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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19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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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的桌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长着黄绿色草芽的野地上,共八大张,每张桌子前共有四个板凳环绕着,此时桌前空无一人,兴许是时候还早,主人家刚刚开把摊子张罗好的缘故。
高处,歪歪斜斜地挂着一面褪了色的破旧旗帜,写的自然是招牌——好吃叉烧面。苏仲明一下马,便看到这招牌,忍不住念出:“好吃……叉烧面……”
摊子主人闻声,即刻从帐篷里出来,看来了两位客人,便热溢含笑,启唇吆喝:“好吃的叉烧面!两位客官,来一碗吧!”
苏仲明应道:“来一碗!”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是一碗,不是每人一碗!”
摊子主人忙走上前,为苏仲明擦干净桌案,便又走进帐篷,开始生火煮面,炊烟从缝隙溢出,缓缓冲上天际。
柔软的生面条,入了沸腾的热水里以后,不多片刻即变得如游龙般韧实,镂空锅勺捞起,入一只破了一小口子的碗,又浇上了大猪骨熬制的热汤,放了少许卤制的厚片叉烧,入红油及青葱香菜,半红半绿,顿时令这只破碗一跃为千金,荤香勾人魂魄。
摊子主人将这一碗面呈之苏仲明面前:“客官,您的面好了。”
苏仲明微微倾身,嗅了嗅,不由沉沦,立刻抓起那一双筷子,也不论这筷子这碗干不干净,捞起面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只吃了一口便大叫一声:“果然是好吃叉烧面!”又狼吞虎咽地继续吃。
不知吃了第几口,苏仲明忽然回头,冲李旋道:“喂,你真的不吃么?待会儿上路了,你可别说你想吃,过了这摊子,可不会再有了!”
摊子主人听罢,乐呵呵插嘴:“客官说的极是!错过了我这里,前面五里十里可就没人卖面食了!”
李旋平静地答道:“我是真不饿,你好好吃吧,随你吃几碗。”
苏仲明笑了笑,招呼摊子主人一声:“老板!待会儿再给我煮一碗!”
摊子主人高兴地应了一声‘好咧’。
一顿早饭,苏仲明硬生生吃撑了,骑在马背上继续驰骋很是勉强,李旋付账以后,只好牵着马儿,与他一同缓缓散步。
连续披星戴月赶路好几日,记不清是住驿站住客栈几次,二人终于入了半岛,向深山老林进发。
苏仲明不解,一边跟着李旋身后一边问道:“咱们好不容易来到半岛,你却不见城看看,却到这种地方来……你,你该不会是身无分文了,今晚要露宿?”
李旋牵着马儿往前走,丝毫面不改色:“离开惊鸿都时,我带了足够的钱,你不用太过担心。”
苏仲明叫道:“那你为什么来这深山老林?难道……这里藏着什么宝藏?”
李旋回头瞥了他一眼,坦然道:“你还真是猜对了。”
苏仲明欢喜万分,忙脱口:“真的是藏了宝藏?!那!你来这里是,是为了挖宝?!”东张西望后,又继续道:“这里是什么山?会藏多少宝贝?”
李旋登时停步,抬起一只手,指着前方一座黛色更浓的山峰,答道:“看见那座山了吗?它的名字叫定军山,韶乐古老的王陵就在那里。”
苏仲明举起左手,五指并拢,挡在眉骨,远眺了一番,才道:“原来那就是王陵。”想起昔日李旋曾说想要招回旧部,但如今看此光景,苏仲明不由担忧,喃喃起来:“以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要把以前的麾下找回来,咱们一路过来,就只见了这座死人山,一个韶乐的后裔也没见到……”
李旋答道:“那只是我的希望。现在,即使有后裔,也不敢大胆承认,寇欣可是很残暴,谁若是承认自己是韶乐后裔,就诛九族。”
苏仲明叹息道:“可这样,咱们就更难找到一个韶乐后裔了……”紧紧跟随着李旋进入了深山,只翻过一个山头便入了定军山。
然而,阔别故乡多年,而幼年时仅仅来过定军山一次,李旋早已记不清王陵在定军山的所在,只能就着直觉,在山林一阵乱寻,头一回来到定军山的苏仲明更像是一只被牵着的羊,无奈地跟着李旋在山林里绕来绕去,终于快累倒在一块破旧的石碑前,无法再前进。
“我走不动了,咱们就在这里歇息一下吧!”苏仲明浑身发软,扶着石碑缓缓坐下了,喘着粗气,无力叫道。
李旋从悬挂于马儿身侧的行囊中取出了水袋,递给苏仲明:“喝点水?”
苏仲明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夺过了,咕噜咕噜地喝起来,难掩口干舌燥之苦,喝够了便还给李旋,擦了擦嘴,忽然觉得倚靠的石碑异常光滑,回头看了看,却见那石碑虽是布满雨水侵蚀的痕迹与绿绿的青苔,但边沿如此整齐,不像天然。
他不由奇了怪,问李旋道:“你家乡的石头,是不是和别的国家的石头不太一样?天生就这么直,像切过的一样?”
李旋背对着苏仲明,一边挂水袋一边答道:“哪里的石头不都一样么。”
苏仲明更奇怪了:“可是,你看这块石头……”
李旋忙转身,至苏仲明身侧,抬头,从石碑的顶部至根部,细细看了看,不由愣住:“这不是石头!这,这应该是一块墓碑。”说着,走上前,举起手便摸了一摸石碑。
苏仲明愣愕:“咱们!找到了?!王陵的位置!这就是?!”
石碑上,唯有中央是坑坑洼洼的,很是不平整,想必原本是刻着文字,却被人故意凿去,只剩下空白的石碑。
如此迹象,李旋确定无误:“这里,应该就是王陵的入口了。”
苏仲明喜出望外:“太走运了!”但想了一想,绕着这石碑走了一圈,刚冒头的欢喜,又很快沉了下去,失落道:“怎么搞的,什么也没有,就只有一块破石碑……不会是被寇欣毁掉了吧?”
李旋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不要乱说,小心天打雷劈。”
苏仲明摸了摸痛处,轻哼了一声,答道:“要劈也是劈你,和我有什么关系了。”
李旋不语他计较口角之事,晓得这是墓碑之后,便从包袱里取出几个水果和几个包子,放在墓碑前的空地上,合十,向墓碑拜了拜。
苏仲明转过身,单手叉腰,环视了一回四周,一草一木也不放过,想求其他线索。然而,无论看多少回,那些草木之间并无特别之处,不由再度失落。
李旋忽然道:“天色快晚了,下山也不方便,咱们今晚在这里露宿吧?”
苏仲明愣了愣:“在这里?可是这里空旷得很,要怎么睡觉?万一,野兽来了怎么办?反正,我不愿意。”
李旋无奈道:“那咱们再去四周看看,找找看有没有可以睡觉的地方。”
苏仲明点了点头。
二人随即又在山林转悠,为了能返回王陵墓碑,这一路上都在树干上做了记号,全无方向的一阵乱寻后,终于找到一个洞穴,便在洞穴里过夜。
躺在干草上,李旋把双手放在后脑勺上,当枕头,苏仲明最为舒服,枕着他的腿部,静了许久,二人却都没睡着。
苏仲明启唇道:“我们找到了墓碑,有墓碑就证明陵墓就在附近,可四周却看不到一点点迹象,说不准是被野草啊树木啊给遮盖住了,明天我们带上工具,再去那里仔细找一找,你说,怎么样?”
李旋不假思索地答道:“你说的也对,被遮住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墓碑周围草木众多,一时难以除完,万一选错地方白忙一场也很麻烦,不如先去除离墓碑最近的野草,看看有没有迹象。”
苏仲明赞同地应了声‘嗯’。
洞穴里,又沉静了下来,苏仲明慢慢地想起了还在襁褓中的李蒸,不由喃喃:“不知道小蒸在雯国过得怎样,现下是不是睡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哭?”
李旋答道:“太后会照顾他的,你别太担心了。”
苏仲明立刻接话道:“太后也有忙也有累的时候!太后忙了累了,就顾不上小蒸了……”
李旋无奈,劝道:“你想太多了,王宫里还有很多人,会有人照顾好他的!”
苏仲明不满地瞥了瞥嘴:“一个合格的父亲,应该是很温暖的。你这么冷酷,还是别当他父亲了,换我来好了。”
李旋更甚无奈,但毕竟是结为了夫妻,隐忍着,不与他吵嘴,沉默了片刻后,只道:“平时,你要是像想小蒸一样想我,那我也许,可以幸福地飞上天。”
苏仲明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李旋,脱口:“说什么傻话!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哪一天不想你?这段日子以来,咱们天天在一起,我想见你就直接见你了,根本不需要思念。”
这倒也是……
李旋心里如是赞同,借着从洞口照进来的月光,瞥了瞥苏仲明一眼,不由道:“你冷不冷?若是冷,你就过来。”
山林里寒气凝重,苏仲明自然是觉得冷的,便爬至李旋身边,李旋便将他搂住,紧紧地搂住,鼻息吹到了他的耳廓,二人互相抱紧,用体温互相交换,共同编织出暖意,闭上双目,共同坠入梦境。
翌日一早,二人便出了洞穴,至少附近的小溪流,以溪水洗了脸漱了口,便返回,一路沿着前一夜在树干上所做的记号,很快便顺利找到了墓碑。
刚至墓碑前,苏仲明便吃了一惊——只不过是过了一个夜晚,曾放于墓碑前的祭品,一个不落地消失了,就如同一场大梦,但苏仲明确信自己并没有做梦,不由纳闷起来。
“奇怪……。我们昨晚放的那些祭品,怎么不见了……?”
“也许,是被山林的动物吃掉了,不见也挺正常。”
“你也太镇定了吧?若有小动物爬到这里来吃,只抓了一个果子就跑了,可如今连馒头都不见了……”
“也许是昨夜的风太大,把馒头刮跑了,也许,小动物真的太饿了,连馒头也吃了呢?别想太多了,我们还有馒头和果子,再供上就是了。”
李旋话落,便从包袱里掏出了三个果子和三个馒头,摆在了墓碑前,合十拜了一拜,转过身,面对着苏仲明:“走吧,到周围找一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苏仲明点了点头,应了声‘嗯’,便跟随着李旋转身而去,可才迈步不过两步,便灵敏地听到身后传来野草的沙沙声。
此时并无任何风作怪,他便以为是山间的小动物被食物诱惑而爬了出来,他不由想到是那些肥肥胖胖的野兔,不由想到了烤兔子。连续几日的素食,令他不由想品尝一次这山间的野味,于是悄悄转过身,卷起袖子,举起双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循声而去。
靠近墓碑时,他却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只见一只人手突然间从墓碑后面探出,伸向了墓碑前的馒头。
“啊啊啊啊啊啊!鬼啊——!大白天闹鬼了!!!”他控制不住,失声叫了出来,脸色骤然如灰土。
李旋闻声,即刻赶了回来,而此时,那一只手也颤巍巍地收了回去。
右手握紧了蓬莱剑的剑柄,李旋质问道:“大白天里怎可能有鬼!你是什么人!别鬼鬼祟祟地藏着,否则,我的剑可不认人!”
话落,一身着灰衣服且头发蓬乱的男子颤巍巍的爬出来,磕头求道:“两……两位爷!手下留情啊,手下留情啊,小的……小的也不是有意偷祭品……”
李旋命令道:“把祭品,放回去!”
男子闻言,忙捂住裹在衣服里的果子和馒头,再度磕头,拼命磕头,求道:“爷!这几个馒头和果子就赏给小的吧?小的,小的既没钱也没父母,只有一位兄弟,您就给条生路吧……求您了……求您了……”
苏仲明眼见那人快要把额头磕出青紫,于心不忍,便脱口:“真是的!拿去吧拿去吧!以后别再干这种事,当心鬼魂追你!”
男子终于肯抬起头,含笑着立起身,谢道:“谢谢爷!谢谢爷!”
苏仲明打量了他一回,奇怪道:“看你长得挺结实的,山那么大,怎么就不懂得弄点野味儿呢?”
男子闻言,不由一脸沧桑与苦涩,叹了叹,才道:“您有所不知,小的和另外一位兄弟在避风头,就怕被抓住才躲在这山里,但又怕被发现被告发,连捉野兔掏禽蛋都不敢!适才昨晚出来溜达,看到这里有馒头和果子,就拿来吃了……”
苏仲明更加好奇:“避风头?躲避债主么?”
男子激动起来:“比债主更要不得啊!!!要是被抓回去,那就是要掉脑袋的!”
李旋插嘴:“莫不是你们吃了豹子胆,得罪了寇欣?”
男子答道:“这倒不是,只是说来话长,二位爷若是想听,可随小的到住处,此地说话不太方便。”说着,两只眼睛瞥了瞥挂在马身上的装着干粮的包袱,贼笑了笑:“不过,您也知道,就算是使役狗去当差也要喂饱了才行,是不是?”
李旋起了戒备,不由眯起眼,冰冷的眼光投在那男子身上,那男子似是心虚,忙低头,不敢再看包袱一眼。
苏仲明忙把李旋到一旁,背对着那男子,凑到李旋耳边,低声道:“我看他这样子倒也可怜,面相也挺老实,不如就随他去一趟,也许能打探点什么消息。”
李旋冷冷地抱着双臂,冷冷道:“有些老奸巨滑的人也是凭这个得手的。他来路不明,谁晓得是不是惯偷惯盗。”
苏仲明无奈,用一根食指,轻轻戳了戳李旋的侧脸:“死脑筋!我要是干这行的,一定不会在死人的地盘上跟死人抢东西,一定会在人走得多的山路里设埋伏!如今他连埋伏都没有,肯定只是个难民,咱们手里头那些吃的也不少,分给他们几个就算是救济吧?”
李旋听罢,抿唇不回答。
苏仲明便转过身,迎上一脸困惑的男子,干脆道:“带路吧,我请你们吃包子便是。”
那男子闻言,喜不自禁,忙又谢道:“多谢爷!”随即热情如火:“爷请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