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有颗西瓜树》丛筱

4、第四个故事 丑男，美男

　　林睿言是一个丑男。
　　奇丑无比的那种。
　　囧字眉，三角眼，塌鼻梁，鼻孔外翻，还有两片奇厚的嘴唇。

　　林睿言的脸也有点大。
　　人家都是巴掌大的脸，林睿言也差不多，三个巴掌勉强能包住。

　　林睿言的五官和脸搭配起来。
　　就好像在三室一厅的房子里，有五口人挤在两平米的厕所一样。
　　主打一个局促。

　　林睿言从小就知道林睿言长得不好看，第一次见到林睿言的人，表情都是一致的震惊。
　　大概是没见过长得这么抽象的。
　　所以晚上林睿言从不敢出门。

　　林睿言家附近至今还流传着闹鬼的传说。
　　就是因为林睿言五年前半夜出门买冰棍，遇上了喝醉酒的醉鬼。
　　那天路灯刚好坏了，林睿言舔着绿舌头，迎面碰到了那几个人。

　　那几人是林睿言们村里有名的小混混。
　　林睿言胆子小，一打照面，林睿言就吓得不敢动了。
　　怕他们打他。
　　可他们也不敢动了。

　　就这么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林睿言举在嘴边的绿舌头都软了。
　　手酸。
　　林睿言动了一下。
　　然后就听那几个小混混“嗷”一嗓子，屁滚尿流的跑了。

　　是真的屁滚尿流。
　　因为林睿言过去时看到地上有几块深的水渍。

　　从那天起，村里就流传开了一个闹鬼的传闻。

　　传闻中，那鬼青面獠牙，舌头三尺长。
　　因为太长，只能用手托着。
　　还冒着莹莹的绿光。

　　一开始林睿言还不知道说得是林睿言，也跟着害怕了几天。
　　直到后来，晚上林睿言又遇到了那几个人。
　　他们这回没喝醉，林睿言也没吃冰棍。
　　可他们还是吓跑了。
　　边跑边喊：“有鬼啊！！！”

　　林睿言这才知道。
　　原来。
　　那鬼是林睿言啊。

　　按说林睿言长成这样，林睿言爸妈应该也不好看。
　　可是，听说林睿言妈是人见人夸的大美人。
　　林睿言爸虽然说不上多帅气，但也是周正。
　　谁也说不上来，林睿言到底是怎么基因突变的。

　　听邻居说，林睿言打一出生，就长得不好看。
　　可看她的表情，这话还是委婉了。
　　那能只是不好看吗？

　　家里存着林睿言百岁的照片。
　　林睿言看过。
　　人家都说孩子小的时候丑，长大会变好看的。

　　这说法放林睿言身上不成立。
　　因为那照片和林睿言现在，几乎就是等比例放大。
　　除了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这做人，就和办事一样。
　　当你做错了一件事，只要再错一个比这件事更严重的，前面那件小事就没人注意了。

　　就好像林睿言丑。
　　但是林睿言妈生林睿言时难产死了，林睿言爸几年后也跟着去了。
　　所以有人看到林睿言，也不会说：看，这孩子多丑。
　　而是说：瞧瞧，这孩子命多苦啊。

　　其实林睿言觉得，也没多苦。
　　因为林睿言有钱啊。
　　那些年，林睿言爸可赚了不少钱。

　　就是今年林睿言二十多岁了，从没人给林睿言介绍对象。
　　但林睿言觉得这也没什么。
　　结婚干啥，过来分林睿言家产吗？
　　孩子更没必要了，生出来和林睿言长得一样，何必呢。

　　所以说林睿言最大的苦恼，还是这张脸。
　　成年后，林睿言去过整容医院。
　　找的最权威，技术最好的大夫。

　　结果林睿言一进门，大夫看着林睿言就长吁短叹。

　　林睿言问怎么了。
　　大夫说：“你这情况，很挑战我的职业生涯啊。”

　　最后林睿言还是没做。
　　因为要整得好看，林睿言得先把头缩小了。
　　对，没错，林睿言头也大，像个冬瓜。

　　这辈子林睿言没羡慕过什么。
　　但就羡慕那些长得好看的。
　　如果林睿言有那样的脸，林睿言能不吃不喝，就整天对着镜子看。
　　因为林睿言自己就能秀色可餐了。

　　所以。
　　每天睡觉前，林睿言都暗自祈祷。

　　求求了。
　　林睿言愿意舍弃林睿言所拥有的一切。
　　给林睿言一张好看的脸吧。

　　每天。
　　林睿言都在祈祷。

　　虽然知道不可能。

　　在林睿言听着水声，又一次祈祷后，林睿言深深的沉入了梦乡。

　　梦里，林睿言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演员。
　　可除了一张帅气的脸，林睿言一无所有。

　　时值冬天，林睿言还穿着夏天的短袖。
　　口袋里只有三个钢镚。
　　被房东轰出来，一下就把瘦弱的林睿言推到了地上。
　　看口型，似乎在说：滚！

　　这梦可太真实了。
　　林睿言如同身临其境。
　　手肘磕到地上破了皮，林睿言甚至感觉到了疼。

　　但林睿言顾不上了。

　　房东骂骂咧咧，林睿言顾不上。
　　地上化了的雪浸湿了衣服，林睿言顾不上。
　　身上的疼痛，林睿言更是顾不上。

　　那一瞬间，林睿言只害怕一件事。

　　林睿言的脸！

　　在房东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下。
　　林睿言惊慌失措。
　　林睿言魂不守舍。
　　林睿言手忙脚乱。

　　林睿言翻了个身，脸朝下。
　　利用旁边的小水坑，林睿言照了照自己的脸。

　　啊……

　　这是多么鬼斧神工的一张俊俏的脸啊。
　　葡萄大的眼珠，小山一样高耸的鼻梁，玫瑰一般红润的双唇，还有刀削般的下颚。
　　堪称完美的面部比例。

　　这是林睿言吗？
　　林睿言疑惑了0.0001秒。
　　立刻反应过来。

　　不！这不是林睿言！

　　这是天使啊！

　　这辈子梦寐以求的长相。
　　虽然在梦里，不是真实的，但这种感觉。
　　真的是太美好了。

　　这样的一张脸，就应该让所有人为之震撼！
　　让所有人为之欢呼！
　　让所有人为之痴狂！

　　林睿言看着这张脸无法自拔。

　　小水坑里的林睿言，眼睛里是黑夜一般的深邃。
　　因为激动，眼眶轻漾着微微的水光，像是受了委屈的小鹿。
　　惹人怜爱。

　　旁边站着的房东还在说着什么，可林睿言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看着这样帅绝人寰的一张脸，谁还能听见他说的那些话呢。

　　林睿言沉浸在自己的美貌中，久久不能自拔。
　　甚至没有发现零下七度的天气，林睿言穿着夏装匍匐在地上。
　　周围还围上来了一大圈人。

　　不知道是谁把林睿言扶起来了。
　　其实林睿言不想起来的，林睿言还没看够。
　　但那人力气实在有点大，林睿言不得已跟着站了起来。

　　只是林睿言还在低着头，盯着那个小水坑。
　　就算是天塌下来，现在也没有人能打扰林睿言欣赏自己的美丽。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天太冷了。
　　林睿言被冻得哆嗦。
　　玫瑰一样的红唇在冷风中颤抖，高挺如同小山一样的鼻尖泛着红。
　　林睿言的双臂抱紧了自己。

　　可是这些俗人。
　　没人理解林睿言。

　　在他们眼里。
　　林睿言低着头，是因为林睿言受到了委屈。
　　林睿言嘴唇颤抖，是因为林睿言受到了伤害。
　　林睿言身体打颤，是要忍住哭泣。

　　他们眼里。
　　林睿言是瘦小的美丽少年，被无良房东赶出了门。
　　在这寒冷的冬夜，孤苦无依。
　　敢怒不敢言。

　　房东大叔被众人指责。
　　可一张嘴抵不过几十张口，只好作罢。
　　瞧着还在垂头的林睿言，冷冷哼了一声：“什么东西！”
　　结果又被群众们骂了一顿。

　　林睿言还没有回过来神，自然对这些一无所知。
　　等林睿言从自己的美貌中抽离出来，才惊觉。
　　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人？

　　他们关心着林睿言，有些人甚至还在心疼。
　　给林睿言拿了碘伏和创口贴。
　　还有人把自己身上的羽绒服披到了林睿言身上。

　　“真不错。”有一个人上来拍了拍林睿言的肩膀说，“没看出来你演技这么好。把震惊，慌张，委屈，失落，都演的恰到好处。真不错！”

　　那人一个劲的在夸，林睿言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过林睿言这辈子也没被人这么夸奖过。
　　说真的，还挺受用的。

　　“行了，这场戏结束了。”那人又说，“今天你辛苦了，一会去领工钱，多给你一份。”
　　他拍拍林睿言的肩膀，很满意：“小伙子，真不错。”

　　林睿言稀里糊涂。
　　披着羽绒服，人家指东林睿言就走东。
　　拐来拐去，终于到了领工资的地方。

　　林睿言这辈子也还没领过工钱呢。
　　都是拿的分红。

　　八百块钱。
　　几张红票子，林睿言塞进了口袋。

　　争分夺秒，出去林睿言立刻打了辆车。
　　不能慢，慢了一会儿林睿言就该醒了。

　　和司机师傅说了林睿言要去的地方。
　　林睿言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眼睛直直的盯着前面。

　　大概是林睿言盯得时间太长了，司机师傅觉得有点瘆得慌。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小心翼翼的问林睿言：“你在看什么呢？”
　　林睿言视线动都没动，说：“没什么。”

　　司机师傅不信。
　　他有点害怕。
　　因为他一看车内的后视镜，就能和林睿言的目光对上。
　　吓人。

　　很快到了地方，林睿言下车付了钱，没有注意到司机师傅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进到商场，林睿言直奔那个地方。
　　拿东西，扫码，付钱。
　　一气呵成。

　　林睿言能感觉到，这一路上总有人在看林睿言。
　　但又和以前不一样。
　　就像是看耍猴和熊猫的区别。

　　林睿言嘴角扬起一抹邪魅的微笑。
　　看吧，多看几眼。
　　林睿言不收钱。

　　拿着买好的东西，林睿言走出了门外。

　　月亮高悬，旁边还有几盏明亮的灯光。
　　林睿言四处扫视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
　　走到合适的位置，林睿言把那东西打开，擦干净了。
　　举到了林睿言自己的面前。

　　果然。

　　镜子里的林睿言帅的更清晰了。
　　林睿言咧嘴傻笑，可笑起来的林睿言更帅了。

　　林睿言想，这辈子林睿言也不要清醒了。
　　这是林睿言的脸，本来就该是林睿言的脸。
　　林睿言走在路上，还在瞧。

　　帅，怎么能这么帅
　　就是全世界最好的整形医生，也整不出这么帅的脸。
　　林睿言觉得，有了这张脸，他死而无憾了。

　　林睿言帅了九十八年。
　　在林睿言临终那刻，林睿言想。
　　林睿言这次应该要梦醒了，又要回到丑林睿言的世界了。

　　然后，林睿言就睡了。

　　睡了。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