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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不管你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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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默然,肯定是在心底想着要怎么开口安慰。爷爷从屋里搬了一张竹椅子出来,问:“你吃过中饭了吗?”
夏天摇头说:“还没。”
“饿了吧?”
“嗯。”
“锅里还有菜,我去给你热热。”
“好。”
爷爷转身又进了屋里,里面不一会儿就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林知夏带着笑说:“你/爷爷对你挺好的。”
夏天质疑道:“有吗?”
林知夏笃定道:“有的,你看你来了他给你搬椅子坐,你说没吃饭就去给你热菜。”
夏天皱眉说:“这样就是对我好吗我妈说爷爷重男轻女,他不喜欢我。我也感觉他不喜欢我,老是骂我,凶我,有年只给我十几块钱的压岁钱。”
林知夏轻笑道:“我以前也觉得我爷爷不喜欢我,很讨厌我,加上后来叔叔的儿子出生,我就更加确信爷爷讨厌我了。我小的时候一放假就会去爷爷家,喜欢乡下的童年玩伴,喜欢那栋老旧的有两层的木房子,喜欢家门口那条小溪,喜欢爷爷。因为我听说在我不记事的时候,爷爷经常会给我扎好看的小辫子。”
夏天静静聆听着,若有所思。林知夏望向夏天身后那堵不高不矮的围墙,灰白色的水泥墙之后是另一户人家。再往前走一点是一片小竹林,林知夏小时候在那里挖过笋。
林知夏思绪飘远了,她眼神失焦地注视着某处,轻声说:“后来长大了一点,妈妈跟我说‘你/爷爷又不欢迎你去他那里,他身体有病,你以后少去他那里,别被过病了’。我觉得很难过,联想到爷爷老是骂我,老是说我给他添麻烦,一副不欢迎我的样子,我就很生气,暗下决心再也不去了。之后我就真的很少去爷爷那里了,上了高中以后除了过年,清明扫墓,爷爷过生日这类必须要去的日子,再也没主动提起要去爷爷家。”
“高中的某年暑假……”林知夏顿了一下,“爷爷去我家的时候,无意间说了一句‘知夏现在都不去我那里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去我那里了’。再后来,是2013年的暑假,爷爷去世了……他其实是可以活下来的,是他自己选择了死亡,在没人知道真/相的7月21日的下午。我不曾问过他是不是真的讨厌我,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在爷爷去世后,被时光擦去的记忆,又逐渐清晰起来。
和爷爷在院子里乘凉,抬头就能望见璀璨星河的夏夜;最喜欢的星空台在家里搜不到信号,大雨中爷爷一手撑伞一手牵着我的小手,赶到村里管理电视讯号的办事处,对着那人说‘我们家星空卫视搜不到了,我孙女最喜欢看星空卫视了’的雨夜;为了赶早班车回城里,每次匆匆上车时,爷爷往手里塞的热鸡蛋;以及随着班车的行驶,那个停留在原地一点点模糊的身影。
在他活着的时候,这些不过是微不足道转瞬即忘的小事情,却在他死后零星地想起,并将之铭记,深藏心底。
林知夏看似云淡风轻,微笑说:“……我那时还小,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骄纵,任性,或许真的给生病的爷爷添了很多麻烦也不自知。可是我那时候还小啊,不懂得体贴,不懂得照顾别人,不懂如何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尤其是对着最亲近的家人。可是为什么在我什么都懂了之后,他已经不在了呢?他去世前几天我还和他通了电话,我说我要成为他的骄傲。可是我不仅没兑现自己夸下的海口,更没在他活着的时候好好孝敬他……夏天,你知道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心情吗?”
夏天诧异地注视着林知夏,她先是笑着的,但是她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散不去的哀恸之色,数度哽咽之后,不自觉落泪。失去亲人的痛,仿佛就在昨日。林知夏掩面无声痛哭,夏天只觉喉咙喑哑,心中被戳痛。院子里绿意盎然,月季丛姹紫嫣红开遍,在夏天眼里却失了颜色。
“饭菜热好了,你先在家里吃,我去那边的菜园子里摘点菜,顺便买几坨水豆腐。”
“……好。”
夏天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爷爷催促着让她赶紧去吃,说饭菜凉了不好吃了。说着便带着她去屋子里,告诉她上次喝了喜酒得的糖放在哪里。
林知夏趁着夏天进屋,赶紧躲到通往二楼仓库的楼梯上坐着。等情绪逐渐得到控制,心中懊悔不已。她抱着头一脸沮丧地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我怎么在她面前哭成这个死样子,完了完了完了……我要疯了,好丢脸啊!”
“知夏姐?”
林知夏听到夏天的声音急忙收起自己炸毛的样子,默念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现实总是和我们期待的背道而驰。夏天站在楼梯前,凝望着林知夏。林知夏讪笑道:“你就吃完了啊?好吃吗?我……我刚才有点收不住,是不是哭的很丑?算了,肯定很丑。啊……好丢脸啊……”说着便掩面哀嚎起来。
林知夏其实和夏天一样,是个泪腺浅的爱哭鬼。不过比起夏天,她更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一点,毕竟是个大人了。没想到今天会在夏天面前失态。
夏天问:“为什么会觉得丢脸呢?”
为什么?林知夏思考起这个问题来。大概是因为自己是个成年人,不能表现得太脆弱,最起码也不能在一个孩子面前痛哭流涕吧。
“知夏姐。”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
“我忘记我刚才想说什么了。”
夏天上前抱住林知夏,下巴抵在她肩上,在她温暖的脖颈处亲昵地蹭了蹭,方露出安心的笑容。她刚才其实是想对林知夏说,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所以你哭我不会笑话你的,因为你哭我会跟着难过。
林知夏这天晚上睡得很安稳,连睡颜也带着甜甜的笑。因为这个院落,这栋木屋,这座宁静古朴的村庄,为了建水电站,在好几年前就消失了。林知夏走过的路,大概也已经被河水淹没。林知夏不曾想过,再一次回到魂牵梦绕故乡,竟然是在自己死后。不过都还来得及,在一切发生之前,都还来得及。这一次,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亲人了。
林知夏做了一个梦,在她所处的世界,爷爷并没有去世,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睦睦,幸福美好。这是多次出现在她梦中的场景,她多次在梦中企盼着希望用自己一二十年的寿命换来爷爷的重生。
翌日,林知夏醒来的时候夏天已经不在床/上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她起身走了出去。院子里摆了张四方形的漆着暗红色的高椅子,上面摊着一本日记。高椅子前放着张小凳子。林知夏走近一看,摊开的那一页笔迹还很新,应该是才写完没多久。夏天给这篇日记拟了一个标题,叫《乡村》,倒像是一篇语文老师交代下来的作文。
“今天早上起床时,发现下了雨。
门前的竹子更清新了,树也有精神了,连昨天有几片黄叶的苦瓜藤也绿油油的了。望了望天空,是乳白色的一片。很多的燕子也在我家盘旋,在那里唱出美妙的歌声。渐渐的,小燕子轻快地飞到了电线上,像是一曲五线谱。
屋前的小溪也哗啦啦奏出大自然的声音。牛脖子上挂的铜铃也叮咯叮铃地唱着,好像在嫉妒小燕子和小溪似的,也来凑热闹。这时,鸡声喔喔的叫了起来,只听那炒菜声、切菜声、挑水声、说话声……也来凑热闹了。那人家烟囱里炊起的炊烟如一层薄雾笼罩着屋顶,久久不肯散去。
看啊!这就是我们的乡村,一片和谐美好的画面。听啊!大自然也在为我们歌唱呢!
不过……嘘,你们要小声点哦,她还在睡觉呢。”
林知夏在心里笑道:夏天啊,五线谱好像不能用一曲来形容吧?不要随便套用你不认识东西啊。而且你那两个叹号,显得有点激情澎湃了,日记而已,又不是写试卷上的作文,要你写出800字的赞美诗篇。
“嘘,你们要小声点哦,她还在睡觉呢。”
林知夏脑海中浮现出夏天稚气的面容,不禁莞尔。
夏天的十一长假就在乡下度过了,两人有用爷爷的脚踏缝纫机缝制沙包和伙伴们玩躲避游戏,有扮演教师给年龄小的孩子上课,有去菜园里偷摘别人家的黄瓜吃,去溪边捉鱼,河边看暮色西沉;有担着竹扁担,扁担上挂着两大水桶,去到隐匿在山间的水井里打水,在幽静的小路上走了个来回,回去时时不时洒出点水在地上,最后加一起只剩下半桶水倒入水缸里。
林知夏即便什么都触碰不到,只要参与其中,就心满意足了。
在夏天和爷爷道别后,林知夏在车上对着习以为常的夏天说:“夏天,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好,是什么忙?”
“在2013年的时候,帮我阻止一件事情的发生……那也算是我的一个心愿。”
“好。”
夏天算了算,2013年距离现在还有六年之久。
林知夏说:“还有很久的时间,到时候我会提醒你的,拜托了。”
“嗯。”
夏天心里暗下决心:只要是你的心愿,只要我能做要,无论如何,都要帮你实现。
这句没有说出口的承诺,在夏天心里占了极大的分量,以至于在未来,驱使她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收假后夏天就开始上课了,班主任通知下周一月考,也就是15号,还有一周的时间。林知夏想着有段日子没见汤沐阳了,就跟夏天说去找朋友,会在15号之前回来。
“是那个欠你钱的朋友吗?”
“对。”
“可是你不是说他是2017年才欠你钱的吗?你现在去也无济于事啊。”
“我不说,但是我要刷存在感啊,以后好时常提醒他‘嘿,兄弟,你看天上那朵云,像不像你借我的一百块’。”
夏天忍俊不禁,眼睛一直盯着林知夏离开的方向。
当林知夏又一次来到汤沐阳家里时,汤沐阳已经睡着了。他的五官很立体,肤色白净,像日韩剧里打光打得极好才会有无暇面容,清秀中带着属于少年的英气。林知夏盯着他安静的睡颜看了好久,没忍心吵醒他。第二天早上,见少年长眉毛微颤,林知夏心起一计。
汤沐阳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女子的脸和自己挨得极近,瞳孔骤然紧缩。只见女子长长的头发落在两边,神色阴沉恐怖。
“汤沐阳,我死的好惨啊,你还我命来!”
这声音宛若来自地狱的使者,让人背脊一寒。
“是你啊。”
汤沐阳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柔和起来。
林知夏好像被什么触动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伪装出来的可怕模样顿时无影无踪,看着汤沐阳傻笑起来。
“嗯,你大/爷我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