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凄凉还自遣》三月降生的一条鱼

23、第二十三章

　　其实小辈过世，霍府不用避讳新年上门拜年一事。但霍致总怕去讨了人家的嫌，尤其几位好友家中都有耄耋之龄的老母，故而小年夜过后，霍致便携子登门提前拜年。明惜身子抱恙也不得出屋，一连几日都是用过晚膳后才见父兄匆忙过来看望自己。

　　明惜病了两日，年节下内府之事正是最多的时候，攒下小山一样的杂七杂八的事儿。身体刚好些便支着身子躺在湘妃榻上听各路管家婆子回话，每日过了未时这一天才算消停。在这期间瑞嬷嬷曾抽空过来了几趟，都被栗香挡在外面，不是说明惜正忙就是说明惜已睡了。

　　钱氏近来安静了许多，不知是李老爷子的汤药起了效果还是众人的劝说入了心思，她开始按时喝药，吃饭，休息，除了时时望着天空发呆流泪，已与往常无异。所以除夕一早，霍致特地去福双堂看她，将院门外的护院撤了。一家人在源升堂用了顿团圆早膳。

　　稚墨规定，正月初一至正月十五，朝廷休朝，普天同庆新年。除夕当日散朝后，皇帝会亲笔书写一些对联、福字以及一些福禄荷包分赏给朝廷重臣。荷包里装有福珠，福珠是用细金粉滚在珍珠上的。荷包依照福珠的数量，九颗、八颗、六颗分为三种级别。谁若是得了九颗福珠，那明年势必便会成为朝中红人，底下官员也会看着福珠去赶着风向。

　　未时初刻，霍府便接到了宫中内侍送来的圣恩——一副对联、两张福字和一个装有九颗福珠的福禄荷包，另又赏了霍明枞一套文房四宝。

　　皇帝的用心很明白，让霍老头带着明枞进宫去谢恩，顺便瞧瞧这霍府唯一的香火是不是个好苗子。

　　其实霍致才四十有余，若是努力努力，再添个一儿半女觉得不是问题。可惜他在情感婚姻方面十分不顺，靠着当年的上峰镇国公老爷子做媒，娶了个家世上乘的钱氏为妻，算是他站稳渊城的第一步。后来的袁溪，现在的阮氏……明里暗里吃了钱氏多少绊子。哎，明枞能平安长大已是不易，如今钱氏自己的儿子死了，若是又添了两个庶子……他想起那日明惜脖子上的伤，背后直冒凉气。他可不想老了老了给自己找不自在，弄个家宅不宁。

　　霍明枞从内侍手中接过赏赐，与之客套了几句。明惜瞧见二哥已渐有几分官场的言行举止，心中添了几分欣喜，不料却与对上母亲冷冰冰的双目。

　　众人起身后，钱氏脚底一虚，差点摔倒。明惜忙上前扶住她手道：“我先送母亲回房吧。”

　　钱氏抽出手来，素着脸由瑞嬷嬷搀着先行回了院子。明惜哪里放心得下，跟着一路回去了。三人在抄手回廊上踽踽前行，钱氏忽然开口道：“你都知道了？”

　　明惜一怔，看了瑞嬷嬷一眼，点点头。

　　“那你还为他高兴？”

　　“什么？”

　　“他抢了你哥哥的位子，抢了他应得的一切！” 钱氏满眼毒恨，低声嘶吼。
　　这怎么又绕回来了！瑞嬷嬷瞧着情形不对，忙唤了左右附近的几个丫头，将钱氏送回了院子。

　　“娘！”明惜缓了半会儿，“娘，你这是说什么呢？瑞嬷嬷不是都跟您说了么，您就当二哥是自己孩子……”

　　“说什么！？”钱氏怒瞪向她，“你亲哥哥没了，你知道么！他抢走了你哥哥的一切，而你，你这个没良心的，竟然还为他高兴！”

　　“他……他也是我哥哥啊……”这点道理怎么就跟自己的娘说不明白呢！

　　“他不是！”钱氏猛摇头“他是克死我儿子的人！是那个女人，她施法克死了我的儿子！”钱氏似又要疯癫起来，浑身开始发抖，眼神如同那日她扼住明惜的喉咙一般的凶狠。明惜不禁打了个寒颤，退至一边。

　　瑞嬷嬷熟门熟路，端了碗温热的棕色汤水，瞅准时机对着钱氏灌了下去。然后瞧瞧站在一旁惊魂未定的明惜，“姑娘受惊了。”

　　“这是……？”她指着只剩了个药底儿的碗。

　　“这是李大夫开的方子，说夫人……发疯的时候灌上一碗。”

　　明惜心中苦涩，看着自己娘瞳孔涣散，面色枯黄，即使簪了金钗华翠，穿了新衣也挡不住她枯朽发霉的病气。

　　瑞嬷嬷如今却是想开了，自己劳心劳神为钱氏的后半生筹谋，结果一下子惹了母女俩。明惜对自己冷了心，钱氏更是一颗心想生吞活剥了明枞。她给明惜倒了水，“姑娘人大心大，这几日越发厌烦老婆子了。”

　　明惜也有些愧疚，想起瑞嬷嬷平日对自己宠爱，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当下缓了口：“我也不是厌烦嬷嬷，实在是那日嬷嬷所言叫人听了心寒。若真心相通，当是劝母亲真心待二哥才是！”

　　“这道理老奴怎会不明白，就是说不通啊，夫人就像魔怔了一般……”明榭一死，钱氏也不必假惺惺的扮慈母，可她忘了，如今的霍致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她拿捏的软弱青年。这件事触了霍致的底线，说难听点，霍家就剩了一个儿子，不留着传宗接代，光宗耀宗，难道被个疯妇拉着给明榭陪葬！？霍致怎么能答应！？

　　“好在你争气，为着你在，老爷也不敢对夫人怎样……”

　　明惜听得心惊，总觉瑞嬷嬷话里有话，“爹能怎样？爹已经承诺，无论娘如何，始终都是爹的元配。”其实上次母亲发疯时她差点脱口而出，将大哥遗腹子之事和盘托出。可看娘这疯疯癫癫的样子，她怎么敢说。

　　“你虽得力能干，可也过了及笄的年纪，在这府里呆不了多久了……以后家中少不得要交给枞儿哥的正室。所以这少奶奶的人选还是要好好斟酌斟酌……”

　　“这话母亲清醒时嬷嬷可以和母亲去说，实不成，还有父亲。说与我做什么，我一个闺阁女儿，难道能过问二哥的亲事？”明惜心生不悦，感觉自己又要被人当枪使。这瑞嬷嬷越说越不像话，莫不是被钱氏传染了，脑子怎么越发糊涂起来。

　　瑞嬷嬷脑子不糊涂，可是她不了解霍明惜。她自小也是念过四书五经，读过《春秋》、《史记》的，懂得什么是光明坦途，什么是旁门左道。

　　霍府今年过年，一切从简。但无论如何从简，祭祖一事却马虎不得。霍致父母早已亡故，兄长霍敬也已去世，其女又留在品洲，多年来只书信往来，未曾亲密走动。所以每年除夕祭祖便由霍致带领自己这一脉到正堂向祖宗遗像礼拜。

　　祭祖过后便是除夕夜宴。家宴的菜品都是早就备下了，菜名也是一个赛过一个吉祥。钱氏称病未出席，余下的人倒也吃得其乐融融，吃到一半时，皇帝赐了道福禄双至，由宫中内监送了来。

　　外面开始齐放烟火，霍府靠近皇宫，可以清晰看见宫中燃放的烟花。空中一声接一声的隆隆响声，空中白烟缭绕，华彩缤纷，明愫直呼好看。众人正在院中仰头欣赏着烟花，一会儿小斯抱着藕节粗的烟花筒摆了一溜儿。明愫到底孩子，玩得最起劲儿，笑得最开心，央着明枞去点。明枞、明惜站在一旁，相比烟花的璀璨亮眼，他们脸上的笑容十分苍白。

　　霍致忽然心疼，心疼那两个孩子。他走过去说道：“今儿是除夕，家里虽没气氛别坏了你们的兴致，枞儿带上几个护院带你们出去逛逛吧。”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钱氏忽睁了双眼。眼神似尖刀似利剑，愤恨之怒即将喷发之时倏然熄灭，那双眼睛又归于了平静。

　　霍明愫高兴得什么似的，眼珠不错地跟明枞身后。明惜嗤笑一声，蹲下身子，哄道：“今儿外面冷，先回去换个厚点的衣裳咱们再出去。”

　　阮氏笑着将霍明愫拉回怀里，说道：“那我先带她回院子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