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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   早上,王耀照常把湾湾送到车站,嘱咐她说:“湾湾,今天下了学赶紧回家,不要到处闲逛了,现在不安定,女孩子家可不能大意。”

      湾湾很讨厌王耀的啰嗦:“好啦知道了!哥哥你放心吧!”

      电车刚好进站,湾湾轻盈地跳进车门,挥手同王耀告别。王耀不放心地看着电车远去,方才走去洋行。

      刚到洋行,王耀就见到一位不速之客:马修·威廉姆斯。

      “威廉姆斯先生?”王耀看到马修那张与阿尔一模一样的脸还是会感觉奇怪。

      “您好,耀桑先生。”马修礼貌地问好,“我说过,叫我马修就好。”

      王耀一愣,“耀桑”这个古怪的称呼让他感觉不妙:“对不起,‘耀桑’不是我的名字,我叫王耀。”

      “抱歉,是我弄错了,耀先生。”马修笑着说。

      王耀再一次纠正:“我姓王。威廉姆斯先生这么早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马修笑着说:“我是来找阿尔的,您大概也发现了,我们是兄弟,这在上海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王耀不想让这个丑闻威胁到阿尔,他说:“我已经知道了,我对朋友的家务事不感兴趣。”

      “但是对我来说这很重要,”马修说,“和您一样,我也不认为这是羞耻,我更在意的是我有一个双胞胎哥哥,而他却不怎么想承认我这个兄弟。”

      王耀讨厌马修话里指责阿尔的意味:“我相信阿尔有他的道理,他如何处理家庭问题我都无权指责。当然,您的想法也同样无可指责。”

      马修笑道:“您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王先生。我想让您知道:我确实很想修复和阿尔之间的关系,我珍惜家人。如果方便的话,希望您能向阿尔转达我的想法,您尽可以告诉他我的原话。”

      “如果真想恢复手足之情,您应该更有诚意一些,为什么不亲自和他谈呢?”王耀想起远在天边的港仔,“让中间人传话是最不明智的,只会让误解更深。”

      马修的表情有些伤感:“我曾试过跟阿尔谈,但他态度很不好。上次在瓦尔加斯先生的画展上我已经表达了我的意思,可惜阿尔对我的态度就像对待一条狗。不过也不能怪他,发现自己还有个见不得人的亲兄弟,谁也不会高兴,更何况他当时的关注点在别的地方。”马修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王耀却没听懂马修的暗示,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什么地方?”

      马修说:“他当时正在欣赏一幅绝妙的作品,一幅以您为模特的画。”

      王耀一时没反应过来,既而大惊失色:“我……我那幅画?”他替费里西安诺当模特的时候可从没想过那幅画会展出来,会让他认识的人看见。

      “是的,真是幅好画,”马修慢条丝理地说,“阿尔把它买下来了。”

      王耀惊叫道:“那种画怎么能买?”

      “咦?那幅画有什么不妥吗?”马修假装无辜地说,“据我看那是一幅很棒的上海风情画,灰色的上海,站在江边的中国人——我本来以为那是想象图,但看到您我才知道那幅画是有模特的。”

      王耀顿时松了一口气:“哦,那幅呀!”

      马修单纯地笑了:“不过我猜阿尔之所以买下那幅画是因为另一幅被人抢先了,那另一幅画更棒,就是您躺在江滩的泥里那幅,那是真正的杰作。我一直很好奇,您是真的躺在泥地里给瓦尔加斯先生画的吗?还是瓦尔加斯先生发挥了想象力?”

      王耀感觉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羞愤与懊悔一同涌上心头,还有对眼前这人的恨意——马修是故意的,王耀看得出来。

      亚瑟一进门就看见王耀在和马修僵持,他心中涌起一阵不快,走上前来说:“威廉姆斯先生,这么早来有什么事吗?”

      马修转向亚瑟:“柯克兰先生,我正想找您呢。”

      亚瑟说:“我已经跟您说得很清楚了,我已经有一名合伙人,不再需要新人了。”

      “您误会了,”马修谦躬地笑道,“我此行的目的并非旧事重提,我是代表东方汇理银行来同您洽谈的。”

      “东方汇理银行?”亚瑟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是,”马修说,“您应该听说了,贝露小姐和她的未婚夫卡里埃多先生已经动身回欧洲了,他们准备结婚后就定居西班牙,不再回上海了,东方汇理银行的事务现在由我打理。”

      “您可真神通广大!”亚瑟难以置信,掩饰不住他的挫败感。

      马修略显无奈:“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如果您不介意,我想跟您单独谈谈。”

      亚瑟点点头,冷淡地说:“到我办公室谈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王耀仍然站在原地,现在大厅里只有两三个人,那些麻木的同事都不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只埋头于供他们糊口的工作中。

      几分钟后,阿尔也来上班了,他看到王耀脸色不善地呆站着,便上前询问:“耀,你在干什么?”

      王耀回过神来,看到阿尔,顿时又羞又怒,但他必须告诉阿尔:“阿尔,那个马修·威廉姆斯在亚瑟办公室里,他现在是东方汇理银行的实际负责人。”

      阿尔一听,很快明白过来:“他来向亚瑟宣战?”

      “我觉得是向你们宣战,”王耀说,“而且他非常危险。”

      “他很有野心,不过还是个新手,要论战术是比不过亚瑟的。”阿尔不认为马修会打赢这场仗。

      “可是有本田菊帮他。”王耀压低声音说。

      “本田菊?”阿尔很意外,“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本田菊对马修说过什么。”王耀说,“只有本田菊才会用‘耀桑’那个古怪的字眼称呼我——刚才马修就是这么叫我的。”

      阿尔猛地警醒起来:“本田菊为什么要针对你?”

      王耀摇摇头:“我只知道他很危险,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要我的命。”

      阿尔定睛看着王耀:“耀,你到底有什么事没告诉我?是关于本田菊吗?”

      王耀不放心地左右看看,员工们基本到齐了,都在做自己那份活儿,但王耀还是担心他们中有哪个是谛听。

      “出去说吧。”阿尔低声说。

      “旷工?”王耀皱眉表示不满。

      “没关系,那个马修会纠缠亚瑟很长时间。”阿尔完全不在乎。

      王耀想了想,下定了决心——他需要有人替他分担那个可怕的秘密,虽然这让危险提高了几分,但他已经快被自己的秘密压垮了。他们一起光明正大地溜出洋行。

      两人走在江边,江风已经很暖和了,树木的新叶开始萌发,挤掉颜色陈旧的老叶。爱时髦的女郎开始露出她们的胳膊和大腿,骄傲地炫耀着青春和美丽。

      王耀忽然问阿尔:“你还有巧克力吗?”

      阿尔从兜里掏出一板放到王耀手中。王耀先欣赏了一下那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和上面的花体洋文,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沿着接缝处撕开包装,将几乎完整的包装纸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剥开铝箔,露出里面深色的糖果,满意地咬上一口。

      “我太喜欢这个了。”王耀赞叹道。

      “我知道。”阿尔说。

      巧克力入口即化,甜蜜的味道充盈口腔,王耀把那甘甜吞咽下去,缓缓道来:“云间——那个被枪毙的中国人,我不止认识他,我帮了他的同伙。”

      阿尔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王耀的脸,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你做了什么?”

      王耀说:“每一件都是该掉脑袋的事。”于是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他如何夜遇云间、误闯革命党的秘密聚点;云间以自己为代价换取阿吉;他在云间的恳求下帮阿吉出逃;他找本田菊说情却受到威胁……他唯独略去了弗朗西斯帮助他的细节,即使他相信阿尔,也要尽可能避免再将弗朗西斯卷进来。

      阿尔认真地听完,只问了一句:“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王耀点点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阿尔问:“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王耀说:“这种犯法的事,我不能让人跟我一块儿送死。”但是这话他说得有点心虚,他曾让弗朗西斯跟他一起面对最危险的时刻。

      “你不相信我吗?”阿尔很失望。

      阿尔的问题让王耀有些烦躁,他说:“我当然相信你,可是我连自己能不能活都没把握,我现在也不知道本田菊什么时候会弄死我!”

      阿尔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他说“那个本田菊,你确实要当心他。”

      王耀低头啃他的巧克力,仔仔细细地,不浪费一丝细屑。良久,他说:“只要湾湾没事就好,本田菊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那个洋娃娃,还有本田菊暧昧地提起湾湾,这些都让王耀忧心忡忡。

      此时此刻,湾湾在学堂里心情忐忑。她昨天向哥哥撒了谎,哥哥没有多问就相信了,可她还不能放下心来——她担心昨天那个男人再来找她。

      昨天下学的时候,湾湾正要像平时一样赶电车回家,可是一辆轿车停到了她面前,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日本男人,用有点奇怪的汉语对她说:“湾湾小姐,幸会。”

      湾湾从没见过这人——她一个日本人都不认识,这个人的出现令她害怕:“你……你是谁?”

      那人笑着说:“是我冒失了,正式介绍一下:在下本田菊,是令兄的朋友。”

      “哥哥的朋友?”湾湾不信任地看着他,“可是哥哥从没提起过你。”王耀关系良好的外国朋友她多少有些耳闻,但这里不包括日本人。

      “我不是耀桑的同事,并时来往交少,他没提过我也是情理之中。”本田菊表示理解,“但我视耀桑为真正的朋友,也一直很想认识他的家人,我早就听说湾湾小姐不仅年轻漂亮还满腹诗书,即使在上海也是少见的才女,只可惜出身贫寒,不然一定是社交界最耀眼的明珠。”

      虽然仍有疑虑,但眼前这个男人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又这么彬彬有礼地和她一个普通的中国小女子说话,湾湾的戒心慢慢放下了:“哥哥跟你这么夸过我?”

      本田菊微笑着摇摇头:“耀桑为人谦和,从不夸耀自己的妹妹,但是湾湾小姐的优秀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夸,你在社交圈里已经小有名气了,外国人也有不少听过你的名字呢。”

      湾湾年纪小,听到别人这么恭维自己难免有点自得,漂亮的脸蛋染上羞涩又开心的红晕:“我哪有您说的那么好?传得走样了!”

      “我拜读过湾湾小姐的文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造诣实不简单,”本田菊说,“而且湾湾小姐还精通英、法两门外语,这令不少男人都自叹弗如啊!”

      “学两门外语又有什么用?哥哥又不让我去留学!”湾湾不满地撅起小嘴,“我早就想去英国留学的。”

      “这就是耀桑不对了,”本田菊惋惜地说,“湾湾小姐这样的才女应该接受更好的教育,在上海上个普通学堂委屈你了。”

      湾湾还没有完全信任本田菊,她话锋一转:“本田先生真会恭维人,您来找我不会就为夸我一番吧?”

      “湾湾小姐真是冰雪聪明!”本田菊笑道,“在下仰慕湾湾小姐多时,也曾托耀桑引荐,无奈耀桑护妹心切,总说湾湾小姐还是孩子,不能认识陌生男人。”

      “我才不是孩子呢!我都十六了,不,快十七了!”湾湾不高兴地叫道,“我学堂的一个朋友都订婚了,她还比我小一岁呢,要是她们都比我结婚早,我该多没面子!”

      本田菊安抚地说:“当哥哥的都爱惜妹妹,在下也有一妹留在日本,也是湾湾小姐的年纪,看到湾湾小姐就让我想起妹妹。”

      “您也有妹妹?”湾湾不知不觉开始对这场对话感兴趣。

      “是的,舍妹本想去满洲,无奈体虚质弱,只能留在日本。”本田菊说,“她虽不如湾湾小姐有才,但也是个聪明女子,也跟湾湾小姐一般漂亮。”

      “不能见到自己的妹妹真是让人难过,想必本田小姐也一样想念自己的哥哥。”湾湾体贴地说。

      “这么说有点失礼,但如果湾湾小姐不介意,在下想请湾湾小姐帮个忙。”本田菊措词谨慎。

      “本田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湾湾问。

      本田菊说:“下个月就是舍妹生日,我想选一件礼物托朋友带回日本相赠,但不知道女孩子们喜欢什么,所以想请湾湾小姐帮忙挑选——湾湾小姐愿意跟我去一下中央商场吗?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这……”湾湾有些犹豫,“我当然想帮本田先生,可是我哥哥不让我跟陌生男人出去,也不让我太晚回家……”

      本田菊看起来很失望:“我以为湾湾小姐是独立女性,看来还是要听哥哥的话,当然,温柔顺从也是女性的美德。”

      “我才不听哥哥的话呢!”湾湾赌气地说,“我跟谁去哪不需要问他!”

      “湾湾小姐果然不是凡俗女子,那就请上车吧。”本田菊为湾湾拉开车门。

      湾湾毫不迟疑地上了车,没注意到本田菊在她背后露出一丝暧昧不明的微笑。

      中央商场座落于租界内,是一座漂亮的三层西式建筑,湾湾只远远地看过,从没走进里面。商场里的商品琳琅满目,看得她眼花缭乱,她平时顶多逛逛街上的杂货店,哪里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她答应帮本田菊挑礼物的时候很有自信,但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多没见识,别说挑了,大部分东西她根本不认识,只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个不停。

      就在湾湾发愣的时候,一个打开的小包装盒递到她面前,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精美的镶钻手链,湾湾只觉得眼前一亮,忍不住赞美道:“太漂亮了!”她顺着包装盒向上看,沿着一条裹在西装袖子里的手臂一路往上抵达本田菊微笑着的脸,她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羞愧,冷静下来说:“这个很漂亮,本田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本田菊却笑着摇摇头:“我恳请湾湾小姐收下这份礼物,这是答谢你今天帮我的忙。”

      湾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即使只是那只精巧的包装盒在她眼里都是奢侈品了,更何况人家还殷勤地要将那盒子里盛放的美丽宝贝送给她!

      “我不能收,太贵重了!”湾湾直摆手。

      “这不算什么,只是一件小礼物,如果湾湾小姐收下礼物我会觉得坦然一点,接下来好能继续麻烦你。”本田菊的“麻烦”两个字意味深长,但单纯的湾湾没听出来。

      “呀!差点把正事忘了呢!我们快帮本田小姐选礼物吧!”湾湾急忙认真地挑选起来。

      本田菊对湾湾的反应很满意,便和她一起谈论、挑捡,少女红润的脸蛋异常光彩照人,显然她心情很好。

      最后,湾湾还是收下了那条手链。

      正在走神的湾湾被先生点了名字,先生今天已经不止一次斥责她了,可是她还是没法专心,总是不停回忆昨天和本田菊在一起的细节。本田菊是个十足的绅士,和她那个土气的哥哥一点都不一样。她的理智告诫她不该收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送的礼物,但她还是将手链藏在书包里,在上学的路上戴在手腕上。她知道不该期盼什么,但她渴望能再次见到他。

      午间休息的时候,一上午心神不宁的湾湾看到了惊喜:那个翩然走进来的男人不正是本田菊吗?她情不自禁地迎上去,忘记了少女的羞涩。

      本田菊向湾湾伸出手:“湾湾小姐,又见面了。”

      湾湾笨拙地握住本田菊伸向她的手,本田菊突然抓住她的手往上一抬,湾湾的衣袖落下去了,暴露出她白嫩如玉的手腕和腕上那闪闪发亮的手链。

      “很高兴看到湾湾小姐戴着我的礼物。”本田菊似笑非笑,“只有湾湾小姐才配得上这条手链,不过跟湾湾小姐的美貌相比,这饰物就不值一提了。”

      “别乱夸啦!”湾湾娇嗔道。

      “今天可否再请湾湾小姐帮个忙?”本田菊没有松开湾湾的手,反而将那只纤纤玉手握进自己掌中。

      “这……还没下学呀!”湾湾为难地说。

      “可不可以呢?”本田菊再一次问道,温柔中带着强势。

      “那……好吧。”湾湾觉得自己没法拒绝这个男人。

      “请吧。”本田菊作势邀请道。

      湾湾就这样跟着本田菊走出校门,再次乘上本田菊的车。

      这是湾湾第一次逃学。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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