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圣索菲》狸子狸

4、胖白

　　里的建筑物充满原始复古的风格，现在是圣索菲大陆的冬季夜间一点左右，在稀疏晦暗的灯火下，这些建筑物大多如巨兽一般静静地沉睡着。
　　澜和下车以后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悠，游戏出口要在凌晨四点钟才能打开，他还有不少时间，所以甚为悠闲。
　　既然下定决心要好好儿看看，他准备首先去拜访拜访这里的酒馆。阎狱城里最不缺的便是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可以给任何想要消遣之人以栖身之地。
　　在大街上走了没一会儿，抬头便看见一个门前挂着红灯笼的酒馆，上面什么都没有写，但仅仅是站在门口，就已经能闻到从里面飘出来的混合着中年男子的汗液、口水和女子胭脂香粉味道的高浓度酒精的味道。
　　澜和没有犹豫，抬脚就准备往里走，但就在这时，门口突然撞出来一个黑影，他躲闪不及一下子被挤到一旁，随后又是一大群人鱼贯而出，对着那人一阵拳打脚踢。
　　听着坚硬的手工皮鞋撞击□□的沉闷声响和被打的人的痛呼声、打人的人的叫骂声，澜和刚开始还有点儿紧张，但随即就平静下来。
　　他想，这只不过是些游戏人物而已，他们的本质是数据，而自己现在的身份是管理员。
　　虽然现在因为游戏的漏洞，他暂时无法对其设置“不可见”，但自己完全没有必要为这一场暴力活动担心。
　　人打完了，那些汉子便三五成群吆喝着散开了，有的回了酒馆继续喝酒，有的走出巷子径直离开。被打的人看起来似乎伤得不轻，还蜷缩着身子躺在原地。
　　澜和犹豫了一会儿，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他本来想开口问一问这人怎么样了，但转念一想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必要。
　　他不知道这场暴力活动的起因，也对此并不好奇，到底是打人的一方仗势欺人还是这个人无理取闹，他都无法评判。
　　于是，他站在原地一时踌躇起来，不知道现在自己到底是该走还是该留。
　　就在这个犹豫的当口儿，那人却自己爬起来了。
　　澜和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这倒省去他为做一个选择而纠结。
　　男人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其中粘连着血丝，澜和看得不禁直皱眉头。他抬眼朝这人看去，这人也正好朝他看来，视线相对。
　　如果他判断得不错的话，这人看自己的眼神里充满愤怒、鄙夷和嘲笑。对此，他只好再度深深皱眉。
　　见他这个样子，男人没有再多的表示，只是视线如粘虫一般在他脸上爬了一遍，然后咧开嘴极短促地笑了一声。
　　“呵——”
　　澜和本该生气，但这个时候却没有一丝愤怒。他只是淡淡地撇撇嘴，吐出一口气，觉得这个游戏不适合自己。
　　若不是因为工作，他应该不会再来这里第二次了。
　　孰料看到他这般反映，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然更加愤怒起来，脸也涨得通红，跟刚刚被打出来的一片青紫一起显出诡异的颜色。
　　澜和感觉莫名其妙，遂转身就走。还是早点儿离开这儿为好——先前想的到里面逛逛，现在看来可真不是个明智的主意。
　　谁知道才走两步，他的手臂就被人拉住了。他全身一瞬间紧张起来，猛地回过头看向这个人，这个人却只是盯着他，话也不说一句。
　　澜和这才生起气来，他身上可没有智能情绪分析设备，鬼知道你这么瞪着我，到底想表达什么！
　　“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他没有掩饰语气中的不满，对这个人说。
　　果然，还是简单粗暴的语言更有效果。听了这话，这人便慢慢放开他的手。
　　澜和感觉到手上的力道减轻了，就赶紧趁机抽回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经此一事，他不再有心思逛任何地方，只蹲在一个角落里待到四点整，游戏世界和现实的通道准时打开，眼前瞬间一片光亮。

　　澜和睁开眼，胶囊房里光线的颜色柔和而温暖，随着他意识渐渐清晰，光线的亮度也一点点升高。
　　他梦到了之前在圣索菲里发生的事，不——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睡着，只是一直在想游戏里的经历而已。
　　胖白还在，但擎苍已经出门了，留言说他要去圆库汇报自己所说的那个漏洞，天黑前回来。
　　澜和按下重复键，擎苍的声音又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他确实是说，天黑前回来。
　　信息浮窗显示，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八分，他睡了接近三个小时。
　　“胖白！”
　　“客人，您有什么吩咐？”
　　胖白“嘀——”一声飞过来，澜和伸出手把它抱进怀里，躺到地板上，大笑着说：“我问你一些问题啊，你要如实回答我。”
　　“我不会撒谎，但我想提醒您，您对我只有‘客人’的使用权限。我的主人所不允许我透露的信息，我只能告诉你‘我不能回答’。”
　　澜和勾起手挠了挠它的痒痒，胖白配合地全身震动起来，并且发出机械的、没有人情味的笑声。他无奈地说：“你就不能换一个模式吗？现在的声音跟那些工业机器人有什么两样？”
　　信息浮窗立刻弹出来，澜和伸出手在屏幕上指点几下，选择启动最高级别的智能人形模式。
　　随着指令发出，胖白圆圆胖胖的身体立刻开始变形，小小的一颗脑袋冒出来了，四肢也伸展出来了，脸渐渐凹陷，最后竟然变出一张酷似人类的脸。
　　看着这张脸，澜和先是一愣，接着就猛然哈哈大笑起来。
　　怪不得擎苍一直只让它保持球体模式呢！要是整天对着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尴尬才怪呢！
　　“胖白，我问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主人的？他的事儿你都知道吗？”
　　“另一个擎苍”说：“主人从2360年7月7日12时开始正式拥有对我的完全使用权，我记录着他从那时起所有的生活轨迹，熟知他的习惯、喜好和生活方式。”
　　“六零年……”澜和想了想，那正好是擎苍智识教育结束的那一年啊……还没有开始工作，就能拥有一个高智能机器人吗？
　　十二岁那年搬走之后直到现在，这些年里擎苍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澜和其实一无所知。他们也偶尔联系，但碍于两人都不是热衷于没事儿闲聊的人，所以即使联系，也不过只稍微谈谈彼此的近况。
　　他知道擎苍学业合格以后就进了圆库工作，后来一步步做到高级游戏设计师，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擎苍在那之后有没有过恋人，或者只打算独身一人。
　　二十岁成年之后，生命工程中心的人就来找过他几次，希望他开放自己的遗传信息匹配权限，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用他的精子和在库的其他卵子进行匹配，为这个社会创造新生命。但是澜和直到现在也还在犹豫。
　　他是在一个华族家庭里长大的，虽然自认为和这个时代的其他年轻人在观念上没有什么不一样，但不得不说，自己或多不少还是受“传统家庭观念”影响比较深。
　　他希望即使将来自己选择不组建家庭，也应该保留对自己的孩子的抚养权——这是他自己的想法，也是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对他的希望。
　　“擎苍现在……有固定伴侣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儿可笑。胖白回答之后，就更是如此。
　　“主人现任固定伴侣名叫珊珊，年龄，19岁，血型，B型，身高，162厘米，胸围——”
　　“停停停停停——”澜和怒瞪向一脸大义凛然的胖白，道，“我又没叫你说这么多！”
　　“机器人擎苍”脸上浮现出类似于委屈的表情，无辜道：“通过对您情绪状态的检测和分析，我判断出您迫切地想知道关于‘珊珊’这一位人类女性的所有资料。”
　　澜和气不打一处来，但又觉得对一个机器人发脾气实在是太傻了，于是只好平复下心情来，不满地叨叨一句：“瞎说什么……从现在开始，你只用回答我字面上的问题，跟我比智商，你还太嫩。”
　　“我明白了，客人。”胖白重新面无表情道。
　　澜和沉吟一会儿：“嗯——既然是现任，那就是说还有前任咯？”
　　胖白像是程序故障似的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拒绝回答您提出的这个问题。我判断出，问题的答案对我的主人不利，我的原则迫使我必须保持沉默。”
　　澜和也沉默了。机器人就是机器人，这么说就是有咯？有就有嘛，有什么不能说的！搞得好像谁稀罕知道一样。

　　擎苍果然在天黑之前回到家，一眼瞥见被独自冷落在角落里的胖白，顿时愣了一下。
　　澜和躺在地上浏览时事新闻，听到他回来，也不看人，就说：“你这个机器人，要是卖了的话能卖多少钱？”
　　“我暂时……还不能卖它。”
　　“我不喜欢它。”
　　听到他这么说，擎苍顿时苦笑起来：“这就是这款机器人最麻烦的地方了，刚买来的时候什么都要自己设置，一弄不好还容易被人告我侵犯肖像权，所以人形模式默认的就是模仿使用权所有者的样子。你要是不喜欢，改了就是了。”
　　澜和烦躁地一通乱点浏览页面，说：“我不是说这个！”
　　时事新闻一条条排列在他眼前，一个个正经而刻板的新闻播报女声和男声重叠起来，一时间什么都没有听清。
　　擎苍走过去把浏览窗口全关了，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他看向澜和，问他：“你怎么了？”
　　澜和直起身来，定定地看向他，没有说话。擎苍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叹口气，说：“你要是真不喜欢它，就让它关机一边儿待着去，置什么气呢？”
　　擎苍说着就准备给胖白下指令，澜和却一屁股从地上坐起来，拉住他，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是在想——”
　　“要是改成我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胖白，像是在发亮。
　　看他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擎苍却笑着摆摆手，说：“还是别了，它要是长成你这样，我怎么舍得使唤？”
　　听到这话，澜和回过头看向他，一咧嘴，说：“我料你也不敢使唤我。”心情顿时就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