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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箭靶 诳也,非诳 ...

  •   正月十八,卯时三刻,花神折阑造访却尘宫,以违抗上令为由缉拿了却尘宫长老解敖。

      消息一出便不胫而走,不出一个时辰传遍了大半个天境,并大有奔着四境山海而去的架势,可谓滴水进油锅,炸了个热闹纷呈。

      风神刚刚归位,便出了如此热闹,却尘宫、撷英殿连带着天狱,一时之间都成了瞩目焦点,风神与花神的婚约也再度被提起热议。
      更有好事者声称掌握了第一手消息,在天市一家茶楼支起摊子,编了十二回的话本绘声绘色地说起书来。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两个当值的守门小童还打着哈欠,冷不丁闻得侍卫喝道‘什么人’。小童掀开惺忪的眼皮,只见得三四个典狱并七八个守兵黑压压排开,为首是名女子,身着绯红衣袍,外披玄色大氅,怀抱一只雪白灵狐,冷然立于阶前。观其形容,眉如墨画、眼如点漆,赛雪欺霜、见之忘俗,正是当今浮玉山主、撷英殿正位神君花神折阑。
      那花神并不应答,随行的一名典狱出示了天狱的令牌,声称有公干,须知天狱的公差,各部有协理配合之责,侍卫不敢再拦,花神一行遂进了却尘宫。

      未行几步,迎面来了一行仙长神官,最前的男子顾盼神辉、俊彩飞扬,您道是谁?”
      惊堂木一响,
      “不错,正是那刚刚历劫归位的风神郁京是也!”

      “说起这二位,便不得不说说那桩五百年前便已缔结的婚约了。
      先说花神,她本出生将门,幼失怙恃,得故神尊清黎与先花神颜卿教养,为神尊之爱徒……您问怎还有先花神的事?诶呦这神尊与先花神的旧事说来话长了,来日小可专开一场细说。

      您别看花神现在弱不禁风如美人灯一般,当年其修为才干可谓首屈一指,莫说同辈之中,上下再数五百年未见能出其右者。开阳星君主持的五十年一届的止戈对试众位都知晓吧,年轻一辈大多都参加过,要知道对试的年龄限制是七百岁以下,而折阑从一百多岁起,连夺三届魁首!因为难逢敌手,三届后就再未参加,只作为挑战者上过台,至今仍是不可逾越的高峰啊。”

      围观听众发出一阵惊呼,年岁久远,万万没想到花神曾有此等能耐。

      “若非出了意外,如今战神之位必将有其一席啊,”
      说书先生惋惜一叹,话锋转回,
      “再说风神,风神出身却尘宫,品行端方、卓尔不群,走的是师门传承的路子,五百多年前承袭了风神之位。众所周知,这与天地四时息息相关的神位需得任满一甲子,方是正式得了天地认可,才能兴办典仪祭告四方,而风神渡劫前,离任满一甲子只差五天,也难怪却尘宫以解敖为首的那些长老与花神不睦了。”

      围观听众算了算,讶道:“如今风神已经归位,后日就满了呀。”

      “不错,这两日却尘宫本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典仪,此时解敖被捕入狱,震动可想而知……”

      茶楼二楼,时音与桃桃坐在雕栏边,说书声穿过半掩的帷帘,讲起花神当众将天狱的缉捕令甩在解敖面前。
      解敖大惊失色、怒不可遏,直指花神越俎代庖、假公济私,众长老纷纷为解敖求情,花神扬言凡说情者,皆作共犯下狱,真是好一副有恃无恐、骄矜恣睢之态。

      时音端着茶杯半晌没喝,问桃桃:“他说的是真的吗?”

      桃桃两眼放光,听得津津有味,时音问了两遍她才反应过来:“啊?哦哦,不太一样。”

      时音点点头:“也是,太夸张……”

      “阿阑比他说得厉害多了!”
      桃桃压低了嗓音有样学样,
      “那些长老一听要抓解敖,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睛,吵得很,阿阑压根没搭理,连个眼神都没给,只说‘风神离位多年,没想到却尘宫还有这么规矩的一天吧’,那些长老就全都哑啦!”

      时音:……

      桃桃继续兴奋道:“解敖那老匹夫被拿下的时候还不服呢,嚷嚷着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说阿阑无德无能、窃居高位、公报私仇,骂得可难听了。”

      时音皱了皱眉,有种往牢饭里下哑药的冲动,他点了点桃桃脑门:“难听你还学什么。”

      “诶呀你听完啊,”
      桃桃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摆足了谱慢悠悠向前踱步,
      “阿阑当时就这样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轻蔑一笑,‘呵,那又如何’——诶呀你是没看到,解敖当时头都气大了,还想再骂就被典狱禁了言,脸憋得通红哈哈哈哈哈哈!”

      桃桃越笑越大声,还好时音放了小结界阻隔他俩的交谈,不然整个酒楼大概都要回荡这丫头铜锣般的笑声了。他忙拉桃桃坐下,继续听那说书先生分析。

      “想必众位听到现在,都已了解今晨却尘宫内大概情形,但也更加困惑——絜钩究竟犯了何罪,天狱的公干又是如何落到了花神手里呢?小可打探了一番,这一切的起因其实是一只称为絜钩的凶祟。
      ……
      花神以丹夙令命解敖将絜钩交至天狱处置,解敖却称在收到丹夙令前已经处置了絜钩,这便是冲突所在。

      而解敖为何那么急切地杀了絜钩呢?小可私以为,是为了风神的名誉。风神渡劫最后一世,因为这只凶祟影响而不圆满,又有那么多凡人丧命,虽非风神的缘故,终归不好听,所以解敖才会想把这件事尽快压下去。
      而花神本就与解敖不和,她前往凡界为的什么?为的什么?为的风神啊!风神刚一归位她就去了却尘宫,结果解敖不让她见,没办法她又关心风神,只能去凡间看看,这一看可好,其中竟还有凶祟的事。

      诸位,你们想想,风神归位苏醒,解敖会在他面前为花神美言吗?必然不会,说不准还要搅黄他俩的婚事。你们若是花神能忍吗?反正我是忍不了。所以啊,花神可不是善茬,她下了丹夙令让解敖将凶祟交给天狱,成了能在风神面前露脸,体现她的关心;不成,更好,有理由问罪解敖了,阻碍也没了,可谓是一箭双雕!”

      “雕”字落地,响木声起,楼内掌声雷动,那说书先生饮了口茶续上唾沫,转而分析起花神与风神的爱恨情仇,给实打实相处不过一年有余的两位神君,套进了一桩恨海情天、缠绵悱恻的大戏里,听得看客们如痴如醉。

      听得桃桃愤愤不平。
      她捏着根竹筷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圈,边画边咬牙切齿:“胡说,纯粹是在胡说!什么爱而不得,什么为情神伤,阿阑什么时候那样过,要不是阿阑嘱咐了不要和人起争执,我……我……”

      时音对说书无感,倒是看桃桃的反应有意思:“你待如何?”

      桃桃拍案而起:“我砸了那破摊子!”

      时音笑着安抚桃桃坐下:“胡说不是正好么,叫他说对了,阿阑这一宿岂不是白筹谋了。”

      桃桃闷不作声,托着腮继续画圈,半晌嘟囔道:“阿阑熬了一夜,不知道休息好些没有……诶呀这家糕点做得太慢,我去催催!”

      ——

      折阑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刚醒,正由青繁施术为她温养神魂。

      正月十七夜,天狱密牢中,柳繇暴毙,尸骨无存。折阑从明堂出来没几个时辰,转头再次踏入帝君书房。
      连夜商议了应对柳繇暴毙一事的章程,从明堂出来已过卯时,折阑灌了自己一杯浓茶醒神,随即带着温如拨给她的典狱和侍卫,雄赳赳气昂昂往却尘宫逮人去了,忙完这一遭才得空回撷英殿打个盹。

      青繁忧心她的身体,专程过来照看一二,云绯跟着沾了光,蹭上了这份小灶。

      “你今早演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青繁手上忙着,嘴也闲不下来。

      折阑躺在美人榻上,闻言向后一仰头,诧道:“我演得有那么明显吗?”

      “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诶你别乱动……”
      青繁按住她的脑袋,扳正,继续道,
      “温如问我对柳繇的死有什么看法。柳繇在招供之际自爆,应是触动了某种禁制,这类封口的禁制无外乎毒、咒、蛊三类。柳繇本身用毒,可以排除,而世间巫蛊与诅咒之术纷繁芜杂,他的尸体炸了个干净,我一时也没什么头绪。只是这种禁制一旦触发,施术者必然会知晓,只怕柳繇死在天境这点,瞒不住啊。”

      而柳繇死在神族这一点,实在是太不利了。

      一来,柳繇未被关入荒州之论尚无实证,如今这局面落在外界眼中,就是当年被神族亲手流放荒州的凶祟死在了天狱密牢,真是有口也说不清。
      二来,为了避免荒州陷入动荡,柳繇现世被隐瞒下来,神族固然有其考量,但各族立场不一,一旦此事泄露,少不得要被攻讦。

      攻讦事小,动乱事大,荒州表面风平浪静,背地暗流涌动,柳繇现世一旦暴露,荒州那心照不宣的平衡必将被打破。

      折阑阖着眼,悠悠道:“所以啊,我得找个理由去荒州,留个保障。”

      “解敖就是你找的那个理由?”

      “是啊,而且他可不只是理由,”
      折阑做了个挽弓的手势,
      “也是箭靶。”

      青繁没太明白。

      云绯在一旁解释道:“柳繇一死,幕后真凶定要追查,查到璧城是迟早的事。璧城大疫,风神渡劫,絜钩被杀,拿这些事做文章太容易了,不树个靶子出来,暗箭难防啊。”

      “不能封城吗,璧城只是一座小城,找个合适的由头,并不会惹人瞩目,只要防着柳繇出逃的这盆脏水别泼到我们身上就行。而且封了城,无论杀人、放火、下毒,都做不成,暗箭无处可射呀。”

      云绯循循善诱:“你若是柳繇背后那真凶,如今的局面你将如何?”

      青繁认真想了想,说:“什么都不做,反正神族不知道真凶是谁,只要我不出手,就不会被揪出来。”

      “真凶可不知道咱们究竟掌握了多少。”

      “啊,这样……”
      青繁蹙起眉头,思索道,
      “所以对于真凶而言,按兵不动并非上策,先发制人、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才,更有出路。”

      “是的,封城并非长久之策,即使封了城,封不到的地方也能做手脚。有了靶子就好办多了,暗箭不但能防,还能挡回去。”

      “以攻代守,以退为进,”青繁了然地点点头,“你们西境真是一脉相承的路子。”

      云绯骄傲地翘起了尾巴:“主意是阿阑定的,我跟着她的路子走。”

      折阑微微偏了下头,看着云绯那一晃一晃的蓬松大尾巴,很想抓一把感受感受,又觉得这尾巴比云中君的扇子好使,甩一甩,什么阴霾都驱散了。
      她不自觉地露出了点笑意,调侃云绯:“赤霄君这么谦虚啊,封城的主意都不认领了”

      青繁:“等等,给我绕晕了,刚还说封城不是长久之策,怎么还是封了?”

      “封城防守不是长久之策,但如果封城不是为了设防,而是做钓饵呢?”
      折阑竖起食指晃了晃,
      “诳也,非诳也,实其所诳也[1]。示敌以弱,无中生有,这璧城对于藏在暗处那些人来说,便非去不可了。”

      青繁似懂非懂,最后只问了最关键的:“那这样就能抓到幕后真凶了?”

      折阑同她眨了眨眼:“难说,我要是真凶可不会露真身。”

      见青繁有些失落,折阑拍了拍她的手:“这世上的事哪有一蹴而就的,想要成事,直接奔过去或许不行,但有时绕了一圈回来会发现,事又成了。”

      “那你一会儿预备绕哪儿去?”

      青繁指了指窗外,只听得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屋门砰地被推开,桃桃提着有她一半高的食盒,中气十足地宣布:
      “阿阑,我买了乔乔最爱吃的点心,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乔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箭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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