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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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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让自己静心的唯一办法就是看书,可身后的伤痛一波接一波叫嚣着朝他的脑袋上涌,汗干在身上黏糊糊的更让人烦躁,小伍拿热手帕给他擦了脸和身上,不待给他上药,便被他轰出了门去。
徐湛不敢回自己的屋子,生怕被妻子一脚踹出门去,只好先去看看赵简,免得妙心问起来没话说。
常青从书房出来,伏在他耳边低于几句。
“邸报?”徐湛反问。
“是。”常青道。
“知道了。”徐湛没说什么,端了药和棉布去简儿所住的东厢房,却见小伍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打盹。
徐湛无奈的摇了摇头,腾出一只手来拍拍他的肩膀。
小伍惊醒,看见徐湛便跳了起来,心虚道:“爷。”
“少爷最近去过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徐湛沉声问道。
小伍回忆了片刻道:“国子监、文会,和几个同窗去过春秋楼——他跟您禀报过的,再就是跟着您出去了。”
徐湛推门进屋。
“出去。”赵简头也不抬的吩咐道。
可“小伍”像听不懂人话似的,依旧往里走。
赵简正欲发作,一抬头却看到先生那张平静的脸。
“先生。”他撑着床沿欲起身。
“躺着别动。”徐湛拽了把杌子,却在床沿上坐下来,瞥一眼枕边的《剪灯新话》,瞥他一眼责问:“明目张胆的看闲书?”
赵简瞳孔一缩,两片薄唇一开一合,半晌说不出话。
“疼的睡不着?”徐湛又问。
赵简点头,又忙摇头。
“都是简儿出言不逊,先生别生气了。”赵简恳切道。
“我没有生气。”徐湛将瓶瓶罐罐摆在杌子上,帮他脱去了底裤。
只见一道道鞭痕交错,青紫斑驳,臀尖上几处交叠的伤口破了皮,血水渗出,四边夸张的肿起来。
“……”赵简倒吸一口凉气,攥紧双拳,药粉蛰的他又起一身冷汗。
“那点心思都用到先生身上了,挨顿好打也不冤。”徐湛上罢了药,洗净了手,又坐回到床边。
“先生,我不……”
徐湛抬手打断了他:“先生看着你长大,知道你的脾性,你将我逼到份上,就是想听句实话,对吗?”
赵简忍痛起身,整理好衣裳跪在先生面前。
徐湛接着道:“你也曾旁敲侧击的问过我,我却从未将实情告诉过你,方才常青跟我说,书房里一些陈年的邸报被人翻过,我就知道是你在查这件事。”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赵简盯着眼前的砖缝,喃喃道。
“我不是有意瞒你,是怕你从一个极端掉到另一个极端。”徐湛喟叹一声:“简儿,种其因者必食其果,你父母的公道,先生会帮他们讨回来,你只管活好自己的,不要搭上大好的光阴往牛角尖里钻,明白吗?”
赵简沉默良久,他将头埋在先生的膝头,带着低低的啜泣声。
徐湛把手按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他从未见过赵简流泪,从小到大,这家里没有人见过。
“简儿,答应先生。”徐湛低声催促。
“先生……我疼,”赵简哽咽着,“心里疼……疼的喘不动气……”
“先生知道,那种疼,先生切身体会过。”徐湛轻抚他的后背,抚平他的情绪:“可你跟先生不一样,你还有先生和师娘。”
待赵简心情平复,徐湛又给他喂了几粒安神丸,守在一旁直到他睡了,嘱咐小伍进屋去睡,夜里警醒些少爷的动静,这才熄灯离去。
正房里的灯早就熄了,想必是妙心在同他怄气。
徐湛蹑手蹑脚的进门,就着窗外月色摸上床去,飞扑到了妻子身上。
床上的东西硬如石头,硌的他手一疼失去平衡迎面向前摔去,磕到了肋骨和下巴,疼的他哎呦一声惨叫,屋里的灯瞬间点起来了。
徐湛缓了好半晌,强忍疼痛,狼狈的从床上爬起来,捂着胸骨和下巴,他定睛一看,妙心的被窝里竟然塞了个磨盘。
“呦,三爷回来了?”妙心从外面进屋,凑上去盯着他看:“脸怎么了?”
徐湛捂着下巴甚是郁闷:“……你放个磨盘在床上作甚?!”
“镇邪啊。”妙心吃惊道:“您这是怎么弄的?”
林风侧身进来将磨盘扛了出去。
妙心心中也有些后怕,拿开徐湛的手去看他的脸,好在伤得不重,本想戏弄一下丈夫,谁想他玩心大起直接扑到了磨盘上。
“三爷,奴婢要换被褥,劳您挪挪地方。”怡年带着两个年轻丫鬟走到床边,都在掩口忍笑。
“去去去,都出去!”徐湛轰走了下人,气呼呼的坐在床沿,问妻子道:“你就不怕磕掉我两颗门牙,以后整日对着个豁牙的相公?”
“嫁乞随乞,嫁叟随叟,妾身是不会嫌弃您的。”妙心笑吟吟的,语气温柔,贤惠体贴的上前帮他宽衣解带。
徐湛气结,却不敢甩开妻子的手,只敢凶巴巴的瞪着她道:“轻点!我这副骨头快都被你折腾散了。”
妙心道:“人家哪里知道你就这样扑上来了。”
说着,又怜惜的查看他磕红了的下巴,明日必定变得青紫。
徐湛乜着她,忽然一跃而起,将她扑倒在了床上。
次日,是国子监生去孔庙祭拜孔子的日子,徐司业作为国子监的二把手,按照惯例要到场主持,仪式过后,巡视六堂,刻意留意了一眼赵简,瞧着他如坐针毡的样子,不禁微微蹙眉。
他在门外负手站了良久,趁李博士命众人温习的间歇,徐湛悄声而入,敲了敲赵简的桌子,转身离开。
赵简心一沉,忙站起身来,朝博士深施一礼,跟在先生身后离开。徐湛踱步走进签押房,赵简在离他不近不远处默默跟着。
“关了门。”徐湛沉声吩咐。
赵简又转回身,轻手轻脚的将大门关闭。
“疼的厉害?”徐湛从书架上拿了本《尚书》。
赵简点头又摇头,支支吾吾:“……不疼。”
“不疼?椅子上长钉子?”徐湛语气不善。
赵简低下头,神情有些委屈。
徐湛瞧他这幅样子又气又怜:“过来吧。”
赵简顺从的走到桌案一侧。
“周博士讲到了哪里?”徐湛问道。
赵简没答话,他看到先生的下巴上有块铜钱大的淤青,伤口不明显,像是一团没有修理的胡茬,昨晚睡前还没有的。
“先生,您的脸?”
徐湛摸了摸下巴,蹙眉道:“我问的是什么?”
“商书·仲虺之诰。”赵简忙道。
徐湛翻开手中的书,先命他背诵,然后为他讲解经义,知道他自幼在自己的教导下打下了扎实的基础,每日坐监听课也只是不断温习的过程,每日一篇的习文才是进阶的关键。
徐湛毕竟是状元出身,见解独到,又深知赵简的长处和薄弱,不消一个时辰,便跟上了李博士今日的进度。
“回去歇着吧。”徐湛“啪”一声合上书,命长随带他出去,用自己的轿子送他回府,再来国子监接自己,去赴季怀安府上的午宴。
乡试放榜,季怀安的次子中举,成绩很是不错,便在家中摆了十几桌酒宴,延请同僚好友一同庆贺。
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兵部的同僚来了多半,六科廊的言官们品阶虽不高,除了离京办差的,多数也请来了,这也是齐英的提议——身为内阁成员,沈庭和、王倘之间的矛盾,兵部与兵科之间的矛盾,他们有责任尽力调和,可惜收效甚微,他们见面仍是冷言冷语、夹枪带棒。
许阁老仍在称病,由长子许成业做了代表,专为他请来的昆曲班子,此刻也显得小题大做。
两位阁员面面相觑,他们太难了。
此时,妙心偕同沈庭和的妻子张氏已经先一步来到季府。
女眷宴在后院花厅,这里临假山池水,修竹繁茂,菊花盛开,景色雅致。
席间,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官眷们,花团锦簇,围绕季夫人说千道万,无非是表达结亲之意,季夫人口中满是谦辞,自豪之情却溢于言表。家里后辈中连个女娃娃都没有的妙心,此刻反倒有些百无聊赖。
“说到京中子弟,我还是更看好你家简儿和南儿。”沈张氏在一旁,幽幽说道。
妙心笑着摇手,自谦道:“简儿还算勤勉懂事,南儿这孩子,你还不知道么?”
沈张氏陪着笑了几声,忽然敛了笑叹气道:“说起这事儿,我真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妙心一头雾水。
“我家老爷那日说……有人看见简儿跟禾儿在街面上走,有说有笑,倒像是很熟识的样子。”
“啊?”妙心吃惊不小,回想两个孩子可能碰面的场合,或许有,至多是一面之缘,两人平日里可以说风马牛不相及,怎会熟识呢?
沈氏接着道:“说句不怕你笑话的,简儿一看便是有出息的孩子,我听了这话,心中是暗自欣喜的,我家老爷却很是惋惜,原来他早已有了计较。雨禾的身世同简儿还真是像,父母早故,自幼被我们夫妻收养,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我家老爷舍不得她离开身边嫁人,便决定将雨禾嫁给延年,如此一来,亲上加亲,姑娘便可长长久久的留在我们身边了。”
妙心了然的点点头,她听懂了弦外之音,笑道:“雨禾能被你们夫妻收养,也是有大福气的姑娘,此事我是真不知情,待回去问问简儿,若真有其事,该让他懂得避嫌,别折损了姑娘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