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神逮捕令(上)》猫牙

36、第九章

　　即使是夏日白天，研究所也冷得像是冬天里的深夜。我抱着一大叠厚厚的资料夹往走廊尽头的仓库去，那里原本是我们三人的秘密基地，现在却成了我寂寞时，寻找回忆的地方。
　　将磁卡塞进门边的插口里，仓库应声开启，我抱起搁在地上的文件，丢到仓库里。
　　“钱卓。”
　　身体一僵，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缓缓地转过身。山鬼一身白色的罩衫，纤细的身形，看起来弱不禁风，他笑着，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
　　冷汗刷过我的背脊，心脏雷动，手也不禁颤抖起来。我想逃，逃得远远的，怎么也没勇气面对。一开始是我的疯狂，充当了神的职责，将他拖进这个无底深渊。他越是对我宽容，我越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钱卓，为什么要躲避我？”
　　他的口气像是在问昨天的事情，然而，躲避他是我几年来做的唯一反应。
　　我一脸茫然，脑袋里混乱如麻。
　　山鬼上前一小步，仔细地端详着我，我受不住他的目光，难堪地低下头去。
　　“又跟穆燕吵架了？”
　　他的话，犹如原子弹爆炸，顿时，将我轰得体无完肤。
　　怔怔地抬头望他，除了难以置信，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竟然记得……要我如何回答？为什么记忆会保留？！不可能的！！！
　　见我没回答，山鬼耸耸肩膀，像是没看出我的震惊，“她什么时候回来？我都等她四小时了。”
　　“为什么……”不禁喃喃，我控制不了。他是鬼鬼！“你还记得？”
　　“郭博士很奇怪。”他一点都不惊讶，抓了抓耳后，习惯性地微笑，“他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叫我山鬼，呵呵。”
　　不可能！怎么可能？难道他没照过镜子吗？就算没照过镜子，玻璃上的反光也看得见自己的样子啊！
　　无心顾及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我一把抓起他的手，拉着他走到玻璃墙前，灯光打在玻璃上，使得它有了镜面的效果。
　　“你看见了谁？”指着玻璃墙上映出的身影，我觉得自己再次走入疯狂。
　　“谁？”他歪着头，像是完全无法分辨出里面的人。“我不知道。你看见了谁？”
　　“……”山鬼的大脑存在视觉处理障碍，他不能辨认镜子当中的自己，不，应该说，他根本就看不见自己。
　　“钱卓？穆燕呢？”山鬼见我不声不响，便再次询问。
　　这是上天的惩罚吗？！就算是惩罚，为什么要折磨应该逝去的灵魂？！我不相信记忆能遗传！或许嗜好会跟随基因，但记忆……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不能容忍将鬼鬼的记忆灌输给山鬼的行为！即使是郭博士也不行！
　　“我还有事。”丢下这话，我甚至忘记了关门，便奔跑着往苏老头的办公室去。

　　“……你怎么可以答应！！！”
　　中间没有任何衔接，我突然跳进这个场景。昏暗的办公室里，简单的一张木桌子，苏老头坐在对面的软皮椅里，带着不悦的神色，对于我的质问非常冷漠。“钱卓，你对我的决定有疑议吗？”
　　“不是疑议！我反对你这么做！你怎么可以下这个决定！你怎么可以！！！”吼着，眼泪便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我的心好痛，为穆燕，也为鬼鬼，更为自己的无能。“你怎么可以将鬼鬼的记忆做成芯片，移植到山鬼的大脑……你这是……你怎么可以……”
　　“……”苏老头沉默了许久，终于吐了口气，化开了他的冷漠，皱着眉头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烟，点燃，深吸，“钱卓，这是在山鬼成型前就已决定好的事情。由于芯片的植入，山鬼本身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每隔23小时，便会出现记忆还原现象，也就是，他会忘记一天的所有事情，回归到鬼鬼初始的记忆。这样才不会影响到实验。他不是鬼鬼，他是山鬼，你不能把他当作鬼鬼来看待……”
　　“我错了……”听到这里，我更加怨恨自己。原来山鬼对我的那些微笑，并不是他本身的意愿，是鬼鬼……是鬼鬼！猛然拭去眼泪，我咬牙，像是要将它全部咬碎了一般，“我错在当初……不该创造出他来！”
　　说完，眼泪再次淌下来。我扭头冲出苏老头的办公室。苏老头在我背后叫喊着，但我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听！

　　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咸咸的风刮过耳边，挑起短短的黑发。紧闭着双眼，我站在礁石之上，水花溅在赤脚上，刺骨冰凉。我深深地吸气，缓缓地呼气，心绪却无法平和。我知道，只要上前一小步，这些苦痛就会离我而去，只要一小步，我或许能赎罪，然而，我不能……
　　我期望大海的宽广能让我平静，海涛的汹涌能给我勇气，但伸出双手，依然空空如也，虚无的感觉令我窘迫，令我绝望，令我长驻于此，不能回头。
　　“小卓你这个混蛋！”穆燕的声音划过我的脑海，我知道那是回忆，但却是如此的清晰。“喜欢鬼鬼为什么不早说！”
　　“你以为自以为是的忍让，我就会开心吗？！”
　　“我还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鬼鬼整整大你一轮，十二岁是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既然你决定放弃鬼鬼，怎么可以改变？！怎么可以背叛我？！”
　　“小卓，你还小，才十三岁，你不懂爱情。”
　　“我打算和鬼鬼结婚！我要你的祝福！”
　　我祝福你们……可……怎么也来不及了。
　　“对不起，小卓，我没办法和你当朋友了……每天看着你和鬼鬼默契合作，我就……”
　　“是我错了……我们和好吧。”
　　“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鬼鬼是你哥哥，你不会再寂寞的。”
　　“如果我死了，请将我烧化，洒在鬼鬼常去的地方……哈哈，我是开玩笑的啦。”
　　“如果鬼鬼死了，我会将他的头发压制成钻石，日日夜夜戴在胸前，让他听着我的心跳……我很爱很爱他，很爱……”
　　“小卓，我要跟鬼鬼去旅行，这次，我不想带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