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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   上海的春天温暖而潮湿,枝头新叶萌发,被挤掉的老叶落了一地,生机勃勃。追慕西洋文化的摩登女郎们已经等不及地换上薄而短的衣裙,妖娆多姿。

      怡和洋行的情况在好转,但是王耀却有些担忧,那个马修·威廉姆斯俨然成了亚瑟亲密的合作伙伴,虽然亚瑟看起来并不信任他,但诚如阿尔所言,生意就是生意。

      “想跟狼合作,你就得拿肉去喂他。”阿尔说,“可是一个人能有多少肉可割呢?”

      王耀忧虑地说:“马修·威廉姆斯帮我们渡过难关了,但是我没法相信他,我不喜欢这个人。”

      “没人喜欢。”阿尔说。

      可是亚瑟现在和他们交流益发少了,他似乎看重马修超过了阿尔和王耀,而他们也着实没有帮上多少忙,仅仅能维持洋行的正常运行。王耀和阿尔忌惮马修,尽可能避免和他说话,马修也很少主动和他们攀谈,但必要的时候他总是礼数周到地向他们问候,态度就像对待老朋友。他的行为让王耀觉得虚伪至极,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如此,王耀反倒有点怀疑是否是自己太狭隘多疑了。

      “阿尔,你觉得威廉姆斯想干什么?”王耀有一次问,“如果他想做什么坏事,现在岂不是等得太久了?”

      “别小看狼的耐心,他们不总是急于杀死猎物。”阿尔提醒他说。

      “我只希望他得到让他满意的一份儿就走。”王耀尽量往好了想。

      “他恐怕不止想要他应得的一份儿,”阿尔说,“也可能他概念中‘应得的一份儿’比你以为的大得多。”

      “但愿亚瑟比他更高明。”王耀叹息着说。

      和湾湾之间的“误会”解除,家庭的烦扰减轻了,王耀也宽慰了许多,他后悔怀疑了湾湾,但是显然湾湾没有恨他太久,他们的生活一如当初,清贫却充满温馨。王耀依然每天早晨送湾湾去车站,湾湾也依旧活泼开朗,每天晚上都按时回来,再也没让王耀担心。

      可是那个俄国人变得奇怪了,王耀直觉地意识到伊万有了什么秘密。王耀曾经试探问他,可是伊万总是露出那副不明意义的笑容,把话题岔开。而当王耀跟他闲聊时夸耀湾湾的各种优点时,伊万又会颇有深意地看着他不说话,那神神秘秘的样子让王耀恨不得撕开他的嘴。而据小菲说,现在伊万经常往外跑,她说每天王耀出门后没多久伊万也会离开,不知去哪晃荡一上午才回来。

      “肯定不是找姑娘,”小菲确定地说,“我们没有那么早出去干活儿的。”

      “那可能在哪养了个女人。”王耀随口说。

      “就他?穷鬼一个!”小菲对穷男人十分不屑,只对王耀还比较尊重。

      王耀也很是疑惑,为什么身边的人总会变得奇怪。

      “他可能找出版商去了。”王耀替伊万解释,他记起来伊万说过他的书要出版。

      “咿呀!出版是个啥?卖文章能赚几个钱!”小菲瞧不起文人的营生。

      “听说洋人靠出书能赚大钱呢,不过我没读过洋书。”王耀对洋人的作品不感兴趣,虽然报纸上有时会登些翻译的小故事,还有些奇奇怪怪的洋漫画人物,但他从来都不仔细看那些版面。

      在这种氛围中,生活仍在继续,王耀不再去刺探伊万的秘密,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家的事情上。随着洋行的好转,王耀家的境况也好些了,至少他们餐桌上的食物质量高了些,这一点让不时蹭饭的伊万也十分满意。

      一个平常的工作日,亚瑟跑去东方汇理银行了。王耀井井有条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这一天事务不多,他没有感觉太累。

      一杯热咖啡递到他面前,王耀一抬头,阿尔正笑着看他。

      “休息一会儿!”阿尔说。

      “谢谢。”王耀也笑了,接过咖啡。

      “你这些天心情好多了。”阿尔看出王耀的变化。

      “春天了嘛,总算不挨冻了。”王耀感恩于现在平静的生活。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王耀和阿尔同时下意识地转头,但是从他们的位置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不知是否有哪个倒楣的行人被车撞了。

      “我只知道一个疯子会把车开成那样。”阿尔不悦地说。

      “出事了吗?”王耀有些担心。

      从门口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嗨,耀!好久不见了!”费里西安诺愉快地蹦进来。

      “费里?”王耀意外地看着这位快乐的朋友,“你怎么来了?”

      “路德让我来找你,邀请你去家里!”费里西安诺对这个差事十分满意,“走吧走吧!”

      王耀觉得奇怪,不过现在没有多少工作,亚瑟又不在,他离开一会儿或许不算过分。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先生有什么要事吗?”阿尔突然语气恶劣地问。

      费里西安诺认真地回答:“他没说,不过看样子他挺着急,路德那家伙总是紧张兮兮的,根本不懂放松!”

      阿尔更加生硬地说:“对不起,耀不能跟你去,他有他的工作。”

      “哎?就一会儿,耀不会介意吧?”费里西安诺没听出阿尔话语里的火药味。

      “作为他的上司,我不允许他擅离岗位!”阿尔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态度近乎蛮横。

      “阿尔?”王耀惊异于阿尔的表现,阿尔从未对他如此无礼和专横。

      阿尔没理会王耀,继续对费里西安诺说:“请转告贝什米特先生,耀在洋行工作的时间不能去拜访朋友,也不能接受他的邀请。”

      费里西安诺失望又遗憾:“既然这样,我下次再来找你,耀。”

      “好。”王耀尴尬地点点头。

      于是费里西安诺先行离开了,车子狂飙的声音再度引起阿尔的反感。

      “阿尔,你怎么回事?”王耀不高兴地质问。

      阿尔坚持己见:“你不会忘了上次贝什米特那家伙给你找了多大的麻烦吧?”

      “那是云间要找我,现在他已经……”王耀停住不说了。

      “你比我更清楚,你后来干了什么事——你现在还算不得安全呢。”阿尔压低声音说,刻意瞟了几眼周围埋头工作的员工。

      阿尔的提醒令王耀再次担忧起来,想到本田菊的威胁,他不寒而栗。但是王耀仍然不认为路德会给他带来危险:“那些事路德都不知道,他跟本田菊也没多深的交情。”

      “我可没那么乐观。”阿尔不同意。

      然而,王耀没有听阿尔的劝解,第二天,他主动登门拜访了路德。

      开门的还是那个新仆人托里斯,王耀恍然又想起云间的脸,不禁泛起一阵心酸。

      “您好,汪腰先生。”托里斯说,“抱歉,贝什米特老爷现在不在,不过他一会儿就会回来,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在客厅里等一会儿。”

      “我叫王耀。”王耀重申自己的名字。

      托里斯把王耀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王耀发现客厅里的摆设发生了一点变化,墙上的油画换成了另外一幅,王耀虽不懂艺术,但也能看出这幅油画与先前那幅风格差别很大,热烈的色彩使画面充盈着激情。在他欣赏画作的时候,托里斯为他端上咖啡。

      “这是瓦尔加斯先生的新作,”托里斯和善地介绍道,“他是个天才。”

      “一幅杰作。”王耀也不由得赞叹。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费里西安诺的声音比他本人先到:“耀!你终于来啦!”

      王耀站起身迎接这位欢快的朋友:“你好费里,我在欣赏你的新画。”

      费里西安诺开心不已:“这一幅吗?这是我最近比较满意的一幅,我正在尝试新风格!”

      王耀笑道:“你的风格太多,我都搞不清哪个是你的主要风格了。”

      “都是,”费里西安诺说,“我从不让自己被一种‘主要风格’限定,我永远追求更多的可能。”

      王耀很羡慕费里西安诺,与费里相反,他自己追求的只是一成不变,却无奈被卷入各种不确定的危险之中。

      正在这时,路德走了进来。

      王耀问候道:“路德,听费里说你想找我。”

      路德看起来不怎么高兴:“费里,你先回屋去。”

      费里西安诺对这个要求很不满:“为什么?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听的?”

      路德的态度很坚决:“回去,我有事要跟耀说。”

      费里西安诺只能扫兴地上楼去了。

      费里的身影一消失,路德没有邀请王耀坐下,而是单刀直入地问:“耀,你到底干什么了?”

      “你指的是什么?”王耀不明白。

      路德说:“你是不是帮云间做了什么?”

      王耀不禁心中一震,这件他已经稍稍放下的事再次敲击着他的记忆,提醒和警告他,让他记起他曾做过多危险的事。

      “我什么也没做,就是见他最后一面,听他说说话,还是你带我去的。”王耀说。

      “对,我带你去的!”路德的语气突然变得暴躁,“现在我也成了嫌疑犯!”

      王耀这下惊呆了:“嫌疑犯?什么嫌疑犯?”

      路德焦躁地说:“在你去见过云间之后,有一名什么革命党头目潜逃出了上海,据说他逃走的当天晚上有一辆奇怪的车子出了关卡,车里有两个中国男人、一个中国女人和一个洋人,那个中国男人的特征和你很像,而监狱的看守都知道我带你去过。”

      王耀再次感到寒意自心底冒出,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件他害怕的事情根本没有平息,他不知道是谁传出的消息,但是有一张可怕的面孔在他心里渐渐成形。

      是了,他本不该忘记那天本田菊对他的威胁,不该以为这把中天悬剑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耀,你是不是帮了那个逃犯?”路德追问。

      王耀矢口否认:“没有,我没干犯法的事!”

      “希望如此。”路德依然不太相信,“如果真是你干的,你最好永远别让人知道,我不想受牵连。”

      “我从不牵连别人。”王耀没好气地说。

      路德说:“这样最好,我想我们最好不要有什么瓜葛了,还有你和费里。”

      王耀睁了睁眼:“那请你如实告诉费里:是你要求我跟他绝交的,我很喜欢他,但恕我直言,我一直不喜欢你。”

      “这很公平。”路德点点头。

      王耀走到门口,最后跟路德说:“请转告费里,我喜欢他的新作,他确实是个天才。”

      “我会转达的。”路德说。

      王耀离开了,在步下台阶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二楼传来的钢琴声,音乐优美如初,但已经不能撩动他的心。

      路德的话着实令王耀害怕了,但是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坏事发生。王耀虽然不敢掉以轻心,但如果真的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他没有任何应对之策,想来想去,只有先确保妹妹的安全。

      阿尔反倒成了更为紧张的那一个,王耀从路德家回来后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阿尔认为王耀与路德一家断交是正确的,但又觉得那个不可靠的德国人会为了自保而出卖王耀。王耀虽然不想这么评价路德的人品,可是如果真的性命攸关,即使正直如路德也难免会做出不那么光彩的事吧?

      “一定得有个后备计划。”阿尔说。

      “我能有什么计划呢?只能听天由命。”王耀哀叹。

      阿尔摇摇头没有回答,陷入自己的思考中。

      天气渐暖,眼看着快换夏衣了,可是王耀兄妹的夏装都破旧不堪,湾湾早就抱怨自己的衣服连扣子都掉没了,于是周日王耀出门去买些扣子和针线之类的小物件,打算把湾湾的衣服补一补。

      “哎?王先生!”一个女声叫王耀。

      王耀扭头一看,是湾湾的老师王春燕。

      “是您啊,春燕老师。”王耀很喜欢这个温和的女先生,“您也来买东西?”

      王春燕看起来难以启齿,但还是决心说出来:“王先生,关于湾湾的事我得跟您说说。”

      “哦?湾湾怎么了?”王耀一听便紧张起来。

      王春燕说:“湾湾最近总是逃学,您知道吗?”

      “逃学?”王耀一惊,“她每天都按时上下学啊?有时候我还送她到学校,还去接她,都是看着她进出学校大门的。”难道只要他没送到地方湾湾就会溜去别处?王耀琢磨着以后要每天都到校门口接送湾湾,别管多忙。

      王春燕不知该怎么委婉地说:“她每天会来学校,但是一到学校就跑掉,放学之前再回来,所以您从来看不到她逃学。”

      王耀登时火大:“这个丫头!还学会逃学了!春燕老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管教她!”

      王春燕的表情更加为难:“看来您也不知道,湾湾每天都是被一个日本人接走,不知跑哪混一天,再被那人送回来。”

      王耀直觉五雷轰顶,他声音发颤地问:“那个日本人是不是叫本田菊?”

      王春燕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湾湾跟他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我说过她一两次,别的先生也说过她,后来有两个被巡捕房抓走了,我们就都不敢说话了。”

      王耀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了,他机械地应付王春燕:“谢谢您,我得走了。”愤怒到顶点,他全身都在颤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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