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迷途（合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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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岭有迷石，石自成阵。
凡入岭者，鲜有人还。
岭生密林，山岚蔽日。
百年间，曾有入岭者千，而归还者个。
无人知其何。
今，未有人敢入。
壹
梅郁来到这个小镇已有三日。
他云游到此，听闻此地迷石岭的传言，对此颇有兴趣。
“当真有这般奇异的山岭？”
客栈小二小他解释道，虽说传言似真似假，但百年间确实有不少好奇者进入，只是能从其中 出来的，千人中能有一人便已是万幸。
梅郁不解，“幸存者不知其中有何？”
小二摇头道他们都失了在迷石岭中的记忆，只听说其中怪石林立山岚漫天，其他的再无人知晓。
梅郁挥手让小二退下，解开背上的长条形布包，将一架七弦古琴小心的放在桌上。他信手拨弦几下，铮铮之声如泉水叮咚悦耳。梅郁垂眸，将古琴收起。
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可以一探。
贰
梅郁将自己的简单行装与那架古琴一同寄存在客栈中，带上准备好的三日干粮，披上件披风轻装上路。
谢绝了指路老伯阻止他入岭的好意，梅郁踏上了杂草丛生的荒芜小道。
“镇外三里有一石碑，上有‘迷石岭’三字，是镇民为避免行人误入而特意设立。过去石碑再走半刻，就是迷石岭。”
梅郁绕过那块爬着斑驳青苔的石碑，穿过两块山岩之间三尺宽的间隙，便已算是入岭。他绕过入口处一块两人高的怪石，只见岭内山石林立，树木繁盛少有阳光。梅郁微微蹙眉，绕回身后怪石的另一侧。
果然。
梅郁心道。
几块乱石中顽强地生长着几株翠竹。而他来时的入口，早已消失不见。
叁
梅郁复又绕回怪石另一侧，随意寻了个方向信步便走。岭中无路，变化万千，他猜不透，倒不如跟着感觉走。
山岚渐渐弥漫开来，浓成一片乳白色。
鸟儿的啼鸣声减小，树木与山石依旧杂乱的毫无章法。一只野兔飞快地从他的衣摆下跑过，转眼便在浓厚的山岚中不见踪影。
梅郁被一颗松果“啪嗒”一声砸痛了脑袋，抬头看见树上站直一只松鼠，抱着一颗松果，黑亮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
一人一松鼠对视了半晌，小松鼠一甩毛蓬蓬的大尾巴抱着松果跑回了树洞。梅郁捡起方才砸中自己的松果，轻轻笑了笑，拿出准备的干粮掰下一小块，踮起脚将其放在距树洞不远的树枝上。
“谢谢你的松果，这是回礼。”
肆
梅郁将干粮收起继续向前。
随手从树上摘下几颗野果，在上山时遇见了回窝的猞猁一家。一只老虎与梅郁擦肩而过，百兽之王冲他发出威胁的低吼，而后缓缓步入迷雾中。
一只红色的狐狸从他面前跑过，看见他时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怀里刚摘下不久的野果。
梅郁蹲下身，将怀里的一颗野果递到它面前。
“要吃一颗吗？”
狐狸警惕地向前走了一步，确定梅郁没有恶意后扑上前叼起野果，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进山岚中消失不见。
山中的生灵都在这场大雾中匆匆回巢。
梅郁在山中行了大半日也未找到一丝离开的头绪，索性坐在树下歇息了，吃些干粮喝些水，咬了口野果才发现其甘甜清脆。他休整了一会，复又起身继续向前。
绕过小片乱石，梅郁突然听见一个缓慢而有节奏的声音。
“嗒嗒，嗒嗒。”
梅郁抬眼，望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嗒嗒，嗒嗒。”
伍
梅郁拨开垂下的树枝，随着脚步声隐隐有什么在靠近。
浓厚的山岚中有一个身影逐渐显现。
是一头巨大而优雅的白鹿。
梅郁看清白鹿身上缭绕的淡淡仙气，呼吸一窒，低头向他认真行了一礼：“见过鹿神大人。”
白鹿低吟一声让他起身。
梅郁见白鹿没有离开的意思，忽的想起那只向他讨要野果的狐狸。他小心地拿出剩下的两颗野果，“大人是要吃果子吗？”
白鹿摇了摇头，垂首用鼻子碰碰他的手，温热的鼻息让梅郁感到有些发痒。
他隐约明白了白鹿的意思，收起野果后合上手掌，再张开时，一朵红梅静静地躺在掌心。
“是这个吗？”
白鹿低下头，梅郁将那朵红梅放在白鹿如树枝般交错的角上。白鹿直起身，孤零零的一朵红梅稍显寂寞，梅郁想了想，指尖倾泻出细碎的光点，一缕浅色的灵力绕上白鹿的鹿角，几番流连后数朵红梅悠悠落于其上，隐隐有淡淡梅香飘散而出。
梅郁听见一声细细的鸟鸣。
一只初生的雏鸟歪歪扭扭的飞到白鹿的角上，脆生生的啼鸣里透着欢快；黄色的野兔与棕色的松鼠在他脚边打转，白鹿抖落几多梅花落在它们身边，动作轻柔不曾惊飞头上的雉鸟。
吃过梅郁一颗野果的赤色狐狸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那狐狸似有灵性，有些畏惧为仙者的白鹿，转而去亲近一旁的梅郁。
梅郁见白鹿没发现，便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逗弄它，狐狸跟着他的手指动作左摇右晃，梅郁忽的一点它的额头，片片梅花落在它身上，狐狸吓了一跳，摇着尾巴跳起来去抓。
梅郁轻笑一声收起手指。白鹿发出低吟，顷刻间，鸟雀回巢，走兽四散。白鹿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梅郁不解：“大人？”
白鹿停下回头看他一眼，又继续向前。
这是……让他跟上？
陆
梅郁跟着白鹿一路走到了天黑。
山岚未散，夜间更是寸步难行。
白鹿寻到一个可供休憩的地方，自顾自的卧在一棵大树下。梅郁本欲在他附近的一棵树下休息一晚，抬头却忽的与白鹿对上目光。
白鹿看看身侧又看看他，看样子大约是要他睡在自己身边。
“这样不好吧……”
梅郁有些为难，他放下干粮与水囊，走进白鹿。
“我怕扰了大人清修……呜哇！”
白鹿咬着他的衣领就把他叼到自己身上。
梅郁手忙脚乱的从白鹿身上爬起，惊慌失措的看向白鹿却从他眼里读出四个字：
废话真多。
“……谢大人。”
梅郁和衣侧倚在白鹿身上，夜间山中微凉，白鹿的皮毛却干净柔软。他把脸埋入温暖干燥的皮毛中，阖上双眼。
柒
梅郁迷迷糊糊的醒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才慢半拍的意识到自己腰上搭着一只手，而他现在，似乎是在一个人怀里。
等等！这荒山野岭除了他和白鹿哪里还有别人？
他的披风被解开铺在二人身下，他们身上盖着的应是身边那人的外衫。
环视一周发现昨日的白鹿早已不见踪影，冷静下来稍加思索，梅郁看向身边的人，面如冠玉，正睡得安详。
这人……难不成是鹿神？
梅郁低头试着去触碰他精致的眉眼，却在还未触到时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鹿神深褐色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醒的这么早？”
捌
梅郁吓了一跳，顾不得手被鹿神攥着慌慌张张的想要道歉。
“在下不是有意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冒犯？”鹿神似是被这个词逗笑了，他松开梅郁的手穿上外衫，“昨夜我化作人形后未经你同意，擅自搂着你睡了一晚，若说冒犯，是我冒犯了你才是。”
梅郁呆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鹿神伸手把他拉起来，都干净披风上的尘土后将其披在他身上。
“我名陆白。”
“陆白大人……”
“直呼本名便可。”陆白拾起地上的干粮和水囊，“小梅妖，你叫什么。”
“梅郁……”
“嗯，收拾一下，跟我走。”
玖
梅郁晕乎乎的跟在陆白身后。
天色已明但山岚未散，梅郁听见一声鸟鸣，突然想起一事。
“您昨日……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寻你。”
“我？”梅郁更加不解。
“这山中不宜梅树生长。”陆白停步，从袖中拿出一朵红梅，似是昨日梅郁幻化出的那几朵，“山中生灵多未见过梅花，你恰巧入岭，我便想到此举，向你讨要梅花。”
陆白将那朵梅花簪在梅郁的发上，“也算是圆了山中生灵的心愿。”
为人们带来祥瑞的白鹿，能实现人心愿的鹿神。
果然是个温柔的人啊。
梅郁轻笑。
“你昨日可曾遇见一只赤狐？”陆白问他。
梅郁想起昨日他逗弄那只狐狸的时候陆白没有看见，便如实相告。
“是有一只，我看它喜欢我摘的野果，就给了它一颗。”
陆白若有所思，“难怪如此……”
“？”
“感谢你的善心吧，那只赤狐，是山神的化身。”
拾
“这座山在许久之前因人类而遭到重创，山神为守护山中生灵元气大伤，从此陷入沉睡。”
“而这迷石阵，便是他的梦境。”
“我曾承过山神的恩情，所以偶尔会来此走走。”
梅郁跟在陆白身后，“我在外听问来这山中有去无回，这是为何？”
“无善心者不得出。”陆白声线微冷，“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梅郁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他看看四周陌生的风景，开口道：“那个，陆……陆白。”
“怎么了？”
“您这是带我去哪？”
“现在？”陆白轻笑一声。
“自然是带你出去。”
拾壹
陆白带着梅郁又行了小半日。
待停下来时，是在一片山中少有的空地。
“这里是……？”
“迷石阵的中心，也就是山神梦境的中心。”
梅郁有些疑惑，“出岭不应下山么，怎么到了这里？”
“若按迷石阵的指引，想要下山至少再走两日。”陆白道，“我知一条捷径。”
陆白站在空地中心，向梅郁招手，“梅郁，过来。”
梅郁依言走到他面前，陆白看着他。
“做好离开的准备了吗？”
拾贰
“出了迷石岭，你将再无这两日的记忆。”
梅郁一愣，瞳孔微微收缩，“为何？”
“这里只是山神的梦境，不是吗？”陆白看着他，“人们的梦境总是会被自己迅速遗忘，所有从这里离开的人都是如此。”
“你将忘记入岭后的一切。”
“包括你？”梅郁问。
“包括我。”
“那……妖物会不会有例外？”梅郁的目光中带着些许坚持，“您是那样好的一个人，我……不想就这么忘记。”
陆白的眼神中带了些笑意，“你很有趣，梅郁。”
“我是仙身，不受这里的影响。但妖物……”
“亦无法幸免。”
“山神修养百年，已是恢复了大半元气，想来是要苏醒了。”
“你应该是这迷石岭中最后一位迷途者。”
陆白看见梅郁的眼睛里有什么如冰雪般消融软化。
“陆白……我不会忘记你的。”
“那就祝你成为那个例外吧。”
陆白轻笑着捧着他的脸，垂首与他额头相抵。
“梅郁，后会有期。”
拾叁
待梅郁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迷石岭的入口。
回过头才发现山中浓厚的山岚已散。
对了，他这两日……
记忆在一瞬间开始疯狂褪色。
“等一下！不可以……”
梅郁扶住自己的头，手指触到了发上的那朵红梅。
“陆白！鹿神！”
他无力的跪倒在地，眼圈发红。
“不可以忘记的……他叫陆白，尊贵的鹿神大人，温柔又受人尊敬……”
“我答应过他，不会忘记他的……”
梅郁疯魔了一样喃喃自语，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
“我会记得你的，陆白，陆白……”
“他叫陆白，是鹿神大人……”
“他……”
梅郁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一滴泪珠从眼眶中滚出，“啪嗒”一声滴落在指尖。
“陆……鹿神大人……”
“是谁？”
拾肆
梅郁失魂落魄的回到镇中，在小小的镇子里掀起轩然大波。
迷石岭中弥漫了整整两日的山岚代表这期间定有人进入。如今入岭者平安归来，许多人都想知道山中有何。
但梅郁并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回到客栈后便闭门不出，昏昏沉沉的几乎是连续做了两日的梦。
梦中他试图撕扯开空白的记忆，在其中窥到一星半点。
兴许是真的有了些效果，他隐隐约约记起了一些。
周身缭绕着仙气的白鹿，浅杏色衣衫的男子面容却模糊不清，山神化作的赤狐向他讨要一颗野果……
「梅郁，后会有期。」
这是光怪陆离的梦中他唯一听清的话。
他在岭中竟得鹿神相助？
梅郁看着那朵从他的发上摘下的红梅，自嘲的笑了笑。
大约吧。
拾伍
第三日梅郁终于出了房门。
他向小二要了壶清茶，丝毫不在意周围人好奇的目光。
成功从迷石岭中走出的异乡人终于出现，有人闻讯赶来，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也有大着胆子向他询问的，一个变成两个，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梅郁并没有理会他们，喝完一壶清茶后，起身放下些银钱。
大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梅郁漠然的看向四周的人们，开口道：
“山神将出，建个庙吧。”
拾陆
梅郁负琴离开了这座小镇。
他本就是位云游琴师，还有四方名山大川等着他去游历。
临行前他遥望着远方的迷石岭，轻轻叹了口气。
将那两日当作梦一场或许还真实些。
这个地方他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梅郁想。
“似梦非梦，何知其真？”
陆白站在云端俯瞰大地。
“你将此行只作南柯一梦，可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梅郁离去的背影，微微勾起唇角。
“梅郁，后会有期。”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迷途（合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