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二十八、见过父母 ...
-
第二天，展鹏把他初步设计的弹射座椅草图交给余宁，正打算与李安歌一道出门，却见余宁板着脸道：“你们都留一下。”
展鹏与李安歌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峥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余宁把一封电报扔到两人面前：“展鹏，你奶奶来信了。”
李安歌凑过头去与展鹏一道读那电报，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飞凤超娟被接去上海。”
这年头拍电报不便宜，都是算字抠钱的。李安歌细细一琢磨，问道：“是说展云飞萧雨凤和阿超萧雨鹃这两对被人一起接走，不日将要来上海了？”
展鹏有些惊讶，不知道李安歌怎么会直呼他大伯的名字。
也许爹之前跟她提过？
余宁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十六年前，我大娘魏梦娴病危，以死相挟让展祖望接受了萧家姐妹，待她儿子婚后才闭的眼。萧雨凤从未当过这么大的家，一开始总是把事情搞砸，我娘看不下去，接手管家，对他们不算厚道，但起码没饿着。展家家业是在我的默许下让郑世逵吃了去的，所以这几年都是我给家里寄钱养着他们，想放点血也没什么，只要他们别给我找麻烦……呵，看来还是我太天真。”
展鹏弹了弹那张纸：“我觉得这个去接他们的人很可疑。可惜奶奶发电报给我们，赢了时间，却没法交代更多细节了。”
余宁嗤笑：“能有谁，我大致有主意了。这事我就与你们打个招呼，以免到时候发生些什么让你们措手不及。依萍，你已经是展鹏的女朋友了，有些事我不瞒你，你自己也要当心。”
李安歌蹙眉：“难道是……魏……？”
“不知道，我只是这么猜而已。如果真是他，那可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余宁冷冷道，“还有一事，我知道你们已经正式在交往了。我并不想把我的个人意志强加在你们头上，但这年头什么都说不好，没准啥时候又乱起来。所以，如果你们到一月份寒假回来时还在一起，那么我想为你们准备订婚。”
展鹏傻乎乎地张开嘴，脸以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头顶。李安歌也有点不好意思，她偷偷看了展鹏一眼，犹豫道：“这……太快了吧？我们才认识几天……就算一月份订婚，那也只有五个月而已，万一我们俩其中有一个后悔，这不就太坑了吗？”
“所以只是订婚，而不是结婚，没结婚一切都好说。”余宁意有所指道，“如果你们订婚了，身为未婚夫妻，未来有许多方面展鹏都能很方便地照顾你。”
李安歌一凛，余宁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台历，一直翻到12月12日，在上面来回划拉着数字7。
那是将会发生西安事变的日子，她在暗示七七事变。
的确，有了这层关系，展家便能正式将她纳入羽翼予以保护。
李安歌沉默了，余宁转向展鹏：“你怎么说？”
展鹏声若蚊呐：“哦……我……好的呀……”
“那就这么定了。”余宁一转身，从桌下抽屉里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好了，你们不是要去福煦路么？第一次上门，别空手，带个水果篮子去。这只玳瑁烟斗和雪茄烟给陆振华的，这对翡翠玉镯给王雪琴。”
李安歌有些别扭：“这送得不会太贵重了吧？”
余宁却道：“王雪琴眼皮子浅，没什么见识，你们把礼数做到位，甚至做超出了，她拿人手短，没脸面为难你们，就算她真的还要挑事，陆振华那老瘪三也会感觉丢脸的。”
李安歌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她并非依萍本尊，对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就欺辱她的陆振华还有孺慕之情。她对陆家可是一丝感情都没有，之前劝如萍远离何书桓已是相当仁至义尽了，这次又送这么些东西……讲道理，真要按传统来，晚辈拜见长辈，合该长辈给贵重的见面礼，现在颠倒过来，又何尝不是余宁使手段讽刺陆家不着四六？
余宁的预估果然很正确，两人来到福煦路时，尓豪躲在屋里，梦萍还在外面耍，只有如萍不安地站在一边，那手足无措的模样竟与傅文佩有三分相似。陆振华与王雪琴则像两只绷得紧紧的准备炸毛的猫，一个比一个腰板挺得直，就等有谁一声令下开挠。
李安歌先上前一步：“爸，雪姨，我来了。”
“哟，知道你来了，还带了人一起来的，”王雪琴袅娜地站起身，下巴一扬，“这不是大上海滩最有名的歌女雷拉娜么？以及这位大上海滩最伟大的飞机设计专家展云翔的儿子展鹏，真是幸会~”
展鹏可不像何书桓那般好说话，他面上笑笑，平稳得很：“大上海滩最有名和最伟大这两顶大帽子，我想依萍与家父都不敢戴。倒是伯母你，我数次从亦雄那儿听闻过你年轻时的事迹，对你当年红遍东三省的风姿可是向往不已。今日有幸一见，伯母风姿不减，要是什么时候能有幸目睹你再披挂上阵，唱那一出令陆伯父对您一见钟情的《穆柯寨》……啧……”
他态度颇为沉稳，只是这话怎么听怎么不正经。王雪琴已很久没有遇到对手了，心急之下竟说不出话来，牙根痒痒，恨不得扑上去撕掉这对狗男女的笑吟吟的脸皮。
是呀，依萍去唱歌，好歹是在电台录音室里；她王雪琴唱戏，可是要抛头露面的啊！
李安歌却听进了那句“飞机设计专家”，看来魏光雄颇为信任王雪琴，把余宁的事都跟她说了。
这下不是他们不想留手放人，王雪琴必须和魏光雄一起一网打尽，她知道得太多，又太爱蹦跶，狐狸尾巴压不住，出事是迟早的。
陆振华沉声道：“好了，都坐下来吧。阿兰，给依萍小姐和展先生倒茶。”
李安歌与展鹏这才走过去奉上礼品，陆振华脸上好看了些，王雪琴却掰着那对手镯又爱又恨。在常宋夫人的引领下，近年来翡翠的价格节节攀升，受到大热追捧，要想得到这样一对水头好无瑕疵做工精细的手镯可不容易，饶是她平素与那些贵妇人来往，也很难见到这般好货。
这下她的心思就有些变了，如萍到现在都没搞定何书桓，而依萍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交到这般出手大方的青年才俊做男朋友？要是梦萍和她换一换……
梦萍今年十六岁，展大少爷刚过二十一，两人差五年，正好嘛！
想到这儿，她连声呼道：“张嫂！张嫂！”
叫她赶紧过来帮如萍收拾！
可惜陆振华的脑子跟她不在一个频道上，当张嫂颠着她肥硕的身躯冲过来时，陆振华用烟斗点向展鹏道：“你跟我来书房。”顿了顿，“依萍也来。”
王雪琴恨得差点跳起来暴打陆振华，当张嫂恭敬谄媚地问“夫人，有何吩咐？”时，她只能从牙缝里嘶嘶道：“给老爷煮茶，煮好了端上去。”
如萍小小地松了口气，却不料下一刻她妈狠狠地一指就戳在她脑门上：“一点都不争气！”
如萍捂着额头，被戳得莫名其妙，陆振华丝毫不在意王雪琴的态度，在他看来，王雪琴也不过是伺候他的一个下人，是萍萍的影子之一罢了。
他昂首阔步地走进书房，大马金刀地在书案后的高背椅上坐下，开始端详起这对年轻人。
说实话，依萍并不是个令他满意的女儿，展鹏更不要说了，要不是雪琴无礼在先，他岂容这小子说那些胡话！
他沉默着，企图用气场震慑小辈一番，可似乎却没什么效果。李安歌与展鹏都没有像尓豪如萍那孩子一样，对他现出毕恭毕敬或瑟缩不安的窘状。他们只是很惬意自然地坐在对面，等他发话。
陆振华不喜欢他们这个态度，他轻咳一声，瞪了两人一眼，尽量摆出威严的神情，先直截了当地拿出三百块钱给李安歌：“我听说你去考了奖学金，没考上，那么这笔钱我给你，算是你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李安歌垂眼接过钱，轻声道谢。凭良心说，三百块刨掉学费服装费等，平摊下来每个月有十多块，这钱给得还算大方。
陆振华转向展鹏道：“展公子，我知道你是个十分优秀出色的年轻人，你的家世、背景，我都了解，可谓前途无量，后生可畏。小女承蒙你的厚爱，但是，有些事，我丑话要说在前头。依萍是我陆振华的女儿，如果让我知道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我可不管你什么家世背景，一定会让你知道我为何会被叫做黑豹子！”
这话说得还像个当爹的，展鹏点点头：“明白，您的心我可以理解，我一定不会辜负依萍，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明白就好。我听说依萍在你父亲手下工作过一段时间，你们家里知道你们在交往吗？”
“我母亲早逝，父亲对此很是乐见其成。不过父亲也说了，我们只认识了一个月不到，他希望我们能再相处一段时间。正巧依萍考进了清华大学，接下来我们有一整年的时间来好好了解彼此。”
李安歌垂下眼不说话，陆振华只吐出一个“好”字便叼起烟斗，咂了一会儿，喷出俩烟圈，突然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灵光乍现，抖着手指着展鹏：“要和依萍在一起，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家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都不能让依萍沾手！”
展鹏假装没听明白：“对不起，您所指的不干净的是……？”
“你当我不知道？”陆振华敲着桌子道，“你父亲那工厂是干什么的？你们家在香港又在做什么？什么青帮斧头帮堂口大舞厅饭店茶馆，我好歹在大上海投了钱的，认得的人也不少，你以为我就什么都不懂？”
“那么您的意思是……？”
“我是依萍的爸爸，我希望她今后能平平安安的，你就老老实实地读书，毕业后老老实实地跟依萍过日子。我知道你们家的资产，我知道你的本事，你不用在我面前哭穷，你的钱够你下半辈子不工作也能衣食无忧了。”
李安歌忍不住了：“爸，您忘了吗？我还在展家的工厂做过一段时间呢。”
陆振华拍案而起：“你懂什么！不过是个工厂而已，还有其他方面的东西呢？你去过香港吗！哼，一个个的，都以为我老眼昏花，好糊弄，是吗！我告诉你们，别跟我玩这套，我身经百战，见得多了！”
有一瞬间展鹏觉得李安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憋不住要笑出来似的，不过眨眼间她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只悄悄朝他眨了眨眼。
展鹏立即心领神会，也不吭声了。
陆振华却觉得两个小辈慑于自己的气势，默认了这个条件。他自认目的已到，不便再多言，挥手进入第二个话题：“还有，你和尔雄是兄弟？你要为他好就劝着他一点，别老是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狂妄嚣张得连家人都不认！我的确对不起他，但是这难道就是他不尊长辈的理由吗？父母子女有什么仇恨需要记这么多年？”
展鹏笑笑没有答话，陆振华软了下态度又道：“我原想着他在外这么多年，吃了那么些苦头，现在既然可以回家来了，就不要到处发起战争，搅得这个家不得安宁！有什么委屈可以说出来，我不是不能理解，可他呢？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性子野了，我作为他老子还教训不得他了？”
展鹏想了想，道：“伯父，您知道亦雄兄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陆振华一愣，随即一阵恼羞成怒，脸胀得通红：“哼，你是代他来清算我的吗？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你是谁！成了依萍的男朋友就可以得意忘形到来指责我了吗！”
李安歌无语望天花板，果然对穷瑶剧的这些神逻辑甩锅侠不能指望太多，其他人都有错，就他没错。
展鹏无奈：“我明白了，亦雄兄果然了解您，是我多事了，抱歉。”
陆振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你把话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你要不要我提醒你一句，你还没娶到依萍呢！”
李安歌一皱眉，老豹子只有这点耍威风的手段吗？
“这是两回事，”展鹏漠然道，“亦雄兄说……算了，他说的话多了去了，都说出来您又要生气，还是不说了。”
他越这样陆振华越不得劲，拼命想知道这个他眼中的“小豹子”在想些什么：“你给我说！”
“啊……您坚持要我说的，可怪不得我。”
“叫你说你就说！”
“亦雄兄说，从小他与母亲小姨妹妹朝夕相处，没怎么见过身为父亲的你，以及大宅里其他兄弟姐妹。印象中他对你的感受不过是个偶尔露面的陌生人，对你压根没有丝毫的父子之情。想必你也一样。你想要他敬畏你身为父亲的权威，更甚于您对他这个儿子的关心与感情。至于他吃的那些苦，你或许会在意，但你更在意的是他的这段经历反而是你无用无情的证明。所以就算我来提醒你放下身段，不要端着架子，你大概也会恼羞成怒反咬一口说我不尊敬你，纯粹是做无用功。而即便他能放下过去，与陆家和解，但其他遭难的陆家其他子女却要怎么办？他一想到他们就难受得很。有句话说，父慈子孝，他和你注定是做不到了，何苦来哉。”
展鹏的语调不急不缓，以一种轻松甚至诙谐的口吻将事情缓缓道来。陆振华想要大吼大叫，想要抽出马鞭狠狠鞭笞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但是他动不了手，对方不是他的儿子，也不是他的部下，只是他女儿的爱慕者，他儿子的好友，他父亲手上还间接掌握着陆家的经济命脉，他不敢。
而且，他心里知道，那番话是对的，正因为是对的，才更加不可饶恕。
良久，他从嗓子里憋出一声近似野兽的咆哮，冲展鹏和李安歌大喊道：“够了！你们给我滚！”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八、见过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