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番外 初雪 ...
-
东京入冬已经两个月了，这个位于日本列岛中心的城市，冬天虽然不怎么下雪，但是也湿冷得叫人受不了，而到了傍晚，寒意不减反增了。
“咳，”浅茶色短发的男子穿着灰色的大衣，把脸缩在厚厚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和发色同样颜色的眼眸，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尽管步履略有些急促，但同时又小心着不让自己快速迈动的腿部撞到手上的袋子，时不时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舒服的闷咳声，他边走边小声说着，“得快点才行。” 声音带着点鼻音，似乎是有些感冒。
说完更是加快了歩速。
没过一会，男子走到一户民宅门前，这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伸出手来，按响了门铃后，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来，把提着袋子的手背到身后去
咔哒一声响，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名少女站在他面前，看到来人是他，喜得双眼都亮起来，“夏目君！”
少女的容貌说不上漂亮，天生的单眼皮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有些平淡，但这份平淡又因为她此时脸上的由衷的喜悦而冲淡了些。
“圣诞快乐，麻美。”夏目弯着眼，笑得温和，说着还从身后拿出了那个纸袋，羞赧地挠了挠脸颊，“这是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真木麻美十分宝贝地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用力地点点头，“只要夏目送的我都喜欢！”
“连打开都不打开看一下就下评论了吗，麻美。”
另一道声音悠悠地从少女身后传来，少女的姐姐插着腰站在木质地板的走廊上，为自家老妹的不争气摇了摇头。
“你好，姐姐大人。”已经深知对方姐姐脾性的夏目连忙打了声招呼，带上十分的热情，他知道如果不这样那这位结了婚也不改强势和妹控本性的女王大人以后一定会想办法为难自己的。
干练的妆容，微卷的栗色长发，却少见地穿了一身宽松的针织裙，腹部那处微微地隆起——她已经怀孕了三个月了。
现在应该叫她手冢晴美了。
这房子也是她两年前找熟人租的，因为离她家十分近，所以时常来看望自家妹妹，这有时候也会让她丈夫吃些小醋。
都已经十年过去了，姐姐大人还是一样可怕啊。
“夏目君，我可以打开看一下吗？”少女看了看姐姐，没把她这小小的醋味放在心上，扭头问道。
“嗯，可以哦。”
哗啦哗啦一阵纸袋的响声，少女动作迅速但又不失仔细地把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个十分漂亮的纸盒，少女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啊！好可爱！”
是个雪人形状的糕点，平躺在特制的小碟子上，煞是可爱。
少女显然对这个礼物满意得不行，她摸着盒子的边缘，激动地告诉姐姐，“这个是三日月堂做的！那家的点心超级可爱！”
然后回头，对夏目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谢谢你，我超级喜欢！”
“麻美喜欢就好。”晴美抿了抿嘴，疼爱地摸着妹妹的头，夏目也是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晴美没有在这里呆多久，很快，她的丈夫手冢国光就开着车来到门口把她拉了回去。
真是新鲜，以往姐姐大人可是要从头到尾地电灯泡他们两个的。
果然是因为怀孕了吗？
不过，也好，这下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了。
夏目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少女端来点心和沏好的茶，屈膝坐在夏目的对面，然后拿着茶杯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的面前，看了看他，带着几分羞怯，又好像是对罕见的两人世界有些无所适从。
夏目过了这么多年，进入了社会，成为了上班族，但其实还是不太擅长找话和人聊天。
而他的不善言语对上自己喜欢的人更是发挥到了极致。
“学校……怎么样了？”想了大半天，夏目才问出这么一句话，说完便有些后悔。
怎么感觉……像是家里的长辈一样……
明明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啊！
“我很好啊，班上的人都很好，和他们在一起……很开心。”麻美两手捧着茶杯，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语气轻松地说。
夏目张嘴打算接话，眼神一瞟看到少女低着的脑袋，一时就定住了。
“头发长长了呢。”夏目盯了少女头顶的发旋看了一阵子，缓缓开口。
少女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的根部，新长出的发丝仍是两年前的那一抹雪白。
“嗯？啊啊，是这样啊，得找个机会去染了。”麻美抬起头，愣了愣，伸手摸上头顶，微微笑了起来，“就像一场梦一样，明明对我来说只过了几个月，结果竟然是十年了。”
心口有些微微的刺痛。
夏目垂眼，放在桌上的右手的食指动了动。
自从两年前被神隐的少女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后，那过去的十年时光好像又不再是他们所想的那么漫长了，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十年间发生过的事情，故意把它们抛在脑后，只有少女那时不时会长出来的白头发提醒着他们这一切不是梦。
夏目心里莫名的有些无措，甚至是害怕。
十年过去了，麻美真的还是他所知道的14岁的麻美么？
他与她重逢的时候，她只是伸手一掐便祛除了那个小鬼，而那个诡谲的场景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准确来说是她再没有在他面前这样做过。
可疑问却是从此存在着了。
这十年里，你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事？
但他不敢问，她的母亲和姐姐也不敢问。
如果问了，那孩子又再度消失该怎么办？她一定是遇到了很多可怕的事情，再去问她岂不是让她又会回忆起那痛苦的日子？
所有人都这么想。
在她回来之后的两年里，夏目还发现了一件事。
她竟是能“看见”了。
他以前所见之物，她如今也能看见了。
巨大的不安从那时候起便完完全全笼罩住他。
如果那时候能够好好保护她，如果她看见了这些东西后会和其他人一样厌恶远离他……
而他最怕的，居然是后者。
夏目发现了自己这个想法，觉得自己自私得可怕。
但他怯于试探，只能日复一日的不安着，这种情绪堆攒得多了，就连猫咪老师也看出来了。
麻美……这十年里会不会恨我不在她身边？会不会怪我那么久都没来找她？
只是这样假设而已便让他难过得五脏六腑都要搅在一块了。
少女发现男子看着自己微微地出神，咬了咬下唇。
又是这样的表情，两年里他总喜欢看着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
如今的夏目早就不再是14岁那个瘦弱的少年了，他已然变成了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
她17岁，他27岁。
而这种年龄差巨大的恋人关系却不是两个人自愿而为的，中间莫名其妙加了十年。
不然他们本应该是一对同龄的情侣，不管是17岁，还是27岁，都是一起经历的。
明明相差10岁还缠着夏目的她 ，是不是太厚脸皮了呢？
“夏目君？”她最终还是出声，这才拉回了他的思绪，但叫了名字一时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问他，“要喝啤酒么？”
“嗯？不用不用。”夏目惊得连连摇头，“麻美你怎么会这么问？难道你……”
“不是……我是说如果你想喝的话，我可以去附近的便利店买。”顿了顿，又道，“晚饭……会和我一起吃的吧？”
“不用啦，我不太擅长喝酒。”夏目伸手越过桌子，拍了拍少女的头，“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我……”
叮咚。
少女的话没说完，就被门铃声给打断了。
“啊，一定是高里君来了！”少女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跟他约好的事情！”
说着站起来小跑出去。
“你好，真木桑。”
“哎呀，不好意思，我忘记今天约好要跟你交换笔记了，你先进来坐吧，我上楼给你拿。”
然后啪嗒啪嗒一阵跑步声从走廊一直响到楼上。
但等了许久，夏目也没听到门口那人进门的声音，他好奇地站起身走到玄关去，只见一个短发的男孩子站在门口外，低垂着眼看不清相貌，但是肤色白皙，穿的有些单薄，鼻子给冻得通红。
听到屋内有人走过来，男孩子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刚好和夏目的眼神交汇，两人都愣了愣。
夏目从小到大便和不可言说之物打交道，久了也能够很轻易地看出一些人的不寻常来，这个男孩子虽然给人感觉气息干净，但是夏目隐隐感觉到，有一团血腥气极重的黑影萦绕在他身边。
夏目皱了皱眉。
男孩又低下头，看着门口明亮的灯光打在自己身上后投落在地上的自己的影子，只是下半身都被包裹在黑影中，仿佛就像是个巨大而漆黑的蚕蛹一般。
少年站在灯光下，一半身子里却沉在黑暗中，明明相貌清秀干净得很，此时却带上了一种诡谲的气质。
“你好啊，麻美的朋友，进来坐坐吧，外面很冷的，当心感冒。”夏目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挤出一丝微笑，怕自己表现得还不足够友好，伸手正想轻轻拍一下少年的肩，但余光瞥到少年脚边时，刚抬起的手僵了僵，片刻后，便不着痕迹地放到脑后，虚虚抓了下后脑，但额角已经开始沁出细汗。
他没有看错，那个孩子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刚刚他想要碰这个孩子的时候动了一下，显然是在警告他。
少年似是察觉了些什么，不安地看了夏目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开口，“不了，我在这等就好，谢谢您。”
“啊，让你久等了，高里君，给，这是笔记。”少女急急忙忙抱着一本笔记跑到夏目身边，两手拿着本子递给少年，笑得和善，“高里君的国文笔记做的真好，比我的更清楚呢！这是我的英语笔记，不嫌弃的话请拿去用吧，期中考试我们两都要加油哟！”
高里接过笔记抱在怀里，然后两手交握搓了搓，似是被冻狠了，真木见状，又跑进屋里拿了几个暖宝宝出来，还从玄关拿了一把伞递给他，虽然高里不愿意要，但真木说什么都要硬塞给他，他只得收了，又是道谢一番。
“天气预报说，今天傍晚可能会下雪，回去的时候要小心啊，高里君。”真木顿了顿，偷瞟了一下身旁的自己的恋人，才接着说道，“高里君，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告诉我，我们是朋友呀。”
高里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但还是点点头，“谢谢你，真木桑。”
如果说夏目不惊讶是假的，甚至可以说他有些生气。
为什么？麻美难道看不出那个男孩子有些不对劲么？身上血腥气浓烈得可怕，而且“那东西”一直藏在他的影子里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这三年来一直担心害怕的，就是让她和这边的世界扯上关系，这边的世界的居民不是全都像猫咪老师这样好说话的。
不，说到底，他最怕的是，麻美如果见过这边的世界，是不是就会对他产生恐惧？是不是就会离开他？
毕竟……在那空白的十年里，没有他，麻美是怎么度过的？
有什么方法……他想知道她的真实想法，他想了解她，仅仅是14岁那时的数个月相处远远不够，
还要更多、更多。
这样的想法在他脑海里已盘旋多时，此刻变得更加急切起来。
“麻美……”他低沉着嗓音唤了她的名字。
“怎么了？”女孩感觉胸腔中的那颗名为心脏的东西听到这一声瞬间停了一下，接着以更加快速剧烈的节奏疯狂地在心室里跳动撞击起来。
话刚说完，头上一暖，男子把手放在了她的头顶，爱怜地轻抚着，“麻美……可以跟我说说以前的事情么？”
“啊……当、当然可以啊。”
心仿佛一瞬间沉入了谷底，从左心室到五脏六腑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她只感觉空虚一片。
这三年来，她从不告诉任何人那神隐的十年，她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她的亲人朋友以及恋人，她不想把他们拉入这边的世界，知晓黑暗滋味的只要有她就够了。
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她总是这样跟自己说，但无数次午夜被噩梦惊醒后，她才惊觉，佐仓也好潮光也好，这些人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还有……那个被她杀害的男人。
割断生命的触感过分的触目惊心，她如何能忘，如何敢忘。
她害怕把这些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能看见”的夏目。
他不曾见过那个时代，不曾见过战争过后遍地疮痍，他更不知道，她在杀死那个浪人的那一瞬间，心情丝毫没有沉重的迹象，甚至可以说是松了口气。
她怕他知道了，就会厌恶她了。
本来两人有这样巨大的年龄差在一起就很勉强了，如果还加上他知道了她经历过的事情，是否就会离开她了？
夏目万万没想到，自己万般考虑才下定决心问出的这句话，不知是触痛了少女心中哪里，少女看着他，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曲线流淌下来，甚至有越来越猛的趋势。
“麻、麻美？”夏目手忙脚乱地拿衣袖给恋人擦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急得满脸通红，“对对对不起！我……我没想惹你哭的！”
“夏目君……”真木麻美摇摇头，自己拿衣服擦干了脸，说话的声音发着颤，“夏目君是不是受够了我啊？我……变得这么奇怪……头发、头发全部变白了，而且还失踪了十年，没能陪在你身边，没能好好了解你，夏目君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不要讨厌我啊，贵志。”
女孩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夏目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慌乱慢慢变成不可置信，最后渐渐地柔和下来，听到女孩喊了自己的名字，更是情难自已地两手捧起女孩因为丧气而低垂着的脑袋，轻柔地吻了吻女孩还红着的眼眶。
麻美说话的声音瞬间止住，她眨了眨另外一只睁着的眼睛，，就连刚刚一直打个不停的哭嗝都停住了。
“太好了……原来麻美是这样想的。”夏目把手伸到少女背后将她牢牢抱住，下颌蹭了蹭少女的头顶，笑得一脸的满足，“我最喜欢麻美了，比谁都要喜欢，所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骗人。”少女沉默片刻，回抱住男子，声音闷闷地在男子怀里响起，“我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即使这样你也喜欢我？”
“喜欢，从14岁开始我就喜欢你，麻美就是麻美，不管怎么变，我都会认出你。”
“……你知道真相后真的不会讨厌我么？”怀里的人小声问了句。
夏目吻了吻少女的发顶，“相反，是我一直在害怕你讨厌我啊。”
“所以啊，告诉我吧，麻美，我想知道麻美的烦恼，哪怕我也无力解决，但至少我能陪着你一起烦恼。”
“谢谢你，夏目君。”
“叫我贵志吧，我很喜欢麻美喊我的名字。”
“……贵志。”
尽管黑暗的味道很苦涩，噩梦很可怕，但她不是一个人了。
很久以后。
额上长着鬼角的男子穿着黑底红边的宽大和服，臂弯里躺着一只毛色纯净的白毛，一鬼一猫望向不远处，一对情侣牵着手走在前方，时不时男子会低头听女子说些什么，然后笑得一脸温和，而两人紧紧交握的双手无名指上套着一对银白色戒指。
“这就满足了吧？”鬼灯问怀里的猫，白猫抬起脑袋，对着他喵了一声，不苟言笑的地狱副官扯了扯嘴角，“好了，是时候回去处理公务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番外 初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