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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十二 她俯身拾了 ...

  •   那晚夜闯南清宫,玉鸣起初确是为了行刺,或者至少为自己讨个公道。只是她没告诉孝远的是,她不仅进了内院,还见到了赵德芳。

      ……

      玉鸣栖在药房的梁上,在阵阵药气里,心中的计划渐渐有了雏形。她此番夜闯南清宫,虽做了有去无回的准备,但也未曾料想南清宫戒备竟如此森严,她这身夜行装只怕连内厅的边都摸不到。不过既然误打误撞到了这里,那扮成宫女样子,大概还有机会混进去。

      夜近子时,当差的仆役多去休息了,除了下面还在煎药的小宫女,也只剩下门外两个值守的小太监。

      小宫女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也耐不住瞌睡,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蒲扇扇着药炉。

      这时自门外进来一个身着青衫的宫女,看着略年长几岁,进门便问道:“莲子,王爷的参汤好了吗?”

      “快了,还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好了。”

      青衫宫女默默搬了只小凳,坐在她身旁,陪着她一同盯着炉上的药罐。

      “青荷姐,王爷这次伤得是不是特别严重?”莲子一边扇着蒲扇,一边忍不住开口道。“南清宫守卫这么森严,王爷居然还能遇刺。”

      青荷向四周望了望,自觉无人才低声道:“我听说王爷的伤,是自己人刺的?”

      “自己人?谁啊?”

      青荷凑到她近前,贴着她耳语了两句。玉鸣纳罕不已,正满心疑惑,恨不能下去问个究竟,却听莲子突然惊呼道:“怎么会是关统领?”

      青荷赶忙抬手捂住她的嘴,责怪她道:“你大呼小叫什么!”

      “可是,”莲子脸上的不解不亚于玉鸣。“关统领干嘛要行刺王爷呢?而且若果真是他,王爷现在怎么还会把他留在身边?”

      “我也不清楚。”青荷皱着眉头道。“前段日子王爷照会韩将军、杨大人他们商议事情,我过去倒茶,隐约听到他们说要杀一个人,但王爷不许。后来王爷还为这事私下与关统领争执过,王爷居然还为此动了怒。”

      “这么说,王爷是为了保护那个人喽!”莲子说着站起身,准备将炉上的药罐端开。“那他们想杀的到底是什么人呀?”

      青荷还来不及开口,脸上却先变了颜色,她死死盯着莲子身后,嘴唇张了又阖,却迟迟发不出半点声音。

      莲子正要回头观瞧,一柄短刃已抵在她的喉咙。“我。”玉鸣在她身后,声音冷冽。“他们要杀的就是我。”

      青荷战战兢兢地走在通往侧院的路上,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虽然她不知药房里那人什么来头,可此刻莲子的命正握在她手里——她方才逼着莲子吞下的那枚药丸,据说一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便能让人暴毙而亡。

      玉鸣颔首跟在她身后,不时抬头观望着周围。侧院是一众侍卫轮值休息的地方,偶有换岗下来的侍卫擦肩而过。但因换了莲子的衣裳,又有青荷挡在前面,她倒也并不十分引人注目。

      来至里面的一处房间门前,青荷转头看了她一眼,依她方才教的叩门道:“关统领,王爷唤您有事。”

      屋内传来短暂的窸窣声响,而后房门打开,祺瑞出现在门前,还未等他开口问“什么事”,鹰一般的目光却先落到青荷身后。

      玉鸣也不躲闪,毫无怯色地直视着他,眼瞧着他神色骤变。

      “秦玉鸣,你是嫌阎王不收你,又跑来送死?”说着手已伸向朴刀。

      刀还未出鞘,玉鸣已先他一步出手,藏于袖内的短刃正抵在青荷喉咙前。她面容平静,甚至无半点对此前事情的记恨,只淡淡地道:“我要知道真相。”

      祺瑞瞥了眼青荷,脸上惊恼已散,但严厉不减,呵斥她道:“哪有什么真相?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次饶你不死,赶快滚!”

      “我要知道真相。”玉鸣也不计较,只面无表情地重复道,说着手里的短刃向内紧了紧,顿时刃上泛起丝丝血光。

      祺瑞沉默不语,死死地盯着她。这时钟政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恰换值回来,一进院门见此情形,忙赶了过去。“关……”钟政还来不及说什么,却被他一抬手制止下去。

      祺瑞环顾四下,扫了眼院内的几个侍卫,知道这事声张开来定是无法收场。最终目光仍落在玉鸣身上,不过原本握着刀柄的手却松了开来。“进屋说话。”

      遣散了钟政等人,紧闭了房门,见四下再无他人,祺瑞才开口道:“逃都逃了,还回来做什么?”

      “既然上天留我一条命,便是要给我个真相的。”

      “上天留你?”祺瑞面上浮起一抹讥笑,睨着她道“你真以为能留住你的是上天?”

      玉鸣面上略有缓和,轻声道:“所以事到如今,关大哥还要瞒着我吗?”

      那声“关大哥”让祺瑞嘴角微颤,无奈摇头自语道:“当初就该一刀结果了你。”说完长叹一口气,缓缓道:“你想必也听闻,下个月是圣上及冠大典,王爷早早联络了朝中臣僚,想借此时机向太后、庞籍发难,让太后停了临朝的旧历,还政于圣上。此事王爷已运筹多年,成败在此一举,断不能有什么差池。”祺瑞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冷冷看她一眼。“你是当年青萍军统帅,又是秦将军遗孤,有这些身份在,无论朝野内外庙堂上下,你都是最大的隐患。王爷身边那些臣僚断是容不下你的。”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帮他解决我这个‘隐患’?”

      祺瑞自嘲苦笑道:“我倒真希望自己有这个胆子。若当时杀了你,也不会有今天这事。”他微微摇头,似有不尽无奈。“杀你,王爷自是不肯的;但保你,只怕韩将军他们也要心生非议。所以,我便为王爷献上一策。”他望着玉鸣满脸的疑惑,再次长叹了口气道:“我早年学艺时,曾学过一招闭脉术——人胸口膻中穴上方有一处,若以利刃以极快的速度贯通,便能在不伤其要害的情况下,让其假死闭气过去。”

      玉鸣凝神不语,虽仍半信半疑,但方才的戾气已散去大半。

      “我向王爷描述此法时,王爷却不肯轻易采信,只怕有分毫闪失伤了你性命。钟政提议愿以身试险,向王爷力证此法虽凶,但定能保你性命。王爷虽准了这以身试险的法子,却不准钟政作那个‘试险’的人。他说,若非……若非亲身验证,这事他断不能安心。”

      言至于此,玉鸣心中已有了分明,整个人直接傻在那里,说不出话来。骤然袭来的真相仿佛临头一棒,容不得她半点招架的余地,让她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忧,该恐,该怒,该喜……

      沉默良晌,祺瑞语气缓和些许,语重心长与她道:“玉鸣啊,王爷保你不易,你别辜负了他一番心意。我这就派人送你出去,自此离了汴京再不要回来。”

      玉鸣这时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抬头望着祺瑞,思度片刻道:“我要见王爷。”

      祺瑞闻言当即便怒了,厉声道:“秦玉鸣,你还真是冥顽不化。你当朝政是什么,当官场是什么?这事关系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不是你任性胡闹的地方。”

      玉鸣也不与他争执,只再次亮出袖中短刃,不过却不指向祺瑞。“既然如此费心保我,那我这条命还真有些分量。”说着刀柄一转,将刀锋直抵自己喉咙,带着几分威胁的口吻重复道:“我要见王爷。”

      祺瑞望着泛着寒光的刀尖,原本的恼怒与愤懑被压了下去,进而转为深深的无奈。他再次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玉鸣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到院门外时,见来时带过来的青荷正焦急地候着她。青荷见了她,扑通跪在她脚边,连声道:“请姑娘开恩,不要伤我妹妹性命。”

      “那药丸无毒,是我用来补气血的。”说完头也不回,径直跟着祺瑞朝内院方向走去。

      玉鸣随着祺瑞进入内庭时,子时刚过。更声过后,燕寝内外一片沉寂,虽有宫娥、太监值守,但人人凝神屏气不发一声。

      燕寝外站着两名守夜的太监,借着院内的长明灯瞧见祺瑞,其中一个已迎了上去。

      “王爷睡下了?”祺瑞低声问道。

      “刚刚睡下。关统领有什么要事吗?”

      祺瑞还未来得及回答,燕寝内传来赵德芳熟悉的声音:“祺瑞啊,什么事?”紧接着房内灯火渐明,人影婆娑。

      祺瑞几步来至门前,隔着房门禀报他道:“王爷……秦玉鸣来了,正在门外。”

      燕寝内外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过了约有半盏茶的工夫,才从屋内传来赵德芳带着无奈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玉鸣走进屋内时,原本值守的宫娥、太监已鱼贯撤出,屋内只剩赵德芳一人。他披着件外袍,倚坐在床榻边的太师椅上,半眯凤眸打量着她。烛光摇曳,将他的身影摇得飘忽不定。

      玉鸣站在屋子中央,呆呆地注视着他。她冒着生命危险夜闯南清宫,又费尽心思来到这里。明明有许多事要问他,有许多话要对他讲。可此刻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进来的?”倒是赵德芳率先开口问道。

      “抓了个宫女,挟着她找到关大哥;又……又拿我自己的命作威胁,逼着关大哥带我进来。”

      “进来做什么?”

      玉鸣迟疑片刻,具实道:“行刺。”

      “那怎么不动手?”赵德芳不惊不恼,面容平静如止水。见她仍一动不动的伫立在原地,索性诘问道:“因为祺瑞收了你的刀?”说着起身摘下挂在床头的青剑,直接抛给她道:“动手吧。”

      玉鸣接了剑,待拿到面前看清楚时,不由大惊失色。

      赵德芳抛给她的,正是她此前因拮据当掉的那把青萍剑。她惊愕了许久,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把剑怎么会流转至此。恍惚间回想起自己当掉此剑后生计开始好转,这才恍然大悟怎么回事,于是愈发地情难自已。手握着这把此前从不离身的青萍剑,顿时泪如雨下。

      自那日大名府一别,她便再未见过他。在外飘荡的这一年来,她并非未曾怨过、恨过,只觉得他薄情寡义,一味地将自己从身边推开,既不念她多年的真心,也不顾她一人在外的安危冷暖。如今,握着这把青萍剑,她才明白,那段她以为“无依无靠、无牵无挂”的孤伶岁月,其实一直被人念着、护着。而为护她,那人更是以生命作赌,以身试险,与她共担苦难。

      思及于此,玉鸣心中却更加难过——她越是明了他的心思,便越没理由再执意留在汴京,辜负他一番苦心,更辜负这一路而来的所有艰辛困苦。

      赵德芳眉间紧锁,静静地看着她,始终不发一言。良久过后,他清了清发紧的喉咙,唤道:“祺瑞……”

      “别叫关大哥……”玉鸣哽咽着打断他。她知道,他叫祺瑞进来是为送她走;她也知道,自己这一走只怕便是永别。“别叫关大哥……”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擦着地面来到他跟前,抱着他的腿恳求道:“你别赶我走,我求你……求你!”她清楚,事到如今自己终是要走的,她只盼在临走前多在他身边多呆一刻。

      赵德芳倚坐在那里,右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整个身子微微战栗着。他纵使铁石心肠,此刻看着宠了多年的人,在自己身前哭得撕心裂肺,也再难不动容。他只觉得胸口的伤,连着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祺瑞这时已闻声进来,站在屏风处等待他的吩咐。他收回目光,阖目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只招呼道:“祺瑞……”再开口时,他才发现声音已哑了。“给她找件合身的衣服,送出宫去。”

      祺瑞低声应下,来到近前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玉鸣这时已止了哭,然而却满目的悲戚与绝望。她缓缓站起身,踉跄着朝门外走去,仿佛不堪重负一般。走了两步,瞥见方才遗落在地上的那把青萍剑,原本黯淡的目光突然亮了起来。她俯身拾了剑,紧紧握在手中,扭头朝赵德芳最后望了一眼,决绝而深情。而后什么都没说,毅然走出门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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