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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展家盘算 来自展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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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的展家,正进行着一场父(母?)子间的谈话。
余宁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面前一个穿着西装马甲背心的青年正来回踱步。他与自己的这副皮囊长得非常相似,就是脸小了一圈,也没有胡子,看上去显得年轻而稚嫩。
青年踱了一个来回,生生地把厚羊毛地毯刨了条沟出来。余宁心疼那地毯,不由揉着太阳穴道:“别晃了,看着头疼。”
青年站定:“爸,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独独今年你主动提出要给我搞生日派对?”
余宁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缭绕中她面上的表情谁也看不透:“怎么了?以前你想要生日派对我都不允许,现在我同意了你却有疑问?”
“并不是,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好像……这次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意思?”
“我听到一些传言。有些人对你坚持明年爆发全面战争的看法颇有微词。”
余宁故作高深:“那么你觉得呢?”
展鹏摇摇头:“我说不好,但是……我总觉得,这就像是在上海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一样。而明年你要我去考国外的研究生,要我出国……”
余宁微微出神,这个时候还没有喷气式民航客机,一般人都会选择坐两个月的游轮出国去西方。一来一去,中国的留学生放假后根本没办法像她们那个时代一样可以频繁回国,没个四五年回不来。
“罢了,这些事跟你说也没关系,但到了外面你可得把嘴巴给我闭紧了!”
展鹏一阵点头,余宁顿了顿,轻声道:“最多……明年夏天。”
“……这么快?”
她这傻儿子没有丝毫怀疑地就接受了自己的观点,余宁有些无奈地想,要是她能说出七月七号这个日期来,不知道展鹏还会不会信:“你不用担心,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你们小年轻该吃吃该玩玩,反正目前也做不了什么。对了,这次雷拉娜小姐也会来,你替我好好招待人家。”
展鹏正想着到底该不该信自家老爹的信口开河,闻言顺口道:“听联华影视那边的消息,你在捧一个女明星,就是她吧?歌唱得挺好听的,让我招待就免了吧,别把人无聊死。”
“她?”余宁一愣,随即笑出声,“哈,别傻了,不用你陪聊。再说她唱歌不过是挣学费,人还得考大学读书呢。我就指点过她的学业,哪来就捧明星了啊?别瞎说。”
展鹏挺吃惊的:“你去指点一个女明星学业?爸你什么时候修音乐了?还是……她考的其他什么专业?哎她考哪所大学啊?”
余宁用烟头指了指他:“大概就中【和协】央北大清华浙大厦大这一类的吧,专业应该是物理,可能还会成为你的校友哦!”
“物理?嚯,学这个的女生不多啊,还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展鹏眼睛一亮,“不过吧,家境不好的学生多了去了,爸你为什么偏要资助她呢?”
余宁又呼出一口烟,低声道:“一旦战争开始,男儿们都上了战场,工厂里的活儿谁来做?没人干活,谁来支持前线?这仗还怎么打?如果此时有一个影响力大,本身具备理工科背景,家里出身也不差的明星名媛出来呼吁,让更多女性能够走出家庭进入工厂工作,获得独立的经济权,将会大大加快战争的进程,并有助于工业化和女性平权化。”
说完这话她又觉得太官腔,苦笑一声。
展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爸,你总叫我把与你的对话闷在肚子里,别去外面乱说,可有什么用呢?毕竟南京方面不喜欢听到关于开战的议题,这要传出去,你不好做人。”
余宁瞪了他一眼:“开不开战,岂是以这一帮宵小鼠辈的意愿为准的?”
她放下腿站起身,也开始来回踱步:“鬼子已经亮刀,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你们这里要技术没技术,要人心没人心,全是一盘散沙,却还在做着三国归晋的美梦,都不睁眼看看人曹操诸葛亮是怎么收拾来犯的蛮夷。这帮孙子讲个屁话都怕熏着你大日本帝国的太君们,拿什么做他的白日梦?狗屁的攘外必先安内,外战外行内战内行,对面又是一帮知小礼而失大义的东洋王八,打不起来才有鬼!”
展鹏叫道:“爸!”
余宁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闷声不言。
展鹏来到她身边道:“爸,往好处想想,其实现在南京方面的做法并不服众。对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陈亦雄,他就说过以后要成为专炸鬼子的航空兵,把东北夺回来……要不这次生日我请他来吧,好像因为兰姨身体不舒服,这几天他请了假在上海照顾兰姨。”
余宁想了一会儿才从记忆力刨出这个陈亦雄来:“他还和你有联系?说起来陈夫人怎么样了?依旧没找着人?你请他来,不会打扰到陈夫人吗?”
展鹏摇头:“人是找着了,但她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把这事办了,毕竟她那老一辈人的观念里离婚可不得了……不过亦雄兄劝过她得朝前看,她这边拖着,对夏先生也不厚道。”
………………
不管展家这边如何筹划,李安歌拿到余宁送给她的洋装礼服时,并不知道她会遇到谁。余宁很鸡贼地什么都没有说。
当然她们都不知道《申报》会派那三剑客过来,不然绝对要做好防护措施,以免现场爆炸。
8月1日礼拜六,展鹏生日这天,正好是臭名昭著的德国柏林奥运会开幕的日子,上次唯一一名代表中国队参加洛杉矶奥运会的运动员刘长春,将再次参加男子100米的项目。而对于李安歌和余宁来说,这次奥运之行的结局早已注定。
刘长春这辈子至死都没能见到中国人取得第一块奥运金牌,他死在了1983年的春天。
隔年,又是洛杉矶奥运会,许海峰的首金诞生。
而24年后,北京举办了自己的奥运会。
弱国无外交,弱国无体育。
她们俩说这话时,余宁正带着李安歌去荣祥里一家小红帮裁缝那儿定做衣服,两人坐车沿着黄浦江畔途径华懋饭店,余宁指着一处新修过的痕迹,小声道:“那儿,看见了吗?四年前一二八……事变,”她撇了撇嘴,“出云号的炸弹就落在这里,明年,这玩意儿作为第三舰队的旗舰还会来。但如果我们能取得制空权,从陆地上发起反击……”
李安歌望着江上万国巨轮中夹杂着几艘破旧的小舢板不说话,余宁又道:“你明白我要今年为我儿子庆生的用意了吧?这是他最后一次,能安稳在上海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
李安歌点点头:“二战快开始了,沙雕们还在奉行绥靖政策,一切都得尽快。”
“说到空军,我会请一名叫陈亦雄的孩子来做客,他是笕桥在读航校生,跟你有些关系。”
“什么关系?他也是穿越来的?”
“不是,”余宁意味深长道,“他的原名,叫陆尔雄。”
“陆尔雄……陆……”李安歌睁大了眼,“六姨太的儿子!他怎么来到上海的?不对……他现在在杭州?”
“具体如何我并不清楚,我听说他和他母亲从东北逃难到上海来的途中颇遇波折,耽搁了好几年,凑巧还做了展鹏一年的高中同学。后来笕桥中央航校成立,他就去报了名……我一开始并没注意到他,只是跟他们聊过天,听他自我介绍说他的名字来源于‘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一句,我觉得不祥,特地跟他谈了一会儿,这小孩儿心里藏不住事,给我套出来了,当时还吓了一跳。”
怪不得余宁发觉自己穿书后能这么淡定。李安歌没想到她这辈子还能遇上陆家的其他兄弟姐妹,细细地把陈亦雄这个名字及其由来咀嚼一番,长叹道:“他在怨陆振华……这是当然的吧,也只有陆依萍会在穷瑶奶奶的作践下跟她那个渣男爹和好,还为他和萍萍的爱情故事而感动。”
“怎么说?”
“李清照的《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下一句却是‘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她在讥讽偏安一隅的南宋皇室,我这位哥哥,可不就在讥讽抛妻弃子一路逃到上海的陆振华么?再加上他改了姓——他母亲叫陈雅兰,我们叫她兰姨。显然他是不愿做陆振华的儿子了。”
余宁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也有可能他只是在表达死志?笕桥门口的标语太可怕了,年轻的航校生有这个念头不奇怪。”
李安歌长叹:“到时候再说吧。”
………………
礼拜六当天下午,李安歌比预定时间提早了5分钟到达位于马斯南路上的展家。
这是一栋二层的白色洋房,占地面积不大,新古典主义的廊柱却使之显得很气派。大门的落地窗全开着,正对着一片平整的英式草坪,草坪正中是一池正当花季的睡莲,簇拥着一座横躺在贝壳中的维纳斯雕像。花坛里长着各色蔷薇与月季,四周种着修剪得方方正正的冬青木与黄杨树,恰好遮挡住外界窥探的目光,不至于使人觉得别扭。
然而作为主人家的余宁今日可没心思欣赏自家美景,她站在门口笑脸迎人,李安歌却见她嘴角的细纹尤为明显,知道她此刻心情算不上好。
余宁一见到李安歌,就附耳对她身边一个长相与她酷似的年轻人低语了一阵,那年轻人便朝李安歌而来。
李安歌便在原地站定,不知余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
“依萍?是你吗?”
这一声叫得李安歌差点魂飞魄散,她猛一转身,就见何书桓那张放大的脸,一旁杜飞还举着相机拍个不停,尓豪则是一脸别扭,如萍却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端得是楚楚可怜。
怎么回事?脑残和圣母组队刷怪来了?
李安歌皱眉道:“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是来采访……”
杜飞话还没说完就被何书桓打断,这货凑得极近,收着下巴,努力让眼睛里反射出李安歌的样子,深情款款道:“我直觉你会在这里,所以我就来了。依萍,你今天好漂亮!”
杜飞忙助攻道:“啊,对,对嘛,你不知道,你这几天没去那个肺冷血咖啡馆,书桓心急得不得了!哦,如萍和尓豪也很为你担心啊!你到哪去了呀?”
李安歌憋气,我去哪了关你鸟事?
她还没答上话,那与余宁长相肖似的年轻人却已到了近前,带着几许强势却并不惹人厌烦的态度,彬彬有礼道:“抱歉,请问是雷小姐是吗?”
李安歌朝他侧过身,点头致意:“是的。”
“你好,我是展鹏,很高兴认识你。”
她很想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但……
这位展家少爷穿得着实奇怪。不是说他不得体,相反那套定制的墨蓝色便西装令他显得很是精神干练,搭配上金色葡萄叶领针,正所谓人靠衣装,他本身便姿容出众,这一身把一旁的杜飞衬成了猪头瘪三,连尓豪都有些落了下风。
只是当他和和身着同色纱质蝴蝶袖长裙,戴着打造成金葡萄叶发箍的李安歌站在一起时……
旁边众人的下巴已掉了一地,李安歌下意识地朝余宁望去,她这是在搞什么!
余宁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嘴角的细纹稍淡了些,朝她眨了眨眼,。
展鹏也有些尴尬,他脸比平时稍红了些,朝李安歌道:“雷小姐,请随我来。”
李安歌礼节性地笑笑,随他一起走了,徒留何书桓等人一地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