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把酒祝秋风

1、反枕

　　“小梅，醒醒，该上班了。”
　　伴随着香气而来的是一道低沉温柔的声线，近的好像在她的耳边。条件反射地，她猛的惊醒，面前的人对于此仿佛习以为常，俯下身轻轻地吻上她的眼窝“别怕，这里是法租界，不是余洋村了。”
　　他穿着灰色的中式长袍，戴着灰色套袖，手上还拿着白色的小毛巾。
　　他可真呆萌啊，她默默地想，这要是有个猫耳朵发箍都可以捏捏他的耳朵。
　　“回神了。”他在她面前挥挥手。
　　早餐是简单的萝卜小咸菜配白粥，她坐到他身边，第90次微微仰着头抱住他的脖子“今天也要去三角地菜场吗？”
　　“嗯。”
　　她看起来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啊，于天见此又补充上一句“等晚上我回来做八宝鸭”
　　她欢欢喜喜地应了，放开他眉眼弯弯地喝粥。
　　于天喝粥都是秀气的。
　　他喝光了粥。左手抚上她的鬓角，微微厮磨着，深邃的眼睛仅仅注视着她，不受控制地又俯身吻上她的脸颊。
　　她闭上眼。
　　于天先走了。
　　她套上毛呢外套，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推开房门。
　　“上班去哟，于家太太~”裁缝铺的小桃笑的爽朗“您大前天送来的那块料子哦，”她比划了一下“旗袍做出来啦，下班就能取到啦”
　　“晓得啦，谢谢小桃。”
　　许枚所在的药店是幸福里最大的一家，这传统的中药铺子也引进了一些西药。尽管法租界鱼龙混杂，这里却是简单宁静的，给头痛脑热的普通人一线生机。
　　这是民国二十六年，身后的战火还没有燃烧到这里。
　　许枚脱下外套，穿上白色的大褂，开始整理昨天的货物单子。青霉素消耗的很多，供给也根本就不能满足。门帘被掀起，是今天的第一个买药的人。
　　她默默地在本子上记下：8月20日，第一个，不认识。视线往上看去，已经记满了整页纸，都是不认识。合上本子，许枚给他拿了三两金银花，二两白术。
　　规则都是她定的，其实她不来工作，于天不去菜场做会计，光是幸福里这四个铺子的房租都足够他们俩过上相当富足的生活了。
　　于天闲不住，她也是。
　　她托腮凝视着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笑意融融。三角地菜市场那里的人都有谁她很清楚，一点也不必担心…
　　————
　　于天回来的比她想象的早的多，她对于翘班是没什么感觉的，但是被同样提前回家的于天看到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沉稳如于天，脸色也有点发烫地悄悄捏紧了袖中手里的戏票。
　　本来想给她惊喜的。
　　于天有点懊恼，他应该再早点回来的。
　　今天是他们结婚三年的纪念日啊，他怎么会忘记。他把旗袍递给许枚“我刚才路过小桃那里就顺路取回来了，你看看合不合身。”
　　绣着合欢花暗纹的黑底花色旗袍衬得她肌肤如雪般，玲珑的曲线是这个年纪的女人特有的婀娜。许枚对着镜子修饰着发型，戴上了许久未戴过的翡翠镯子。身后的于天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对翡翠耳坠，凑过来捏了捏她耳垂，纤长的手指抚过那小巧的耳珠，轻轻地为她戴上，和手腕上的镯子正相配。他目光划过那翡翠桌子，低沉的“是妈妈为你准备的嫁妆吗？”
　　“……嗯，是啊”许枚反握住他的手“我很喜欢，这耳坠。”
　　她抬起头，平素向来矜持的面容难得有些破碎的痕迹，流露出本来的娇憨模样，像极了午后沐阳的猫。
　　他爱极她这样对自己亲昵的样子。
　　他起身，叹道“夫人这般好看，我也不好穿的太随意免得和夫人不相配。”言语中分明带着笑意。许枚用手背冰了冰脸，心想。
　　这是…要去约会了吗？
　　期盼已久的事情就要成真了，她内心早就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仿佛沧海桑田她本只求一个平淡的相处，对方却给了她她真正想要的。
　　她抚摸着那镯好一会，拿起包去穿鞋子。
　　于天穿着黑色西装的样子，不管哪个年代来看都是那么儒雅温文。她走出来挽住了他，相视一笑。
　　去哪里都无所谓啊，她想。
　　西湖茶楼沐浴在暖阳中，周围聚集着一些卖小吃的小摊，这个时候还没有巡防的警察，她们走进去于藤椅上落座，不一会那厢戏便开唱，正是一出霸王别姬。
　　待看到虞姬泪眼别霸王，台下一片浅谈议论。
　　耳熟能详的唱段，每个看戏的人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不光是看虞姬，更似是看自己在生活中摸爬滚打，棱角被打磨光滑却也浑身伤痕的样子。家国不幸，存亡之际，更多的人是拖家带口，岂敢轻言赴死，都是俗世的蜉蝣，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多一天太平日子就是一个太平日子。
　　许枚磕着瓜子，并没受到这些的影响。
　　她不是来看戏的。
　　她往后靠了靠，目光温柔留恋地看着身边的他。
　　晚上很凉，他们并肩走过西湖后的小巷，半夜也没什么人，于天便搂着她的肩，慢悠悠地往回走。
　　“烟。”两个窃窃私语的人，又似乎是在做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正要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一声熟悉的娇喘瞬间让许枚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
　　“滚吧，你这样的烂肉扑上来，自己不觉得恶心吗？”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寂静中更加清晰。
　　竟然是她？
　　她不该在这里的…许枚惊恐地伸手抓紧了于天的胳膊“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过去救她。
　　那厢的扭打更加剧烈，间隔着女人的喘息声，很快女人就又被制住了。于天表情淡淡地看了那里一眼，把许枚搂地更紧了点“别怕。现在即使报警也来不及，我…”
　　“别…”许枚深吸一口气，她哆嗦着被于天误以为是害怕，那焦虑不能在台面上说出来，于天在原地被他死死地拉着，想去帮助的手在看清了前面的状况以及那男女的脸后，也默默地收了回来。他安抚地吻了吻她的眉心，没来的及交代清楚，一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低头，是那个女人的手，不知何时扑过来的女人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怎么也不撒手。
　　后面的男人也死命拉扯着。
　　于天这下如何也动不了了，他转过身，温柔面容满满的装着冷漠，俯下身。
　　独留许枚的手还维持着抓着他的姿势。
　　僵了一分钟，许枚快步跑向前方的电话亭。她可以对那女人见死不救，可于天一旦被卷进来，她一定得管了。
　　路途不远，她打了电话报了地址后，摘下了手套，呼出的冷气在月光下很凉很凉。她抹了把眼睛，看四下无人，她伸出手，手中慢慢出现一根木棍。
　　匆匆跑回去，她想于天一定有需要她的地方，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