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二十六、迂回战术 ...
-
如萍追上何书桓，气喘吁吁地叫道：“书桓，等等我……”
何书桓刹住脚，转身正好看到如萍低头抹掉眼角的泪水的一幕，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毕竟被一个这样的女孩子深深恋慕着，的确满足了他极大的虚荣心。但刚才向李安歌求爱被拒，却令他对其生出了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征服欲。有个声音在他心底诱惑道，你其实更喜欢那个有个性的女孩子。她有才华，有思想，有勇气，有灵魂，她热烈得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她虽然一直笑着，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看到她面具下的不屈，她的挣扎，她的反抗，她的脆弱。而如萍，她只是个温柔善良，如水一般的小女人，你很怜惜她，却……并不爱她。
至于她的温柔善良……依萍也很温柔善良啊不是吗？还极力想办法撮合他和如萍，希望妹妹能够幸福……依萍才是那个最温柔最善良的人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依萍会这样善良？她看到了他的心意，还不顾一切地把他推出去给如萍？这将造成两个人一起痛苦啊，不是吗？
啊！怎么办，他感觉自己更加地爱依萍了。
想到这儿，何书桓狠下心，不去看如萍泪光盈盈的双眸，转身道：“如萍，抱歉耽搁你许久，你还是尽早回家吧。”
如萍抽泣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书桓，你不用安慰我，我……我只是想跟在你身边，不会打扰你的。”
两人齐齐沉默良久，久到路过的行人都要好奇地过来围观了，何书桓才再次开口道：“如萍，我想跟你说，我和依萍……”
如萍后退一步，泪眼朦胧道：“不，你不要说了，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爱依萍吗？有多爱？”
看着如萍蹙眉垂泪的样子，何书桓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抓紧了，他要说的话，仿佛是磨砂纸从嗓子眼里擦出，疼得出血：“是，我爱依萍，不知道有多爱。我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没有衡量过。我虽然只认识她短短数日，但自从在翡冷翠咖啡馆见过她之后，我就喜欢她了，我感觉我整个人都疯狂地爱上了她。我只知道，她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思想，只要有一天没见到她，我的日子就很难过。”
“可是她并不爱你。”
何书桓脑袋一热，大声道：“那么你对杜飞呢？你会放弃我，与他在一起吗？”
如萍浑身一僵，狠狠地咬着下唇，毅然擦掉眼泪，抬头露出一个脆弱到几近透明的笑容：“我明白了，谢谢你，你能这样亲口对我说，我很感激也很感动。我终于知道，我已经连‘战场’都没有了。没错，我好嫉妒依萍，我真希望我是她，如果我是她，我们两人就都不会这样痛苦了。但感情的事谁也不能强求。所以我会祝福你，祝福依萍。她是我姐姐，我不会恨她，我会拿着你送给我的十字架为你们祈祷。”
何书桓终于败下阵来：“如萍，你不是普通的好。”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不选我？”如萍忽地激烈道，“我会用我整个生命来爱你，在你面前甚至没有自我！”
何书桓心疼地看着她，晦涩道：：“如萍，我想杜飞也会那样对你的。”
“我……”如萍哽咽了一下，“我明白了，也许我的确比不上依萍，但是我请求你，如果有一天依萍辜负了你，你一定要记得还有我，我不在乎你的‘退而求其次’。”说完，她扭头飞奔而去，晶莹的眼泪在空中划出虚无的痕迹。
何书桓被深深地震动了。
如萍几乎一路泪奔回福煦路。她冲进卧室，茫茫然拿出相册，待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将所有与何书桓的合照都摊了一桌子，京巴乐乐正围着她好奇地打转，不知道自己的小主人又抽什么风。
书桓喜欢依萍这件事，如萍早就有察觉，但她一直自欺欺人，幻想书桓和依萍不是这样的。今天她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书桓的表白，这狠狠地击碎了她脆弱的蜗牛壳，无情地剥离出她流血的内心。她在书桓面前强撑着，可一回到家，在熟悉的环境里，她所有的伪装面具都崩溃了。
她无助地蹲下，抱起乐乐到桌子上，拉着它的两只前爪，语无伦次地抽泣着低语道：“不管怎么样，上帝给了我机会，是我先认识书桓的，可是我却没有把握机会……我让书桓从我手里溜走，我真的好没有出息……我这么爱他，却没想到他竟然爱上了依萍……我是怎么回事嘛……”
要是李安歌在场，她大概会惊奇如萍怎么能超越时空成了一名白学家。乐乐大概也有同感，它使劲地一蹬腿蹦下桌去，趴在一边欢快地摇尾巴。
如萍无力地倒入床中，任眼泪连续不断地滑出眼角：“那些日子我没有抓住，那些幸福我全体放掉了……‘偶然’……乐乐，我和他只是偶然吗？”
乐乐回头“汪汪”地叫了两声，如萍顿时像诈尸一般一个仰卧起坐，开始绕着桌子转圈：“不，放弃的是依萍，是依萍放弃了书桓，书桓……我绝不能放弃！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放弃呢？依萍不喜欢书桓，但书桓他还有我呀！他现在被依萍伤得千疮百孔，需要有人去治愈他！对！我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我要振作起来，我相信，总有一天，书桓的心会被我治愈，我一定不能再放过这次机会了！我现在只是暂时撤退而已！我要去‘战’！去保卫我的国土！对！就是这样！”
她迅速收起照片，一张张仔细地别回相册中，又跑去揉乐乐，对着狗一顿傻笑。
正当她沉浸在美好前景中时，她的卧室门被敲响了，只听陆振华的声音在外道：“如萍，你来一趟我的书房。”
如萍恋恋不舍地放下狗，一家之主的话她可不敢不从，况且用的还是祈使句。
陆振华的书房里只有一把紫檀如意高背四出头椅置于案前，那当然是给主人坐的，背后墙上挂着他的一张一人多高的北洋军装黑白照，原本他想弄得像孙鸭山或常凯申那样气派，但效果却有些……微妙，让人很想给他上三炷香，双手合十拜一拜。
除此之外第二和第三把椅子却搁在房间的另一头，当他在桌案前坐下，其他人要不只能站着，要不就得坐到对面去，对着他和那张硕大的黑白照，整个像刑讯室一般。
陆振华对自己这个安排一向颇为自得，坐得舒舒服服地看那些小辈在他面前忐忑不安等待训话的样子，这能让他在心理上占据制高点。
其实这个书房装饰意义更大于实用意义。陆振华本人是个孤儿出身，没什么文化，在马昆玉手下混日子时勉强读通了些军令文本，一手毛笔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非常野兽派。他自己也知道丢人，因此他桌案上的文房四宝从来都是摆摆样子，以做出他也有些墨水——可惜那块干得要开裂的砚台把他卖得一干二净，幸好边上的钢笔套装和印泥常年湿润，以证明这位起码还会签自己的名字，再不济也能按手印。
当然，要是真的与大佬们谈正事，陆振华是不会选择在书房进行的，宁可到外面茶室。这固然有王雪琴不上台面他怕丢人之故，但究其更深层次的原因，不过因为这里是他黑豹子最后的私人领地，是他孤寂时怀念萍萍与他年轻时光的冥想之所。在这里他还能维持一点东北土皇帝的假象，外人不得放肆。
此时陆振华坐在高背椅上，端着烟斗吞云吐雾，隔着朦朦胧胧的烟气盯着他的这个女儿细细地瞧。他原本一直以为如萍是个好的，无论是她美丽的外貌，优雅的举止，出众的学识，善良的心地，体贴的暖语，她什么都好……直到尔雄提起她的兄姊们，而她竟说出那样的话！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陆振华忽然有些看不透了。
如萍惴惴不安地站在陆振华桌案前半天，却没听老爷子说半个字，只得出声道：“爸爸，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陆振华摘下烟斗，沉沉道：“你去依萍家，叫她来一趟，这个月她的生活费没来拿过，况且我想知道她考大学考得怎么样了，呵，该是时候借着拿学费的名义再来讹一次钱了。”
如萍莫名：“爸？”
陆振华挥手：“去吧！现在就去！”
如萍依言回到卧室把自己收拾了一通，并特地摘下手镯，上次依萍直接动手抢她的东西，着实把她吓到了。
她得好好想想这次该怎么说。
谁知当她准备好腹稿，到了四牌楼路时，迎出来的傅文佩却道依萍还没回家。
这时节天暗得晚，如萍没戴手表，拿不准时间，傅文佩见她为难，便请她留下来，自己出去买点菜招待她吃晚饭。
而这时候“依萍”在干吗呢？
“我说这些应该够了吧，”李安歌好笑地看着展鹏往车后座大包小包地堆东西，“不是说陪你出来买东西的吗？怎么光给我买了？北平不缺百货商场吧？”
“北平是不缺，但上海的选择余地更多一些。”展鹏坐进驾驶室，“不过今天先到这里，如果你答应跟我一起去吃晚饭，我们可以再去看两家红帮裁缝。”
“不了，我没跟我妈提前打过招呼，她会担心的。再说我们刚吃过茶点，其实不饿。”
“茶点不是饭，你也没吃多少。我想什么时候给你家装一部电话就好了。”
汽车缓缓启动，李安歌笑着摇摇头：“不用了，那是租的房子，再忍一会儿，我妈应该就会搬回去了，不然我这大学上得也不安心。”
“搬回去？搬回陆家吗？我听亦雄兄说起过一些你家的状况，那位所谓的‘陆夫人’盛名在外，不说也罢。但……我想什么时候还是去拜访一下陆家的好。”
李安歌笑意微敛：“我想亦雄哥哥应该也不会很喜欢陆老爷。”
展鹏却叹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喜不喜欢就能摆脱干净的。”
“什么意思？”
展鹏道：“你去北平上大学，你爸会没点表示？他要来你家倒好了，他是客你是主，我不担心；但若他叫你去福煦路呢？到时候你可得叫上我，我总能护着你一些。”
听罢这番话，李安歌这才笑道：“你太小瞧我了，陆家又不是龙潭虎穴。我是挨过打没错，但那个时候……我自己话赶话的口无遮拦不是没有问题，哪至于要连累你了。你掺和进来，小心得罪了陆老爷，要我和你绝交呢。”
展鹏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他反对，你就会与我绝交吗？”
李安歌调皮地做出若有所思的模样：“这要看谁反对了，如果是你爹反对，那我一定与你绝交。”
展鹏：“……”
李安歌又道：“但若是我爹妈反对……呵。”
如果是她李安歌的爸爸妈妈反对她与某个男生交往，她一定会参考听从。无他，她的爸爸妈妈看人眼光精准毒辣，且并不忌讳把这些事掰开揉碎与她分析，令她这个做女儿的能提高情商，全心全意信任父母。可陆振华与傅文佩这两口子就算了吧，一个把给他戴了十年绿色铁帽子的女人当成宝，另一个则把宠了她一年就丢在一边，全靠大女儿使劲加分的渣男当成良人，更别说原剧中傅文佩还看好何书桓，起码陆振华还知道吐槽何书桓和依萍如萍的毛病……听取他们的意见，不是活生生往坑里跳么？
展鹏不知道李安歌的这个“呵”字做何解，就这么心里七上八下地开到四牌楼路都没吭声。李安歌回过味儿来，不由也有些忐忑，心想是不是这番凉薄的言论吓到了人，唉果然真话还是不能随便乱讲的。
两人就这么互相揣测，犹如正在实践《三体》中的黑暗森林法则，直到他们皆没能忍住，异口同声道：“你……”
顿时他们都笑了起来，展鹏道：“你先说。”
进入四牌楼路的弄堂，人流较多，车轮缓慢地压过碎石地，摇摇晃晃得像坐摇篮。李安歌有些晕车，她开了点窗，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对我的父母是这个态度。”
展鹏却摇头道：“说实话，我并不奇怪。早在认识你之前，我就听亦雄兄说起过很多往事。他……酒量不太好，喝多了什么话都说。我觉得你对你原生家庭有意见很正常，更何况在婚恋观上，父母一辈的人往往与我们的所思所想大不相同，他们并不了解我们真想要什么……”
话还没说完，李安歌就见车窗外有一中年妇女睁大了眼与她对视上了，接着急速朝这边走来。她只得苦笑着拍了拍展鹏的手臂，示意他停下：“对不起，我想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在今天见见我的母亲了。”
展鹏差点咬到舌头，李安歌推开车门，朝傅文佩喊了一声：“妈。”
傅文佩停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两眼闪亮亮地试图绕过她看进车里：“依萍，你这是……”
李安歌可不像依萍本尊那般害羞，她坦坦荡荡地道：“坐我朋友的车回来了。”
展鹏从驾驶室另一边门出来，朝傅文佩欠身道：“伯母好。”
傅文佩上下打量了展鹏一番，那眼神好比X光，几乎恨不得盯进人的骨头缝里：“你就是依萍去上班的那家公司里认识的人吧？我上次见你跟依萍招手……”
“是啊，他叫展鹏，是我们公司的少东家。”李安歌说着，还回头朝展鹏眨了下眼睛，丝毫不见扭捏。
傅文佩迟疑了片刻，抬起手中收拾好的三黄鸡道：“这样啊，天都晚了，既然是依萍的朋友，不如来我家吃顿便饭再走吧。对了依萍，如萍今天也来了，她有事找你呢，待会我们一起吃饭吧，啊？”
展鹏看向李安歌：“如萍，是上次那个，你的妹妹？”
李安歌道：“是的。”
展鹏便向傅文佩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哦，既然是一家人，那当然没关系，要叨扰伯母了。”
傅文佩忙摇手：“不会不会，请这边走，我还没感谢你把我的依萍送回家呢，麻烦你了。”
李安歌在一边看着两人互相客气，念及陈亦雄对傅文佩的评价，不由憋笑。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六、迂回战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