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刀》何無啊

27、14心灰若枯木

　　回去的一路上，薛秦摔了好几次跤。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躲开那群巡视的人的。
　　这么多年来他的心头一次这么火热，也是头一次这么寒冷。
　　他不愿意去多想可能或不可能的事，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无关对错好坏，它只是发生了。
　　只要是发生了的事情他就会去面对，无论这事是有多糟糕。
　　不过在面对之前，他要喝点酒，他要把今天打的酒全都喝完，然后好好地睡觉，喝多了酒、睡着了觉就不用想那么多事了。
　　此刻他的心情着实难以描说，古语曾云“人生百味”，但真实的“人生”没有纯粹的“味道”，全都是三个五个“味道”混杂在一起的，有些“滋味”因为混的“味道”太多了，反而尝不出本来的味道，只一味觉得苦、觉得腻、觉得难以下咽。
　　薛秦看到了姐姐，亲姐姐，爱向他撒娇的姐姐，这是喜。想起了她住的这院子正是家仇后人的所在，这是怒。他听到了姐姐那像是因哭变得沙哑的声音，这是哀。他又看到了那个叫她娘亲的小女孩，这是乐。
　　然则，再回头想，他欢喜的何尝不是该愤怒的，他快乐的又怎么不会是该悲哀的。
　　这四种味道纠缠在他的舌尖喉头胸口腹内，又转而进了心脏，随着奔流不止的血液，又传入了五脏六腑头脑五官，甚而表入皮肉深入骨髓。
　　那味道互相配合着反抗着，变生出了更多或奇或怪的滋味。
　　他是需要酒的，无论什么样的酒都好，只要酒入了嘴里，那一切味道都会归作酒的味道，可酒有什么味道呢？能形容的出来么？形容不出来，酒的味道在刚刚入了唇的时候还能觉察，不外乎是苦辣甜鲜，但喝多了呢？谁还能记住那滋味。即使那归化来的味道再是苦涩，喝完酒之后也就忘却了。
　　酒只有这一样好处。
　　那一夜里，薛秦头一次没有生火暖手，他只是软软的靠在了墙壁上，一小口一小口嘬着酒，柴火钱不多，打来的酒自然也很少，他舍不得一口气喝完，只想多享受一下酒的美妙滋味。
　　这一夜，他做了太多没做过的事情了，一直保护着的手，也扒拉在地面上。
　　他是有些累了。
　　报仇杀人是不会心累的，仇人没有办法使你开心伤心，倒是仇人死的时候你肯定会很开心。真正让人觉得心累的只可能是你在乎的人，你把他们都装在了心里，所以她们才有机会捅你的软肉破你的心防。
　　薛秦头一次觉得自己握刀的手是这么的无力，求生？夺命？别逗了，能用刀来对付自己在意的人么？
　　酒已经喝完了，薛秦感觉自己全身暖哄哄的，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他该生着火让自己暖和一点，可他就是没有生火的劲，常年以来，他找到住的地方后，第一件事就是生火，但今日，他偏偏就是不想生。这样下去他自己至少会大病一场，他亲眼见过不少受苦了一生的乞丐们，冬天花费大半生的储蓄买壶酒来享受一下，之后便在大雪披盖下往生极乐，他是知道的，喝了酒并不会让人变得更热，它只是让你觉得更热了而已，当你觉得热的舒服的不得了时，那也是该上天下地的时候，他知道的，可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到底该如何报仇？
　　秦毅是不是他的仇人？该不该杀？
　　秦浚明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叔叔为何要说他也是仇人？
　　姐姐這些年过的好不好？有几个儿女？
　　......
　　一个个问题化做了一个个简单的悲喜混成了奇怪的味道随着酒浆直入心口。
　　到底秦浚明当年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该放过秦浚明么？
　　秦浚明到底是恩人还是仇人？
　　这问题，这哀乐如鞭子狠抽着他的头颅他的胸口，他的良心他的胆魄。
　　他无法判断秦浚明是不是仇人了。
　　要不就这么算了，算了，把自己这条命交待在应老三留下的那座寨子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可是自己真的要放过仇人么？
　　自己的叔叔拼了命告诉了自己的话会是假的么？
　　自己这十年来的经历的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薛秦咽了最后一口酒，甩手把酒筒扔了出去，他把刀拔了出来，眼花看不清楚是哪一把刀，头 晕摸不出来是哪一把刀。
　　他拿牙紧咬着刃口，而后“荷荷”的低吼着，他快要忍受不了了，无论是喜怒哀乐还是其它什么的，他都忍受不了了，自己为什么，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回来？
　　薛秦像是受了伤的长蛇，不停地卷曲自己的身体。
　　他一直都是紧绷着的，像是被拉紧了的绳索的野马，一旦绳索绷断了，野马疯跑起来，没有人 能拦得住，就连它自己都可能因为这疯狂而死去。
　　他发出的声音逐渐减少了，呼吸的声音也变轻了不少，咬着刀的牙齿牙松了开来，刀“当 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薛秦醉了，即使他喝的酒很少，他还是醉了。
　　要知道真正想喝醉的人就是沾点唇都能醉的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