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自未来》隐山影

34、第 34 章 别再管我了

　　夏天过几天就要去学校了，正在收拾行李。林知夏笑着调侃了一句：“宋延桥和你在一个城市，不用异地恋了。”

　　“嗯，是要方便很多。”

　　夏天手上的动作没停，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完全不像是在讨论自己喜欢的人。她将一套睡衣叠得平平整整放进行李箱里，目光定在了某处，忽然问：“知夏姐，2013年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什么事？发生什么？”林知夏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忘了吗？”夏天不禁笑道：“你之前和我说，要在2013年的时候阻止一件事情啊。”

　　林知夏愣住，明白过来后倒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夏天小心翼翼问：“还不能说吗？”

　　林知夏与她对视，少顷垂眸不语。

　　“不能说的话，那到时候……”

　　“2013年7月21日。”

　　夏天不明所以，林知夏像是下决心，接着说：“2013年7月21日，爷爷会走。”

　　夏天困惑说：“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夏天默然注视林知夏许久，当她眼里开始泛起光亮的时候，开口说话了，“我要怎么做？”

　　林知夏讶然。当夏天理解了她所说的“走”，既没有对她荒唐的话语感到愤怒，也没有斥责诘问，而是说“我要怎么做”。在得到夏天的信任后，林知夏说起了自己所知不多的爷爷的病情。

　　自打她有记忆起，妈妈一直说爷爷有病，每次她寒暑假去乡下妈妈都会一再嘱咐要和爷爷的碗筷分开使用。她长大一点才知道爷爷的病不是传染病，是糖尿病。爷爷在2013年乡下的房子搬迁时操劳过度，生了场大病，到医院检查才知道已经是尿毒症晚期。

　　不论是爷爷的一生，还是爷爷的病情，林知夏知之甚微。她所能讲述的，不过是寥寥数言。

　　听妈妈说，爷爷生前最后几个月一直是爸爸照顾他，她要照看年幼的弟弟。爷爷大小/便失禁，房间里时常散发出来令人作呕的异味，衣物和床单被套时常要清洗，这些都是爸爸去处理。后来爷爷搬回乡下，在乡下做小工程的爸爸便经常拿着爷爷弄脏的衣物拿到河边去洗。

　　爸爸那样一个酗酒赌博家暴的人，在这种时刻俨然一个孝子。而爷爷最喜欢的二儿子因为工作繁忙，有空才能来看看。爷爷曾在病榻上大骂自己最骄傲的儿子，说他不孝顺，又说起最疼爱的儿子，让家里人谁也别再去理，就当他没这个儿子。

　　人总是在即将离开人世感到孤苦无依时，才恍然惊觉某些事情。

　　林知夏在爷爷去世后有上网查过换肾需要多少费用，有的说十几万，有的说几十万。后来遇到一个学生家长，他说起自己的大女儿得了尿毒症，花了两百万换肾。林知夏不确定治好爷爷到底要多少钱，她能够确定的是，因为这一笔费用，爷爷放弃了活着。

　　爷爷对他的儿子们大概是这么说的：你们都还有小的，我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

　　他偷偷从医院跑出去，坐上汽车回到乡下。

　　林知夏以前在新闻上总看到有人为了身患重病的家人散尽家财，她起初很感动，见多了就开始漠然。有时还会觉得，既然治不好了，为什么不能让还好好活着的人更好地活下去？

　　这种年幼无知的想法着实可笑。

　　哪怕是病人的善意，真的就能坦然接受吗？

　　林知夏没把这残忍却又现实的抉择告诉夏天。

　　“只要不让爷爷操劳过度，就不会引发尿毒症吗？”

　　夏天再一次确认。

　　林知夏点头：“嗯。”

　　乡下要修水电站，爷爷那一片的房子都得搬迁。妈妈说那段时间下过几场大雨，爷爷在搬迁过程中累倒了。兴许躲过那几场大雨，所有的活都请工人去做，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9月，7月……还有11个月，还来得及，来得及。”

　　还来得及，来得及。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意思，等林知夏理解透了，一切都晚了。

　　九月开学，夏天和室友相处的不错。她的人生在往好的地方走，往后肯定也会愈加精彩。她和夏天的关系一如往日，亲密无间，无话不谈。虽无间隙，但林知夏总觉得夏天怀着心事，而且这一学期夏天总是不着痕迹地提出让她去找汤沐阳。

　　有次林知夏无意间进错寝室，恰好听到夏天隔壁寝室的对话。

　　“林知夏男朋友挺帅的吧？好像说家境还不错。”

　　“帅是帅，不过这种小城市的家境好，能跟大城市的比？人现在坐的是什么，法拉利兰博基尼保时捷啊妹妹。”

　　“对啊，长相不重要，有钱最重要。”

　　……

　　林知夏听得云里雾里。回到夏天寝室，她们寝室正在讨论当下特别火的一部电视剧，两派争论的热火朝天。

　　“我们家Harry英俊帅气多金，李秀妍这个贱人为什么不选择Harry！”

　　“就是，男主丑死了，我们俞承豪多好看啊。”

　　“我就是喜欢男主，□□宇和李秀妍在一起怎么了，官配，这是官配！气死你们！”

　　“林知夏你是哪一派的？”

　　众人的目光由高处落在床下的夏天身上。

　　“我是女主这派的。”

　　“女主这派。”

　　林知夏和夏天异口同声，夏天蓦然回眸，见到林知夏，嫣然一笑。

　　每个人的笔记本电脑都播放着电视剧的声音，夏天把床帘拉上，笑道：“知夏姐，你们也看了这部电视剧吗？”

　　“你们？”

　　“对呀，你和你寝室的。”

　　“恩，不过为什么要说‘你们’呢？”

　　“这部剧是11月7日开始播放的，我想你要是看了的话也应该是在学校里看的。”

　　拉上床帘，就可以肆无忌惮的畅然对话。夏天每回都说是和一个名字相仿的姐姐通话，后来室友们习以为常就没再问了。

　　“夏天……”

　　夏天等待着林知夏继续说下去。

　　“你和宋延桥分手了吗？”

　　夏天有一瞬间瞳孔微微扩张，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偶然间听到的，你不想提也没关系……都会过去的。”

　　夏天没有回避，轻笑说：“分手了，我不想辜负他。”

　　林知夏不解。

　　在夏天向她坦言后，她好几次无意间瞥到宋延桥发来的消息打来的电话，夏天一概不回。这场历时久远的相识，恋情始于高三的夏天，隐匿消亡于大一的寒冬，滋生出越来越多的流言。林知夏和夏天之间无形间生出了一堵墙，她们可以照样拥抱谈笑，却不能清晰看到墙后的世界。

　　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世界呢？

　　林知夏半睡半醒，方才夏天好像在和某人聊天，现在洗澡去了。她翻了个身，夏天的手机就在旁边。她半眯着眼，直到一则消息的跃入令她毫无睡意。

　　“知夏你洗完了啊？那我现在去洗。”

　　林知夏听到声音把眼睛闭上，迫使自己呼吸均匀。紧接着，耳边传来了有人上床梯的声音。夏天回到床/上，隔了好久才说：“知夏姐，我出去一趟。”

　　林知夏没有回应，夏天走后她睁开眼望着这狭小的空间发呆。几分钟后，她迅速起身离开了夏天的宿舍去往消息上的地址。虽是人尽皆知的大酒店，但林知夏一个外地人，不能依靠手机地图，不能询问路人，平白耽误了许多时间。可找着之后，林知夏又不敢进去。

　　在她踌躇不定之际，门倒是自己打开了。出现在林知夏面前的男子样貌不凡，和她擦肩而过。直至男子身影消失，林知夏走了进去。房间里没有夏天的身影，床/上的褶皱映入眼帘。隐约听见流水声，林知夏往浴/室里走。

　　夏天穿着裙子站在花洒下，丝毫没察觉到有人进来。她默不作声，极为平静，像一具没有生气的行尸走肉。不知过了多久，她侧过身，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渐渐盛满惊惧。

　　“知夏姐……”

　　一刹的惊惧过后，便是沉静的死水。

　　林知夏不知如何开口。夏天越来越多的名贵礼物终于得以解释，经常支开她的缘由开始明了。

　　“你也看不起我吗？”夏天的眼里有不忿，有倔强。

　　林知夏沉默，看来她听到的流言蜚语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夏天历经的便是冰山的全部吧。如果是他人，她一定觉得那是别人的选择，与自己无关；如果是讨厌的人，她的确会看不起甚至是鄙视，但对象换成夏天呢？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会因为什么走上一条捷径？

　　“你也看不起我。对，我是为了钱甩了宋延桥，他给不了我想要的，难道人一定要为了别人的喜欢和爱就必须得和对方纠缠下去？你可以看不起我，可她们一个一个整容怪凭什么瞧不起我，自己还不是想往上爬，我得到了她们心里惦记的就开始说我为了上/位不择手段。我就是装清纯怎么了，我就是为了钱怎么了？我有本事拿到自己想要的。”

　　夏天第一次在林知夏面前展示自己深藏起来的傲慢，她深知这高扬于表面的傲慢是她濒临痛苦的愤怒。

　　“不要看我……”她的声音弱了下来。

　　林知夏上前想去抱她，刚一碰到就被她打开。

　　“不要碰我！”

　　“夏天。”林知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我怎么会看不起你，你是我的骄傲啊，你自初中起就非常努力，作文好几次还拿过奖呢。你越来越优秀，不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很喜欢你，爸爸妈妈在别人面前提起你的时候脸上都挂满了骄傲。你还考上了我想都不敢想的重点大学，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你知道吗，我自小学起学习成绩就很差，我把这辈子的用功努力放在了高三最后一学期才考上一所大学。我总幻想自己能发光夺目，总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夏天，我曾说过我来自未来对吧？其实我只说了一半，我的确来自未来，你的未来。我死于一场车祸，我的人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生。”

　　“我总以为自己会和别人不一样，在公交车上、地铁上，总会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和他们不一样，我长大以后不再挤公交赶地铁。可是后来工作了，我意识到自己和路边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一样的。我承认了自己的平庸，平凡，这2对我来说已经花了很大的勇气。”

　　“但是你不一样，夏天，你即使不走这条路，你也会拥有更好的人生。”

　　夏天注视着林知夏，漫长的瞬间过去，她冷冷笑了笑。

　　“你要我和你一样吗？”

　　林知夏愣住。

　　夏天比刚才冷静许多，一字一字，语句清晰，“你一辈子毫无作为，想要的都是空想，最后还死于一场车祸，你是要我可怜你吗？我要走的路又是什么路，我要踩着无数人往上爬，做你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

　　“林知夏，你以为自己蠢我就和你一样吗？名字一样，长相一样，我身边的所有事情你知道的比我自己还要清楚，你真以为直至今天为止我都不知道你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吗？你是真的天真，还是蠢得无药可救？你把我当傻/子玩的团团转，却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傻/子吧？”

　　夏天笑了起来，颇具嘲讽意味。

　　林知夏未能料想事情会这样发展。

　　“林知夏，你走吧。去找你的汤沐阳。”

　　林知夏不做声，一动不动。

　　双方以沉默僵持，最后是林知夏沉重转身。

　　“别再管我了。”

　　林知夏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这句话，不似方才那般决绝，带着些无可奈何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