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春颂》竹叶心

13、第十三章 偃师

　　穆王觉得很新奇，叫来自己宠爱的盛姬和夫人们一道观看它的表演，快要演完之时，歌舞艺人眨着眼睛去逗穆王身边的夫人。穆王大怒，认为偃师请了一个真人来假冒傀儡，下令杀死他。

　　偃师立刻将歌舞艺人拆散，傀儡的衣衫之下，肢体都是用皮革、木头、树脂、漆和白垩、黑炭、丹砂、青雘之类的颜料拼合而成，内里有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部有筋骨、肢节、皮毛、齿发，无一不有。

　　拆解之后重新凑拢，歌舞艺人重又恢复原状，能走能言，穆王这才相信偃师所言为真，赦免了他。

　　后来的人们将能做出宛若生人的傀儡的匠人，统称为偃师。

　　可说到底，这个故事还是太离奇了。

　　即便解忧以两千年后的目光来看，依然是不可实现的天方夜谭。

　　一个傀儡人能够做到与人一般无二，甚至去勾引美人，这些即便是再精巧的机器人也不可能达到，就算在没有电力驱动的时期，以磁铁等物让一个木人不借外力运动起来，却也不可能做到眉目传情。

　　但工乔总是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要成为那个像《列子》中记载的匠人一般厉害的偃师。

　　解忧只是默然，傀儡是木石所成，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像《列子》中记载的那般，具备人的感情的。

　　纠缠于此，沉湎于此，只会白白费了一生的精力，终无所成。

　　黄昏时候，医沉前来接解忧回到山上。

　　解忧望着挂在山尖的一轮月亮，“那些山民之后又来过吗？”

　　“没有，怎么问起这些？”医沉将晒在院内的草药一一收起，盖上蔺草席，暂放在檐下，“那天你似乎也有什么话想说……”

　　解忧从袖内取出新做好的药杵，用山泉水冲洗，“我看到其中有一人，指节畸变，有些古怪。”

　　医沉摇头，“风湿之痹也会令人骨节膨大，阿忧有别的看法吗？”

　　“可那人的手上，似乎还有疹子。”解忧坐在阶下，皱起眉，其实她觉得，那有些像麻风病。

　　但她对麻风病一知半解，也不敢确定。

　　医沉点头，“我知道，你想说疠病，对吗？”

　　“是，我跟随游医去过百越，那里常有人患这种疾病，到后来，皮肤麻木、指节畸变，乃至眉发脱落，面目塌陷。”解忧低下头，拿起一茎藤蔓抖落上面的尘土。

　　经过几日的晾晒，上面的叶子已经枯萎卷曲，手指捋过去的时候，泛起一阵脆响。

　　“当心，上面有小刺。”医沉挡住了她的手，指着藤蔓上的尖细的倒钩，“这种藤，要顺着刺的方向捋，而且也不能将刺弄坏。”

　　解忧收回手，“嗯，是我粗心了。”

　　“诊病用药时可不能三心二意。”医沉在阶下坐了，将已经晒干茎叶类药材切碎，分门别类放置在竹篾编的小框内。

　　“他们还会再来求医吗？”解忧索性放弃了处理药物，凑到医沉身旁，“如果他们再来，兄长一定要叫我一起。”

　　医沉低头分辨着各种药草，“知道了，你的医理似乎学得很好，不过于药物却不够熟稔。”

　　相处了几月下来，他和医缓都发觉解忧精于医理，也知道很多药物的功效和用法，却唯独……不大认得。

　　尤其是生长在山野之间，又需要使用根茎的那些药物，她走到了一旁也往往不识。

　　不像是游医带大的孩子，而是仿佛有谁通过口述教导过她医药。

　　难道现如今卿族的孩子，所学已这样庞杂了吗？

　　解忧笑着摇头，“小时候怕虫，因此不爱去花花草草里，就对草药有些生疏……”

　　医沉对她的解释并不尽信，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小孩子怕虫，也是难免的。”

　　“医芑曾是楚宫的医师，心思机敏、行事灵活，有他带领着你们，应当没有遇到太多艰难的处境吧？”

　　“是啊，我跟着游医去过许多地方，起初在晋南一带，还遇上过胡人的行商与走散的野马。”解忧倚在他身旁，轻声说着一路的见闻，“等到了荆楚，四处山清水秀，河网密布，又与中原不同。”

　　“游医四处转徙，见识广博，确实令人钦佩。”医沉处理完手中的药物，将仍有些青气的枝条收在廊下，预备明日继续晾晒。

　　解忧也走到屋内，孟妘在织夏衫所用的苎麻布，见她进来，忙放下梭子，“阿忧，今日也去山下了？我看你怎么不爱笑，也不爱与村里的孩子们玩耍？”

　　解忧任她揉搓着脸与头发，答道：“我自幼跟随游医在外，他们都是长辈，不会与我这样玩闹，在外面看到的孩子们，虽然还小，但都早早地懂事、帮衬父母，因此我不知道孩子之间是怎样玩闹的。”

　　她说得很圆满，没有什么疏漏之处。

　　这样一想倒也是，孟妘疼惜地将她揽在怀里，“阿忧真是吃了许多苦啊。”

　　“世人都苦，也不是只有我一个。”解忧神情平淡。

　　孟妘叹口气，“你啊，小小年纪就说这种话，一点也不像孩子，难怪和工乔谈得来。”

　　解忧抿唇笑了笑，“他做的小物件很有趣。”

　　孟妘摇头，将梭子搁在紧绷的经纬线上，“他是个怪人，很会做些机关木甲，听闻曾在秦地生活，秦王要征召工匠造弩，他不愿，逃跑的途中遇上了师连，就跟他到了这里。”

　　“到了狐台之后，他看见门口那只木鸟，嚯——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像撞了邪一样又哭又笑的。”孟妘说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后来他就入了迷，总是做些小鸟小鹿，说总有一天能造出活物来。”

　　孟妘拉住解忧，语重心长地叮嘱，“小阿忧，你可别被他带进去，也着了这样的魔怔。”

　　“他只是倾慕子墨子的木甲术，并不是魔怔呀。”解忧笑着摇摇头，起身去关好各处门窗，点起灯盏，“天色暗下来了，您也该休息了。”

　　孟妘摩挲着她的头发，“哈哈，倒叫你照顾起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