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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   坐在路德的车上,王耀发现这车他认识,正是之前费里西安诺开的那辆,但是路德来驾驶就明显平稳得多,王耀不必担心把内脏吐出来一半了。

      “王先生,很抱歉让你跑去监狱,”路德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没想到云间想见的人会是你,我不知道你们成了朋友。”

      “我们算不上是朋友。”王耀说。

      路德疑惑地拧紧眉头:“但他还是信任你?”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也许只是因为我跟他一样是穷中国人,而你是高人一等的洋主人。”王耀尽量冷淡地说,以防路德怀疑。

      路德只是失望地摇摇头:“一会儿见到他,麻烦你转告:我从不认为我是什么高人一等的主人,我一直把他当成朋友。”

      “这话你自己相信吗?”王耀忽然有些恼火。

      “我无意撒谎。”路德说。

      “你可以自己跟他说。”王耀说。

      “我想告诉他,但是他拒绝再见我。”路德无奈地说。

      说话间,车子已经开到监狱。

      监狱是王耀绝不愿踏足的地方,但现在他不得不进入其中。提篮桥监狱位于公共租界,由于戒备森严而被称为“远东第一监狱”,这个阴森的鬼门关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王耀走到门口就觉得腿有些虚软,无法想象被关押在里面的云间是什么感受。想到小泰也险些进了这个地方,王耀不禁后怕,又有些庆幸。

      路德陪王耀一起进去,跟着看守穿过压抑恶臭的走廊,两人沉默地并肩前行,只有三组不同的脚步声在幽黑的楼内回荡。两边的牢房里是一个个绝望而麻木的影子,灰暗得令人厌恶,像码头上那些乱糟糟堆起来的废物一样,让人忍不住希望赶紧将他们处理掉。

      这是一个个中国人啊,王耀想。

      走到最里面一个号子,王耀发现这个小间比普通牢房要小得多,十分压抑,只有一扇很小的铁窗。

      王耀踮脚向焊了铁栏杆的小窗里望去,看到阴影中有一个倦缩的身影。王耀不禁在心里感叹:一个挺拔的男人蜷起来竟然只有这么小一团,脆弱得像只猫一样。

      “喂!有人来看你啦!”看守粗暴地敲打牢房门。

      蜷缩的人缓慢地伸展开,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向气窗,他完全忽视了大呼小叫的看守,目光落在王耀脸上:“王先生。”

      王耀不知该说什么,他问候性地点点头:“云间。”

      “好久不见。”云间惨白的脸平静如常。

      “贝什米特先生说你想见我。”王耀说,“你还好吗?”

      “我这样算好吗?”云间惨笑,他的目光飘向王耀身后,看到路德的脸。

      路德变得尴尬,刚才两个人在用汉语交谈,他完全听不懂,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云间。

      云间用德语说:“谢谢您,贝什米特先生,你可否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

      路德会意,塞给看守几张票子,看守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看了票面,咧嘴笑开了,随即打开牢门让王耀进去,同时警告道:“就一会儿!别时间太长!”

      “我知道了。”王耀点点头。

      看守在王耀背后锁上牢门。

      牢房窄小的空间令王耀不自在,感觉自己要被压扁了。

      云间摇晃着挪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然后又晃回王耀跟前。王耀注意到,云间穿的是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服,已经撕得破破烂烂的了,完全不像当有钱洋人家的仆人时那副整洁得体的样子。

      “为什么想见我?”王耀先开口问道。

      云间将一根食指压在唇上,示意王耀声音小些。王耀不再问,等着对方说话。

      云间用不大的声音说:“王先生,你想象过没有洋人的上海吗?”

      王耀不假思索地说:“没有。”自从他来到上海,看到的就是满街昂首阔步的洋人,低眉顺眼的中国人几乎都像他自己一样行色匆匆。

      云间苦笑:“中国人都忘了,没有洋人的中国是什么样,没有洋人,上海就不是上海了似的。”

      王耀不语,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听他继续往下说。

      “可是我想过,”云间说,“我想过,将来有一天,上海再也没有洋人,没有租界,中国人在自己的国家去哪里也不受限,而洋人得有准许才能来,中国人不再是下等人,洋人也不能看低了咱们。”

      王耀摇摇头:“你我都看不到那一天。”

      云间说:“我是看不到了,但你还能。王先生,我知道你是个有骨气也有头脑的人,我命不久矣,只求你一件事:你见过我那些朋友——帮他们离开上海。”

      王耀吓得向后退了半步,继而恼怒地低声喝斥:“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这是让我拿脑袋给你!我不像你们,我有妹妹有弟弟,不能陪你们玩命!”

      云间笑道:“王先生,那晚你说过,洋人欺负中国人,中国人自己也欺负中国人,你就没想过不该是这样吗?”

      “我当然想过!”王耀抢白道,“但我可不是你们,我不想革谁的命!”

      云间仍然只是笑:“帮我一个忙,就这一个忙,王先生,帮我救中国人。”

      王耀撇过头去:“对不起,这个忙我帮不了!”

      云间忽然用他脏污的双手拉住王耀的手:“王先生,我知道你是我们这边的。”

      王耀触电般绷紧身体,但并没有抽回手。

      很快,云间放开王耀的手:“谢谢你来看我,王先生,就此别过。”说罢,他回到角落里坐下,把头埋进手臂和膝盖间,不再说话。

      “再见。”王耀低声说,然后敲了敲门。

      很快,看守来开了门,放王耀出去,门再次“哐当”关上,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回去的路上,路德边开车边问王耀:“他……怎么样?”

      王耀叹息着摇摇头:“要死的人了,还能怎么样?”

      路德不再问,车内气氛在沉默中变得尴尬,两人都希望快点到达目的地。王耀用眼角的余光瞟了路德一眼,后者正聚精会神地开车,王耀便悄悄展开手掌,看到掌心里歪歪扭扭的几个字,那是云间握住他的手时写上去的。

      回到洋行,王耀一进门就看到阿尔在大厅里风风火火地来回走动,张牙舞爪地鼓动:“动起来吧伙计们!别这么死气沉沉的,这里简直像一坐只有机器没有人的工厂!”他一回头看到刚进门的王耀,立刻停下来问道:“嘿,耀,我以为你会晚点回来。”他双手叉腰,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袖子也挽到手肘,本应该邋遢的亮相在阿尔身上却是潇洒不羁。

      王耀不禁笑了:“你想让大家怎么动起来?站在桌子上跳舞?”

      “有何不可?”阿尔说,“这些家伙都被亚瑟训练成了机器!”

      阿尔这句话招徕满屋敌意的视线,所有的员工——无论洋人还是中国人——都对他的无礼极其不满。

      “嘿!不要这么看我,你们应该恨的是你们的老板!”阿尔对一个离他最近的员工说,“你,西兰,你今天四点之前不完成这个订单就会被亚瑟踢到江里去,他一点也不会想念你!”

      “我想念弗朗西斯!”名叫西兰的员工愤恨地说。

      “抱歉小子,现在弗朗西斯不在家,照顾你的人是我,我在帮你保住你的工作!”阿尔煞有介事地说。

      王耀忍俊不禁:“你想煽动大家造反吗?”

      “我有我的方法,”阿尔说,“我在帮亚瑟拯救这个鬼地方,你会看到的。”

      现在阿尔算是自己的上级,王耀宁愿相信他确实有办法:“我得要……继续我的工作了,我耽误了不少时间。”

      “监狱怎么样?”阿尔问。昨天王耀请假的时候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亚瑟和阿尔,亚瑟对此十分诧异,但还是准了王耀的假。

      “我绝对不想住进去。”王耀想起那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只觉得背脊发凉。

      阿尔说:“我听说路德的仆人是个有教养又谦逊的中国人,实在想不出他会是个亡命之徒。”

      王耀苦笑:“亡命之徒不是写在脸上的。”

      “他为什么要见你?”阿尔问。

      “因为我也是个给洋人干活的中国人。”王耀说。

      阿尔沉默了几秒,继而抱起手臂说:“他说的没错。”

      这时,亚瑟推开办公室的门,在门口冲阿尔叫道:“阿尔,你过来一下!”

      阿尔离开王耀,向亚瑟的办公室走去,亚瑟一边飞快地说着什么一边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王耀坐回自己的桌前,警惕地看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急忙摊开手掌,掌心的字已经被汗水弄得有些模糊了,他赶紧用笔记下来。

      是一个地址,云间用血写在他手上的。

      晚上,王耀按照云间给的地址,独自来到码头附近一处中国流民聚集的地方,这里全是些破旧的棚子和简陋的平房,在没有灯的破房子门前,王耀停下脚步,鼓起勇气敲门。里面没人应声。王耀再次敲门,里面还是没有动静。想了想,王耀轻轻推了一下,发现门没锁,他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半,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请问有人在吗?”王耀边问边迈进去一步。

      不知哪伸出一只手,像鹰爪一样抓住他往里一拉,王耀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被捂住嘴,后背重重撞上某个人的胸膛。接着一把冰凉的刀子便贴上他的脖子,锋利的刀刃压进皮肉里。

      “等等!”一个陌生的声音。

      王耀感觉脖子上的刀刃压力减轻了,是那个声音的主人拉住了握刀的手阻止刀刃割开王耀的喉咙。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王耀渐渐分辨出来,屋子里有好多人。

      “你干什么?不杀了这个探子我们都暴露了!”这个人的声音很耳熟,有浓重的广东腔。

      “不见得是探子。”那个陌生的声音说。

      王耀拼命在脑海里搜索信息,尝试着叫出一个名字:“梁子瑜?”

      背后的身体一震,讶异地问:“你是谁?”

      “我是云间的朋友,我见过你们——上次在施高塔路……”王耀拼命说出可能让人想起他的信息。

      梁子瑜收起刀子,放开王耀,王耀趔趔趄趄往前走两步离他远些,大口喘气。

      “王先生?”梁子瑜想起来了。

      另外几个黑暗中的人也都见过王耀,除了那个陌生的声音的主人。

      “王先生,你来干什么?”问话的是那个叫关孟安的大个子。

      “云间让我帮忙送你们出去。”王耀说。

      “我们离开上海没问题,但是阿吉走不了,现在全上海都在通缉他。”这次说话的是那个叫米哈伊尔的混血儿。

      “阿吉就是你们救出来的人吗?”王耀问。

      “是我。”是那个陌生的声音。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王耀隐约看出这个叫阿吉的人跟云间有几分相像,王耀忽然替云间不平:“都是为了你!害死云间了!”

      “王先生,这是云间的点子。”米哈伊尔说。

      “什么?”王耀不明白。

      “云间和阿吉长得最像,他打算拿自己去换阿吉,我们装成给监狱送给养的,把云间藏在车里送进去,换阿吉出来。”米哈伊尔说,“一开始很顺利,没想到日本人很快查监,发现调包了,这会儿我们的车跑出去还不远,跟日本人干了一仗、打死了几个日本人以后才逃掉。”

      王耀还是气不过,尖刻地说:“死谁不是死?为啥非要云间拿命去换?”

      关孟安低声说:“王先生,阿吉是我们的头,当初在满洲就是他带着我们干起来的,没有他整个队伍就散了,我们谁也没有他重要。”

      阿吉叹道:“王先生,我本来准备好要死了,但是现在兄弟们救我出来,还搭上了云间一条命,我也很难受。”

      王耀突然搧了阿吉一耳光。

      “哎!你……”梁子瑜又要上前。

      “胆小鬼!”王耀对阿吉骂道,“我想办法送你出去。”

      离开码头的棚户区,王耀搭晚间的电车向洋人的住宅区赶去。

      洋人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样,每次王耀都难免要带着嫉妒感叹,这里连空气的味道都比别处好似的。但这还只是普通的住宅区,有钱洋人的宅邸更是漂亮高雅,就像路德家,想到这令他越发不开心,但现在他没时间考虑这个。

      王耀匆匆跑到一座小洋房门前,敲响那扇有点掉漆的房门。

      门开了,里面露出弗朗西斯胡子拉茬的脸,看到来客,弗朗西斯有些意外:“小耀?”他以为王耀又是奉命前来:“亚瑟叫你来的?”

      王耀说:“不是。弗朗西斯,我想求你帮我个忙。”

      二十分钟后,黄浦滩路上。王耀开车载着弗朗西斯缓慢前进,弗朗西斯在副驾驶上啧啧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

      “我没学过,”王耀全神贯注控制这台机械猛兽,几乎顾不上答弗朗西斯的问话,“但我坐过很多次费里西安诺的车。”

      “你为什么不让我来开?我可是个熟练的司机!”弗朗西斯对王耀要求开车的事很是奇怪。

      “你现在是个醉鬼,我不想撞死。”王耀说。

      “我真是疯了才会答应你。”弗朗西斯无奈地说。

      “对不起,我只能想到你了,我最信任你。”王耀知道自己把弗朗西斯牵扯进了危险的事件里,可他已经别无选择。

      到码头附近,王耀将车停在僻静处,让弗朗西斯留在车上,自己再次前往阿吉他们藏身的小屋。

      这次进屋时王耀没有再挨刀子,趁着夜色,他带阿吉溜回停车的地方,车子再次启动。

      劫狱事件后,整个上海都戒备森严,在城市边缘的各条道路都设立了岗哨,每辆车都被仔细排查。

      王耀他们的车子在岗哨被拦下,有警察过来检查。

      “笨蛋!谁让你停车的?”弗朗西斯醉熏熏地骂司机。

      警察见车里是洋人,便尊敬了几分:“先生,我们例行检查。”

      “检查?”弗朗西斯不耐烦地嚷嚷,“找乐子还要检查吗?什么时候连这都要管了!”他说着搂过车里一个娇媚的女子。

      “哎呀您别这么急嘛!”女子娇嗔道。

      警察又往车里看,发现还有一个中国男人:“这是谁?”

      “我朋友,”弗朗西斯笑嘻嘻地说,“他是个好人,中国人不都像你这么没礼貌!”

      “两个人找一个妓女?”警察警惕起来。

      “这玩法很刺激!”弗朗西斯一脸□□的样子。

      王耀也装模作样搂过坐在两人中间的小菲:“我们有福同享!”

      警察惊讶于这一车人的靡烂行为,也不好再多问,刚想放行,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司机那里仔细瞧:“开车的,脸转过来!”

      乔装打扮的阿吉本来一直微颔首靠礼帽的帽檐和方向盘遮掩自己的面孔,但现在警察的命令让他没法再隐藏自己,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一边慢慢转过脸一边悄悄摸向外套下面的刀子。

      “怎么回事?”另一名警察走过来,这人的声音王耀听着熟悉。

      新过来的警察向车内张望,王耀一看,这原来是王念京。

      王念京看到王耀也是一愣,随即说:“这不就是几个嫖妓的吗?查他们干什么?赶紧打发他们走!”

      路障挪开了,阿吉发动车子缓缓通过。

      一路向北,开了很久,王耀让阿吉把车停在一片树林里。

      不明状况的小菲娇笑道:“呀!这地方好黑啊!你们非要把我弄到这里gan这事,好坏啊!”她说着便软绵绵往弗朗西斯身上ceng,灵巧的手指几下就jie开自己旗袍的扣子。

      王耀开门下车。

      “哎?王大哥不是说要一起玩吗?”小菲在车里叫。

      “我不玩了,你们玩你们的。”王耀实在不想多看一眼。

      阿吉也下了车,和王耀沿着林间土路往前走了一段。

      “一直往前走有一个小村子,你先想办法在那里落脚,然后再作打算吧,在村里不宜久留,尽快离开。”王耀嘱咐道。

      “谢谢你,王先生。”阿吉说。

      “别谢我,谢云间吧,要不是他求我帮你们我也不想惹事。”王耀坦白。

      阿吉点点头:“我走了以后这事就不会再牵连你。”

      王耀把四个银元交给阿吉:“这是弗朗西斯给你作路费的,他说帮人帮到底。”

      阿吉由衷地说:“你的洋人朋友真是个好人,没想到上海还有肯帮中国人的洋人。”

      “哪里的人都一样,有好有坏。”王耀说,“快走吧,自己千万当心。”

      阿吉突然向王耀深深鞠了个躬,转身大踏步向黑夜中走去。

      回去的路上,小菲闷闷不乐:“不是说好了要嫖的吗?怎么就这么回去了?”

      王耀边开车边说:“我也没想到他睡死过去了,这酒鬼!”

      装睡的弗朗西斯呼噜震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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