细查看。
任斩在旁伺候，余光扫见，宣纸上墨痕初干，笔迹遒然，甚有风骨。任斩打小跟着王述一同长大，知道王述从来心性沉稳，悬腕提笔，经时不颤。他能写一手极好的字，可惜如今，从小琴棋书画里历练出来的稳重也不知丢到了哪里去——
他已经将笛天河关了五天了，简直像个失心疯！
王述看完全部拜帖，单挑出其中一张。
拜帖上素色蓝纹嵌着鄂多敏王族徽，最底下落款四字——朔望谨上。
同样的拜帖已经下了五次了，五张拜帖，大人一张张挑出来看，就是不答应会面。
任斩受不了了，忍不住劝谏道，“大人！这是鄂多敏地盘，数年来我朝一力与鄂多敏交好。此人又是鄂多敏四大管事之一，虽然冲撞了公主大人的车马，但略做惩戒也就是了。如今将他羁押了五天，鄂多敏王弟下的帖子您又屡屡不应，大人！再这样下去唯恐鄂人心生不虞……”
五张拜帖，陈于案上。越到后面，字迹越发潦草。若是门人代笔，不敢如此。想是那鄂多敏王弟为表诚意，才亲笔书帖。只是帖子连写五遭，显出不耐来了。
可我需要的，又不是他的诚意……
王述目光从那五张拜帖上一寸寸划过，“传话过去，托人说项无用，请那位夫人，亲自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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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五年。
五年内时光奔流，星河瞬去。王述还是头一回，这样凝视镜中的自己。五年前痛苦颠倒，昼夜难安，寝食难行。石楠山中修禅问道，清苦修行，他已然不似当年的模样了。
明明一副皮囊而已，可当要套着这副皮囊走到那个人跟前，忽然惴惴不安。她是制造了久别的人，他是希冀着重逢的人。因果不同，心境便千差万别。他巡视着这身皮囊的细枝末节，头一次希望上天造人时，曾经慷慨赐下完美二字，最好能让他担上肩头，毫无破绽地挑进这场久别重逢里。
他恍惚记得，五年前，他的鬓角是没有白发的。
“任斩！”
任斩进来，一礼，“主子有何吩咐？”
王述招手，命他上前来。
任斩一头雾水，向前走了两步。
王述不悦皱眉，“到我跟前来。”
任斩满脸疑惑，还是依言走到了他跟前，“主子？”
“速速帮我把鬓旁白发拔了。”
“……哈？”
“还不动手！”
“……好，好的。”
又一会儿，使女入屋禀告，“大人，那位夫人来了。”
王述猛地从凳上起身，立地大镜上照出他的身影，镜中人长身而立，华服冠玉。
任斩以为他发完这波邪了，没成想对镜站着的人突如其来一句，“吾与鄂多敏王弟，孰美？”
“咳咳……”任斩嘴角一抽，极力止住咳嗽，“君美甚。”
我的娘哎失心疯到底有没有药治啊，再下去我也疯了。
作者有话说第74章 梳洗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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