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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洛水,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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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发簪闪电一般穿过红纱帐,哆的一声将某人跪于地上散开的彩色裙裾钉在木板上。
“你说什么?那丫头被人救了?青离死了?!青离怎么会在那里?!”发簪的主人声音里明显的带着失控的愠色。原本正在理容妆的人也一头散发随着喝问冲出了红纱帐,那张艳若桃李的芙蓉脸已然变色。
“姚二,你胆子也太大了,夜里怎么不来回?连你也分不清轻重了?!”
连串的怒问把跪在红纱帐外的彩衣人姚二喝得一凛,本想说夜里回了也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但是知道她失态的原因,只好先为自己开脱道:
“属下照主人吩咐,亲自伏于对面,似普通百姓人家一般起居作息。天黑前忠义堂便已派出人手,将附近所有人家都挨个询问,直到一更天才散去,倒也没出什么意外。谁知子时左右,便发现青离小公子出现。因有一巷之隔,又是深夜里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公子与看守之人说了什么属下无法听清,片刻便见小公子入了屋内。属下心里正着急,竟又发现另外一个人影,似乎是追寻小公子而来。属下一看不好,正要去解救,又发现另外一人。属下赶到时,院里所有人已经……属下也几乎落入对方手中……”
彩衣人看着自己的主人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知道她已经是乱了心神。青离小公子的死是一个意外,可是这个意外,却足以乱了主人所有的筹谋,还有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灭顶之灾……只是想一想,便觉得心里惶惶,惧怕不已。
一只玉手将他抓住,似乎要借助他的支撑才不至于坍塌:“是我太大意了,算漏了青离。早时青离就想去找那丫头要图谱,我拦住了他,没想到他胆子大到这个地步,连我的意思都敢逆,他那点三脚猫功夫,自然是逃不过,死了也白搭,只是要是被枯树知道了……”
彩衣人心里一酸,主人风光了这么多年,几时出现过这样的失措?青离是尊主心爱的徒弟,死讯要是传到那位耳中,主人这么多年的筹谋就要毁于一旦,连性命也未必保得住,这个可怜的女人,大仇未报,忍辱多年,难道就要这样结束?
大胆劝慰道:“夫人,不如,你暂且放弃吧。”他没有再称呼她主人,也许夫人这两个字,能够提醒她仍是尊主的女人这个身份,也许能让她暂且收敛,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她却冷冷地嗤笑:“姚二,你在讲笑话么?放弃?”她坐了下来,倚着他。这么多年,姚二这个心腹,始终在她身边支撑着她。有时象女人一样温顺,有时又象男人一样可以借一个肩膀。她又笑了笑,姚二,本来就是可男可女啊。
“姚二,你我认识多少年了?”
“将有十七年了吧。”姚二回忆。
“这十七年,我过的什么日子,你应该都记得。我又是为了什么活到现在,你应该最清楚。”
姚二默然。
这位夫人这十几年多的是什么日子?无以形容。初见之时,她比自己还小一些,却大腹便便。门里那位尊主有很多女人,一个怀孕的女人是没有机会得到垂青的。
一个生过孩子,又不是尊主的孩子的女人,要争宠,付出的代价比任何人都多。
是他教会了她那些媚人的手段。江湖人只知道有个七彩瑶衣,却无人知道他叫姚二。因为他姓姚,亦男亦女,他既懂得女人的心思,又懂得男人的心思。
然后他看着一个原本单纯的女子,为了生存,长成一朵妖花。用他教予的手段,在他们的主人,那位尊主身边辗转承欢。尊主那一身可怕的怪异,别的女人看见了都忍不住颤抖,只有她,能够若无其事地永远笑颜如花。
尊主喜欢动些古怪的秘术玩意,她甘愿做试验品,应该说,尊主想要做的任何事,她都是第一个承下的人。尊主那套织面秘术,不知毁了多少美人,只有她有足够的运气活下来,顶着一张美艳绝伦,却不属于她的脸。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她那样站在尊主身旁,让众人叫她一声夫人,即使是那个为尊主生下唯一一个儿子的女人,也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在很多人眼里,一声洛水夫人,代表着难得的尊崇。又有多少人会知道这其实是她心里最大的隐痛?
洛水,落水。这个落入洛水中又背负着仇恨重生的女人。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是怎么完成那样的蜕变的?
从无尽的悲伤和怨恨中挣扎而起,忍辱负重,在她上位的那段路上,多少尊主的女人被她踩在脚下,每一次她都要冒着被尊主惩罚的危险,一次一次拿起屠刀除去她的对手。在无数次争权夺利中跌倒又爬起。
一个没有尊严,没有眼泪,没有心软的女人。
当年她跪在自己面前说:“求你帮我,我有大仇必须去报,我必须活下去。”在门里,只有足够的权利,才能保证活下去的可能。
一个女人要在尊主那里十余年都保持一份宠爱不易,要得到尊主的信任更不易。只有她,唯有她,能够得到属于自己的势力,能够得到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尊称一声主人,带着他们在洛阳城中打天下。
离开了尊主,她便等于放弃了争宠的权利,也放弃了尊主的保护。她能做的是杀更多的人,赚更多的银子,用更多的利益维持她在尊主心里的位置。
为了报仇,她不惜放弃了退路。
可如今,青离却死了。她已是命悬一线,仍不肯放弃报仇的机会。
“姚二,青离是枯树最喜爱的弟子,青离死了,你我两条命都不够赔。我不会再有机会,我不能走。”
不知何时她已站起,独倚栏杆,叹息着说着攸关生死的话语。
“姚二,你毕竟不是真正的女人,不懂女人的心事,不懂一个女人的恨可以有多深。当日我离开枯树时,已经不打散全身而退。否则,只是要关家那孽种的小命何其容易?可我偏不让他轻易死了。我就是要他们惶惑,要他们小心翼翼地提防,要那贱人终日忧心忡忡,要她看着那孽种饱受煎熬。我知道你一直嫌我不够干脆,觉得我昨日的安排是多此一举。可是只要那孽种的命,我不甘心啊。”
她回首幽幽看了他一眼,美目里似有无限的怅惘和凄苍,姚二这才发现,素来嗜好红衣的她,今日居然穿了身淡粉衣裙,美艳不减,多了分清丽,神态也有些变了个样儿,连语言也没有往日的犀利。
她也许久没有这样对他和风细雨地说话,今天,难道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方如此想着,又听见她开口说道:“一个人知道自己将死,才有了生的希望又被人掐灭的滋味?我就是要那贱人尝尝这滋味。燕家小丫头太笨,我就趁机给她一把助力,否则象她这么慢的手脚,要什么时候才找到救那孽种的良方?我只是想叫那贱人看看,她费尽心思从灵山请来的那所谓的小神医,如何亲手将她的儿子送上绝路!姚二,我十几年的苦,这样做难道还过了么?”
她恢复的厉声厉气刚叫姚二打了个寒噤,她又换了神色轻笑:“我当然也不会叫你跟着我走了绝路。我与关家那人合作,不就是想借着关家那点的产业,给你们留一条后路,好叫枯树不为难你们么?虽然我离开枯树时已经做了了没有退路的打算,但你跟我这么多年,我总是不能叫你吃亏的。咱们还有十日时间,你安排人去泷州吧。”
姚二身子一震:“去泷州?”他很想问一句,你莫非是疯了么?
看出他神色不安,她笑着点头:“嗯,派人去泷州,只要咱们动作快些,在枯树知道青离死讯前,咱们还有一丝机会。”
看到她眼里的坚决和杀气,姚二心里极是无奈,本想说夜里见到那两人有些问题,也按下不提。这个时候,除非要了她的命去,恐怕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改变她的决定。只好应了下来。
她甩了甩手,示意他离去。姚二转身走开,背后还能听到隐约的叹气声。
剩下那个女人倚在栏杆上,一头乌发散落在衣裳上,相映成辉,眼眸却是黯淡。她雪白的手抚上自己艳若桃李的面颊,失神地望着窗外的湖水,低声呢喃着:
“人面桃花相映红……欢郎,今日是我的生辰,只是我这张脸,即便是你,怕也不认得了吧……欢郎,等我把那些害我们分离的恶人通通都收拾了,我便撕了这张脸去陪你,做回你的妍儿可好?你说,妍儿灿若桃花,连牡丹也是比不上的,可是妍儿为了报仇,不得不变成这浓艳的牡丹,日日红妆相伴才不让自己倦怠,忍辱偷生。欢郎,你最是知我爱我,定不会嫌弃我的是不是?欢郎,妍儿就要来寻你了,你等着我,很快,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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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只有两间屋子,一个简陋小厨房的套院,墙角还有高矮不一的杂草。位于忠义堂西北处最静谧的角落,连院外的小道都鲜有人行走,显示了这套院主人不受人重视的身份和地位。
如音一边收拾床铺,一边冲柔弱的主人抱怨着:“这么小的院子,光线还不甚明亮,一股子潮味儿……看看这床小的,姑娘这娇贵身子怎么睡得好?眼儿都青了。”
屋内只有一张不宽敞的榆木床,简单的几件家具,小小的梳妆台还没来得及清理,蒙着灰尘。
若轻淡淡地笑着,轻轻抚摸着床架,软软应对丫鬟的抱怨:“如音,我能到这里来已经满足了。我在馆里没有一点积蓄,全赖公子花了银子将我赎出来,还连你也带过来了。昨日还是公子亲自去将我们接来的,怎么说也是极大的福分,咱们还有个小厨房,自己做吃的更好。”
如音自是知道她家姑娘是个没心思争抢的主儿,但是是忍不住白了若轻一眼:“不过是几百两银子算个啥。要是姑娘去了世子爷那儿,现在早就住的琼楼玉宇了。姑娘还以为那小厨房是体贴呢,没见那起子下人,一早送了米粮和菜来,一句话不说撂下就走了,分明是有意轻慢。这关公子更不是个事儿,昨天把姑娘接来,就这么随便一放就不管了,难怪那些下人也没个好脸色……”
若轻还是甜甜地笑着,对丫鬟的抱怨不以为然。到了忠义堂这里,她就是公子的人了,不论如何,都得事事以公子为先才是。不能为公子解忧,至少该体谅他的为难之处。不然怎么能做公子的女人呢?
公子的女人……只是想想都觉得羞涩又幸福,若轻脸热了起来。
如音见姑娘许久不说话,以为自己的抱怨触动了她的伤心事,放下手中的物事过来扶住她,劝慰道:“姑娘莫要伤心,昨日公子说了,姑娘住这里也是暂时的。我看啊,公子不过来,约摸是被昨日的事缠住了呢,等这阵子忙乱过去了,说不定还要领姑娘去见老夫人的。”
若轻脸更红了,没好意思接话,要去见公子的母亲,那该如何做?只好转了话题:“昨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昨日下午公子亲自乘车去接她过来,才到了这里就发现到处乱哄哄的,公子也没了平日的淡定冷静,惊慌得来不及和她说明就走了,不知忠义堂这里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
如音撇了撇嘴:“说了关家姑娘出门遇到了麻烦,那给公子治病的丫头丢了,象是被人掳了去。公子遣了人去找了一晚都没个结果,半夜人却被带回来了,那丫头受了伤,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这会怕还在躺着呢。估计公子也是因为这个无暇来看姑娘,否则怎么会不知咱们的可怜?那丫头倒是气派,合着整个忠义堂都搅翻了,半夜里也闹了好久呢。”
若轻有点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昨天只觉得累,倒下就迷糊过去了。”
如音一怔,复而讪讪地笑着说:“哎呀姑娘,你这个性子,奴婢不替你多留意打听点怎么行?到了这忠义堂来,总不能让姑娘一问三不知。”
若轻满心的感动,这个丫鬟总是替她想得周到,要是没了如音,她早就手忙脚乱了。公子最体贴人,就是知道她离不了如音,才将如音也带了出来。想着公子的千般好处,若轻眼神都变得迷醉。
如音见她没有追问,笑得有些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