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债》魏连殳

4、今怀

　　01/

　　江道给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重的直接把她掀翻在地，她嘴里啐出两口血沫，又站起来给他擦了擦汗。

　　总有人说今怀贱，嫁给江道天天挨打，邻里都给她报了警，她也不吱声，要是警察说去找江道，她就发疯。

　　江道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叫今怀去给她拿药，她不拿，又忍不住打了她。

　　“贱货。”他也这样说她，然后窝在她怀里哭。

　　等他药瘾过了，今怀就会把他拖回床上，给他换身衣裳，还会给他搭上薄被。

　　今怀戴上口罩，穿着苏州新织的锦绣旗袍，暗金的纹理，富贵又文雅。她出门不为什么，就是去接孩子，不然她不会出门。

　　江氏集团是当地的地产大亨，江道今年三十五，坐拥家产百亿，夫人的衣服自然也不会差不了。

　　他打老婆是这个富贵区都知道的事，今怀出门还有几个贵太在草坪上喝下午茶，见了她还称道一句：“好精致的旗袍。”

　　今怀点点头，笑了一下，嘴里子疼。

　　她还没走远就听到太太们讲，“贱骨头，哪天被人打死都没人怜。”

　　02/

　　孩子接回来又不会放在家里，瞧着母亲的半边脸烂了，低头了半晌，才问她：“今姨，你怎么不离婚啊。”

　　孩子不是她的，是江道的，不知道哪里来的，但是江道带着，长得和他很像。

　　“没什么可离的。”

　　今怀二十岁就跟着他，如今跟了十年了，狗也恋旧不是，总不会因为被踢了两脚就闹脾气。

　　今怀回来的时候，江道一身黑色条纹西装，系领带的时候，无名指的戒指迎光发亮。她不自觉地抬起手，给他把领带理好，纤细的手指贴着他熨烫平整的西装，透过衬衫，凉到了他的心窝。

　　他看着她红肿的半边脸，用手指抬了抬她的下巴，又挑开齿关，借着光瞧见了她破裂的嘴里。

　　他也没讲话，理了理衣服，转头走了。

　　今怀解开旗袍的第一枚扣子时，就看到了他的手机，扣着躺在茶几上，他忘了带。她穿着拖鞋站到路口，吃了一嘴车灰，索性没叫。

　　锁屏是她抱着孩子。
　　密码是她的生日。
　　壁纸是她靠在窗口抽烟。
　　换了手机也没换过照片。
　　搞得他挺深情似的。

　　她打开他的通信录，一串一串的号码，她都看过来了，只有一个有备注。
　　江道的手指接触这个手机的第一个瞬间，点下的第一串号码，输入的第一个备注。

　　我的阿怀。

　　五年前他说，念快了像我的爱。
　　江道原来普通话不太好，也就他嘴糊能念成这样。

　　03/

　　江道原来没有打老婆的习惯，最近一两年才有的。从那以后今怀的脸不肿，胳膊也是青的。今个儿邻里看到她出来浇花，大夏天脖子上围着丝巾，风一吹下面就是一圈指痕。

　　江道人模狗样的走出来，脸色如常，不过这次他没径直上车，转头去了花园，隔壁韩夫人见了，眼泪都要流出来。

　　“江道那个畜生还要当街打她吗？”

　　她婆婆劝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管人家那事做什么，多余报警。”

　　“今怀连他带的领针都想得到，给他带孩子自己都不生...狗畜牲。”

　　狗畜牲没打今怀，他走到她对面，讲道：“我今天不回来了。”

　　他多忙都不会不回来。
　　所以今怀也多嘴一句，“做什么？”
　　他没说，他说，“要不你走吧。”

　　今怀笑了，“我上哪去？你不是讲死也得死你边儿上？”

　　江道几乎用了一种古怪的目光审视着她，然后转头上车，两个月都没见人影，第三个月第一天，江道被通缉了，警察包围了江宅，什么也没找到，又打道回府，来回折腾，今怀病了，韩夫人送她去医院的时候，还看到她胸口被烟烫出来的两个洞，早就结疤了。

　　04/

　　今怀再见到江道已经是深秋，江道把她拍起来，交代了孩子的事，然后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去这里，他带她走。

　　江道临走头握了握她的腰，低头吮了一下她的下唇。

　　地点是个港口，本来不是海港，只是渔夫作业的地方，适合偷渡罢了。

　　今怀看着他坐在礁石上，也没有要走的样子，反而有些慌了。

　　“船呢？”
　　“今怀，老是打你，对不住了。”
　　“没事。”她真觉得没事，她应该的。

　　“你怎么骗我感情呢你说，老子本来就没什么东西。”江道拿起枪冲着她，周边立刻围上了武装齐全的警察，江道瞧瞧她，说了句什么，然后扣动扳机，自杀了。

　　头子深表遗憾，对着今怀说：“不是，说好了让他把上头供出来么，你怎么不讲话啊！”

　　今怀看着他满脸的血，手直抖。旁边的弟兄想要去检查他是不是死透了的时候，今怀忽然哭了。

　　05/

　　江道在道上混，主要倒蹬枪支毒品，最挣钱的东西他都要搞，房子没见建几个，光□□的钱都赚了好几亿。

　　江道头一件事给今怀买了个旗袍，手工缝了三年，又贵又洋气，今怀还寻思这是几世纪，她穿着旗袍上哪里逛才不显得奇怪，江道知道了，又给她买了栋别墅，那里的贵太太都爱穿旗袍。

　　江道做小弟二十多年，头回做大哥，干什么都讲究洋气，但是今怀嫌他土，所以身上穿的一切都要她过目，江道怕她不够花，把钱都给她了。

　　今怀这卧底做的很憋屈，她那时候不知道江道的钱哪里来的，她似乎跟错了大哥，江道也是打工的。她的怀疑都没有证据，她手里攥着江道的儿子和他所有的身家，但是她还是没有证据。

　　认识第八年他吸毒了。
　　有天晚上他掐着她脖子，他疯了似的要她死，在快要掐死的时候，他又停了手。

　　他想起来前几天给她新买的手机，她打开之后，先存了他的名字。

　　锁屏是他，壁纸也是他。密码是他的生日。
　　偶尔的未接来电，陌生的号码他也记得，但是总能看到最多的，是老公。

　　索性算了。

　　06/

　　他说让她好好活，自己却死了。

　　今怀想起什么，她扒拉一下旁边的武警，蹲在他身边，摸到了他手里的枪。

　　“姐，你没事吧？”

　　今怀穿着他头一年给她买的旗袍，外头披了个羊毛大衣，她早就膈应穿这玩意，后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买了好几套。

　　今怀想着。
　　她给了江道一脚，把枪举到了自己头边上。

　　2019/0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