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救药》陈未燃

26、第八章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顾倾的妈妈却笑了：“你看。”她对顾倾说，语气就像是在说：“你看，你就和这么个傻子在一起。”
　　顾倾握着我的手，此时恨铁不成钢地重重一捏，我吃痛，但还是生生忍住了。
　　顾倾一进去，走廊里就只剩下我和她妈妈，她仰着头，不说话，我低着头，也不说话。
　　“你姓什么？”她突然问我。
　　“姓庄。”
　　“庄梦，庄周梦蝶？”她问。
　　“嗯嗯。”我附和着点头。只要她不拆散我们，就算她说“庄煞笔”我也会点头。
　　顾倾突然出来了，“我爸叫她进来。”
　　我仿佛见到了救兵，忙不迭地走过去，她妈妈没有阻止，真是太好了。
　　我之前还在想，要怎么和她爸爸打招呼，是说“叔叔好，我会对顾倾好一辈子的”，还是说“谢谢叔叔成全我们”……然而，在见到他之后，我愣住了。
　　插管、呼吸机、氧气瓶、心电图……旁边还有一个医生一个护士，躺在床上的老人怎么看也不像能开口的样子，顾倾刚刚说他叫我进来是编的吧。
　　“这是……小梦？”顾兆华嘴唇翕动。他今年五十多岁，看起来却像耄耋之年，常年和病魔做斗争，使他油尽灯枯。
　　“对。”顾倾说。
　　“好，来了……就好。”他说。他的声音低而发颤，悠悠远远，像一缕随时会灭的烟。
　　“叔叔好！我，我会爱顾倾一辈子！”我很想给他一个保证，也许是因为他是将死之人，我想要他安心。
　　“叔叔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他断断续续地说：“不要……让我……失望。”略显浑浊的双眼，企盼般地望着我。
　　“我，我爱她如生命，我绝对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我信誓旦旦地说，仿佛即将为王出征的圆桌骑士。
　　“好……”他满意地闭上眼。
　　“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先出去吧。”医生说。
　　顾倾牵着我往外走，她妈妈不在外面了，我松了一口气。
　　我边走边看顾倾脸色，没有泪痕，她不伤心吗？哦，哀莫大于心死，人伤心到极点的时候，就哭不出来了。
　　“我不伤心。”她淡淡地说。
　　“啊？为什么？”我十分惊奇，至亲之人，又这么疼她，为什么她不伤心？
　　“你以为呢？”她扯了扯嘴角，讥诮着问。
　　“好吧。”我若有所思。

　　庄梦进去之前：
　　顾倾走进房间，面无表情。
　　“大小姐……”医生和护士站起来鞠躬。
　　“坐下吧，这里没别人。”
　　“老爷还没醒……”医生说到一半，仿佛心灵感应似的，顾兆华睁开了眼。
　　“你……回来了？”仿佛不确定眼前人就是顾倾，他迟疑地问道。
　　“嗯。”
　　“……原谅我……”顾兆华声音太低，顾倾俯下身，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说的是：“你现在，终于原谅我了吗？”
　　“呵，”顾倾笑了：“原不原谅你，不是我的事，也不是我妈的事，是上帝的事。”
　　她说：“反正你很快就要见上帝了，到那时，你再问他，原不原谅你。”
　　“……”顾兆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医生皱眉看着顾倾。
　　“能让我……见见小梦吗？”他问。
　　“好。”

　　一股烤肉的香味传来，我下班以后就没吃过东西，又经了这一番折腾，肚子“咕咕”直叫。
　　桌上这是，烤火鸡？我舌头舔了舔嘴唇，咽下一口口水。
　　“你心真大。”顾倾嘲笑道。
　　“大小姐，请问是在饭厅用餐，还是在房间？”一个类似保姆之类的大妈问。
　　顾倾瞅了瞅我，我眼里闪着小星星望着她。
　　“在这里。”她说。
　　我咬嘴唇，我是死宅，本来就有点社交恐惧，现在冷不丁要和这么多陌生人一起吃饭，好……担心。
　　“怎么？不是说爱我一辈子吗？”顾倾把我咬着的嘴唇捺出来，“这就不愿意了？”
　　“没有，我就是怕。”
　　“怕什么，吃你的就行。”她说得很轻巧，希望事实如此。
　　“阿倾！”雌雄莫辨的声音，满满的惊喜。
　　事实是，比我心更大的人出现了。
　　“顾靡！”见到他，我也很惊喜，“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的，你是小梦姐姐！”他说。
　　“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他之前还是短发，现在长发及腰，穿的水手服，还有白丝袜，好腿好腿。
　　“这是我自己留的头发哦！”他得意地说。
　　我们来了个大拥抱，“尝尝我的手艺。”顾靡切下火鸡腿递给我。
　　“哇，yami！”顾靡真是贤妻良母，如果忽略他的生理性别的话。
　　见到他真好，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