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定待修》司九如

25、亏欠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长璃只觉得自己的脊背都僵住了。

　　泽寰叮嘱过她的那些话，她都记得。

　　她分明记得泽寰曾经告诉过她，皓天阙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过只手之数，而那几人的名讳她也都听泽寰说过。

　　其中并无一个叫“云霁”的。

　　是他用了假名字诓骗自己？可是刚刚路过的那位仙子姐姐，也确实是唤他云霁殿下啊……

　　就在长璃正紧张得胡思乱想的时候，先前一直伏在她耳畔的云霁却浑然不在意的站起了身，微微抖了抖刚刚沾了灰的袍角，开口说道。

　　“你不必紧张至此。”

　　他就像是在自家后厨一般随手拈起了一块放置在餐盒中的水晶冻沾了沾一旁的味汁就直接丢进了嘴里，声音也因此变得有些含混不清，不过倒也足以让长璃听得清楚。

　　“泽寰只不过是不想让皓天阙的某些人知道他就是应天楼的那一位而已，这个范围不包括我。”

　　从一旁的箸桶中随意的抽了两根筷子，云霁又夹了另外一块水晶冻走到了长璃面前蹲了下来，稳稳的将水晶递到了她的嘴边，直到她下意识的张开嘴吞了下去之后这才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因为我不是你们皓天阙的人。”

　　长璃下意识的咀嚼着嘴里的水晶冻---很滑很韧，也很好吃，可是她的心思却完全没有放在嘴里的美食中，而是在想着方才云霁说的那些话。

　　云霁说，他不属于皓天阙。

　　难道他就是之前流靖仙君大惊失色的跑过来告诉上仙的、钧天阙的“那一位”吗？

　　而且他也确实好像对上仙十分熟稔的样子……

　　能让流靖仙君那么慌乱的人，长璃以为对方一定会是个穷凶极恶之徒，至少也不会是个擅与人交之辈，然而云霁……并不像是这种人啊。

　　她有点糊涂了，但是也扔不敢轻易发问，只是默默的将嘴里的水晶冻吞了下去之后便怯怯的站在一边不动了。

　　这边长璃紧张得几乎都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可另一边的云霁却已然坐在锅台边儿随随便便的吃了起来，半晌之后才冷不丁的冒出一句。

　　“你很怕我？”

　　长璃正束手束脚的发着呆，猛一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的就点了点头，而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又拼命的像摇拨浪鼓似的摇起了头。

　　“你用不着这么怕我。”

　　云霁再次拈着一块糕点从锅台边上站了起来，走到长璃的面前将她的手牵起把糕点放在她的手心。

　　“我和泽寰……算是故交了。”

　　云霁嘴角挂着的笑意显得微微有些勉强，看着长璃低头盯着自己小小掌心里的糕点，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算是我欠他的，也是……欠你的。”

　　云霁的后半句说的很轻，长璃并没有听清楚，不过云霁的意思她倒是明白了：他是上仙的朋友，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想想也是，她不过就是一口刚刚化形不久又不怎么起眼的锅子罢了，有什么值得别人利用的地方？况且关于泽寰的事情她可是一分半点都没有说出去，云霁也并没有问。

　　这么看来的话，他应该没骗自己吧？

　　单单是把这一点儿事情捋顺就已经让长璃的脑细胞都快死绝了，确认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敌意，她也终于有点放下心来，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走动了。

　　“你怎么跟个小尾巴似的。”

　　云霁有些无可奈何的看着身后紧紧跟着他的长璃。“我不是说了，这边的东西你可以随便吃？”

　　“我不敢。”长璃抬眼看着云霁，小声说道。

　　虽然云霁说了可以这么做，可是万一真的惹出什么乱子来，雪夜来那个脾气怕不是会扒了她的皮，上仙这会儿又不在这里，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

　　云霁看着面前显得有些瑟缩的长璃，长长的叹了口气。“行吧，我知道了，你站在这里不要动，等我一会儿。”

　　长璃点了点头，便见云霁不知道从何处掏出了一只巨大的食盒。

　　说是“巨大”，是因为这已经不是常规意义上属于食盒的正常大小了---若是把那食盒放在地上，足足有大半个长璃那么高，围度比长璃双手环抱的还要宽些。

　　只见云霁如蝶影穿花一般迅速的在后厨中穿行着，一个个精巧的碟子行云流水的被他丢进了那个巨大的食盒里，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之后云霁才停了下来，重新回到了长璃的面前。

　　“既然你觉得在这儿不自在，那我们便换一个去处好了。”

　　云霁的尾音还没落下，长璃就只觉得眼前一花，等再次看清楚东西的时候，眼前的景色便又大不同了。

　　“这又是……哪啊……”

　　长璃茫然的环顾四周，喃喃的问道。

　　这是一座并不算太高的楼台，从栏杆里探头看去，四下里看去倒是十分宽敞，视野极佳。

　　长璃所在的这个楼台似乎是个主台，楼台之下两侧又分设了稍矮的两座楼台，台下则每隔不远便有一张用十分盈润的白玉雕琢的矮桌，分别设有主副位。

　　“离你君上所在的地方并不远，放心就是了。”

　　云霁不由分说直接将还呆呆的往下看的长璃扯到了身边，一把将她按到了那个极尽奢华的主位上，而后便十分麻利的将先前的那个食盒取了出来，把带出来各种各样的那些食物摆放在了长璃的面前。

　　“给我吃的？”

　　长璃有些困惑的看了看面前的吃的，又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屁股底下极尽柔软、不知道是用何料子制作出的坐垫，愈发的有些惶恐了。

　　“对啊，给你的，不过你应该不介意我跟你一起吃吧？”

　　云霁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伸出手取了双玉箸自己也吃了起来。“虽然你这次是跟雪夜来一起来的，不过有些好东西并没有你的份额，就算你跟他坐在一起也是吃不到的，我都给你拿了些，到时候在别仙宴上就不必羡慕别人吃了。”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还给我弄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长璃歪着头看着身边一脸无谓的云霁。“万事总有因果吧？”

　　“因果……”

　　似乎是没想到长璃居然能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来，云霁有那么一瞬间微微愕然，但是看着长璃清澈的眼眸，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用个你能听懂的说法说吧。”云霁放下了手中的玉箸，同样认真的看向长璃。“我以前无意中做了件错事，这件错事给泽寰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之所以对你好，也是因为我想弥补这件事情。”

　　“不过很可惜，泽寰因为这件事情已经不愿意见我了。”

　　云霁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嘴角。“所以我就是想弥补也弥补不了，换个角度说，其实也没法弥补……”

　　“所以你就对我好？”

　　长璃试探着接了一句。“因为我是上仙的锅，所以你把对上仙的歉疚放在我这儿了？”

　　“这不是挺聪明的嘛。”云霁伸手拍了拍长璃瘦弱的小肩膀。“可以这么理解，不过不全对。”

　　“可是你对我好，上仙又不会知道。”长璃眨了眨眼睛。“那你不是白对我好了？要不我回去告诉上仙，问问他愿不愿意见你？”

　　“别，千万别。”

　　云霁赶忙摆了摆手。“他若是知道我见过你了……怕是要更恨我的。”

　　……上仙知道云霁见过自己就要更恨他？这是什么逻辑？

　　长璃觉得自己的脑袋又不够用了。

　　“你就不用想那么多了，原因我也告诉你了，现在总可以放心了吧？”

　　见长璃还是皱着个小脸一脸困惑的样子，云霁想了想，干脆自己动手挪了几盘吃食到长璃的面前，挪完了之后又开口说道。

　　“我跟泽寰都已经几千年没见了。”

　　“几千年？那么久？”

　　果然如云霁所料，只要谈到泽寰的事情她就会很好奇，先前十分拘束的样子看起来也放松了些，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追问起来了。

　　“是啊，很久了。我这中间找过泽寰不少次，不过从来没有成功见到过他。”

　　云霁长长的呼了口气，有些自嘲的摇了摇头，取出了一套茶具给自己泡起了茶来，还递给长璃一杯。“尝尝，钧天阙才有的，挺好喝。”

　　“哦……”

　　长璃哦了一声，接过了云霁手中的茶杯却并没有直接送到嘴边，而是继续问道。“上仙的脾气挺好的啊，你是得犯了多大的错事才让他几千年都不肯见你。”

　　“他确实脾气很好。”云霁苦笑了一声。“可是我犯的错事也确实大，因为我的缘故，他失去了最喜欢的……东西。”

　　“上仙最喜欢的东西？”

　　长璃一愣。“上仙那么淡然的一个人居然还会有最喜欢的东西？那是什么东西？”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

　　云霁瞥了一眼长璃，挑起一块水晶肘子丢进了嘴里。“你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哦……那就是说，你弄坏了上仙最喜欢的东西，所以上仙生你的气了，几千年都不肯见你。你既觉得对不起上仙又没得补偿他，所以才来找我？”

　　长璃舔了舔嘴角的龙须酥残渣，煞有介事的把过程捋了一遍。

　　“差不多就是这样。”

　　云霁点了点头，笑容显得有些勉强。

　　“你回去也不用和泽寰提起见过我这件事，免得他反而会因此不悦迁怒你。你能坐在这儿把这些东西吃了，能在别仙宴上玩得高兴点，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很宽慰的事情了。”

　　看着云霁显得有些落寞的神情，长璃居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了。

　　“我知道啦。”

　　把事情理清楚了，长璃像个小大人似的起身拍了拍云霁的肩膀，不过因为云霁太高，她必须得爬起来跪坐下才能够得到云霁的肩膀。

　　“反正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嘛，时间长了上仙也许就不在意那些东西了，几千年不行就再等几千年嘛，反正上仙们的寿命那么久，总有一天会忘的。”

　　“噗嗤。”

　　看着长璃故作老成安慰自己的样子，云霁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倒是没看出来你居然也能说出这种话来。”

　　“有什么说不出的？”长璃有些不满的皱了皱小脸。“你也嫌弃我？”

　　“也？”

　　云霁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字，微微蹙了蹙眉。“很多人嫌弃你？谁？”

　　“也没谁……”

　　看到云霁这个表情，长璃反而有些讪讪了。“其实也没什么，我才化形没多久，确实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东西嘛，以后见识的多了，大概就好了吧。”

　　“……”

　　云霁探手入怀，似是想取些什么东西出来，但是想了想又僵在那里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拿，而是转头看向长璃。“手伸过来。”

　　长璃眨了眨眼，乖乖的把手伸了过去，只见云霁伸出了根手指在她掌心中写写画画了半天，足有盏茶时间之后才停了下来。

　　“在别仙宴上，如果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使劲掐一掐掌心。”

　　长璃缩回手仔细的看去，只见掌心里被云霁画了只胖乎乎圆滚滚的青鸟，煞是可爱。忍不住满心欢喜伸出手去摸了摸，没想到那只青鸟反而很快的就隐去了身形，消失不见了。

　　“咦，没了……”

　　“若是一直显现在那，岂不是马上就要被雪夜来看到了？你总不想继续挨骂吧。”

　　云霁没好气的斜了长璃一眼。

　　“也是……”长璃想了想，倒是也认可了这个说法。

　　之后云霁倒是再没说什么，只是陪她把东西吃个差不多，见天色也晚了，把长璃送回到了雪夜来所在别院的不远处

　　“从这直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回去了。”云霁指了指铺着青石砖的小路开口说道。

　　“那我回去了。”

　　长璃点了点头，对着云霁绽开了一抹灿烂的笑靥。“今天谢谢你了。”

　　看到长璃的笑容，云霁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忪，下意识的就喊了一句：“等等。”

　　“嗯？”有些疑惑的回头，长璃再次看向云霁。“还有什么事吗？”

　　“……”

　　沉默了半天，云霁才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句话来。“在应天楼和泽寰一起生活，你……很高兴吗？”

　　“当然高兴了，跟上仙的每一天在一起都高兴。”长璃理所当然的回答道。“怎么了吗？”

　　“没怎么。”

　　云霁长长的呼了口气，嘴角再次扬了起来。

　　“你回去吧，咱们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