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令狐葱

15、【15】谈判 大约是

　　大约是周鹏飞提起了妈妈，江山想到过年都没有回去，于是很愧疚地给母亲通了电话。电话里仍旧是聊些琐碎的话题，他其实不想听关于烟厂那个破院子的任何人和任何事，无奈母亲的天地就那么大一块，她亦不愿意搬出这块天地，做子女的只能迁就。
　　他想起周鹏飞说“你妈妈把你养大不容易”，顿时百感交集。
　　晚上他甚至做了噩梦，梦见妈妈带他去找人借钱，开门就叫他下跪，他不肯，妈妈就自己先跪下去，他被半拖着也跪下去，对方拿出钱来，扔给他们，他一抬头看见是周鹏飞。
　　这个梦惊了江山一身冷汗。
　　梦境和现实有时候是那么的相似，只是梦境都被定义为虚假的，很快就会被遗忘。
　　他小时候真的跟着妈妈去到处借钱被人拒之门外，他读书的时候每天为了算下学期的学费而殚精竭虑，现在他又背上了每个月要还的巨额房贷。他的人生，到底哪一天才能真的从这种无力中解脱呢？小时候以为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以为自己有能力就好了，等到年过三十，发现碌碌无为不过如此，他顿时对自己十分失望。
　　贫穷带来的无力和处于下位者的谨小慎微不仅仅是噩梦，简直是他的基因。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是又不敢真的去走一条没有把握的路。
　　他想起季梦捷和周鹏飞都那么理直气壮的要求他拒绝陈华生。当然他要是个旁观者他也会劝告自己拒绝的，这明显不是那么轻松就能解套的事，他的性格也应付不来这么复杂的事。可是，他一想到如果因为这件事他要失去好的项目，失去稳定的收入，失去领导的信任，甚至会被排挤，他就莫名的觉得疲倦。他不想试着继续抗争了，太累了。
　　累得他睁开眼、闭上眼都是焦虑。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来北京就选错了。他越想证明自己可以独立的、有自尊的生活，他越被生活啪啪地打脸。即使买了房，不会再被称之为北漂，但是就真的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了吗？他不确定。
　　江山打开冰箱，这次连给他期待和幻想的可乐都没有了，普通人想过一点普通的生活，怎么也那么难。

　　周鹏飞一边帮陈慧联系孩子落户读书的问题，一边又和村长见了两次。这两次还都是村长主动联系的他，听说是要搞一个大的私募，来追击日元。
　　周鹏飞听了项目之后，也没讨价还价，村长和关闻远之类的不一样，他不能跟人讲价钱，更不能露怯。对方几次做私募的成绩斐然，而且在圈内从未失过手，周鹏飞确实很想上他的车，快速的赚一笔，可寸就寸在眼下是没有真金白银，他想到了关闻远提过的办法。
　　他前后琢磨了一下，还是给王子扬打了电话，王子扬以为他还在担心尧城卖古镇的事儿，于是哔哩吧啦的把那边的实际情况跟他说了。之前他还遮遮掩掩不肯承认，其实上次查到周鹏飞身上，主要还是连带的，政府的人一开始想弄的就是没什么背景的王子扬，想要给他施压，让他吃下经营权。他刚开始态度还是好的，这是尧城的人指望一口吃个胖娃娃，让他一个人吃下来。他自然不肯，走了新领导班子的路子，想着送点钱把这事儿甩掉。却不想尧城那个新来的市长胃口很大，他弄巧成拙，被人倒查。
　　周鹏飞在他那些真真假假的话语中提炼出了重点，且越听越觉得这冤大头可能自己危险了。因为当地政府肯定不想割本地龙头企业的韭菜，那些都是纳税大户，现在王子扬完全是被他们缠上了，而且摆明居马是买不下来的。那下尧城那边的一个目标很大概率就是他了。
　　王子扬先是哭了穷，接着又声泪俱下地说了自己税务上被穷追猛打的糟心事，原本想跟人拆借的话周鹏飞就不好意思开口了，甚至挂电话前还忍不住安慰王子扬，“他们总不敢强买强卖吧，不行，我再想想办法找他们省上的领导出面。”
　　王子扬听了这个，立刻给周鹏飞捧起来，把他当成菩萨一样拜了又拜，架得高了，周鹏飞也飘了起来，还真以为到了万不得已的关头，自己能帮人解决。

　　第二天，村长竟然再次亲自打电话来和他确认认购的事儿。他没立刻回答，说晚一点，自己要登机了。之后，他黔驴技穷地买了些老人用品给黎淼带上去。
　　黎淼十分嫌弃，差点没让他进门。
　　周鹏飞支支吾吾地和黎淼说了来意，黎淼斜眼看他，“听着倒是比你上次来说的那个靠谱。但是你本钱都没有，想空手套白狼么？”
　　“小叔，要是我爸以前有闲钱还放在你那儿，你就借我点呗，到时候我拿十五个点给你，算一年息。”
　　这话说得，黎淼忍不住深深地看了周鹏飞一眼，从头到脚。
　　“十五？二十五个点我都不会把你爸的钱给你拿去干这个。我怕他气得棺材板压不住。当初你炒币他有多生气，你不会忘记了吧。”
　　“我爸又不是土葬，哪来的棺材板。”
　　“别绕，我不支持你玩这个。要是踏踏实实的做项目，我可以考虑帮你融资。其他的，免谈。”
　　“现在哪儿有什么好项目做？以前垫资了政府的项目好多还拖着不付，我还懒得去催款呢，跟孙子似的，要命。”
　　“时代变了啊，你们呢现在是又要轻松又要来钱还要尊严感，挺厉害的。”黎淼摇头，“金融圈呢，确实是风口，但是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命去接那股风。我劝你不要去，这两年暴雷的还不够多吗？你以为自己运气特别好？”
　　“你就借我五千万吧，半年，就半年。”
　　“上次五百万，这次五千万，下次五个亿？你喊我爸爸也不行。”
　　周鹏飞被黎淼臊了个大红脸，不再继续要了。

　　村长这边的事儿卡住了，他没有真金白银，人家自然也不带他玩儿了，中国多的是有钱人想要投这些私募，周鹏飞也没那个面子叫人等他凑钱。
　　这头不顺利，倒是给陈慧孩子搞户口的事儿倒是很快就有了回复。周鹏飞赶紧打给江山，叫他约陈慧出来，还专门叮嘱他别让陈华生一起来。
　　江山没想到他这么快，居然才一个星期就把事情搞定了。
　　他找季梦捷商量这件事，季梦捷先是大骂这群特权阶级把别人一辈子办不成的事儿一天就办成了，接着又和江山分析利弊，觉得再怎么说如果周鹏飞真的能帮陈华生给孙子把读书的问题解决了，他确实没必要又是结婚又是落户的一顿操作。这件事上，季梦捷心不甘情不愿地还是说周鹏飞的办法好一点。
　　当然她也很清楚江山心里那个结，于是劝他说，“大家本来起点就不一样，周鹏飞也不是因为自己厉害才能办成这些事，都是他爸的人脉，你就全当中了五百万体彩嘛，别想太多。”
　　江山叹气，回了一句：“我倒是宁愿中体彩，付清贷款我就辞职”。
　　季梦捷忍不住拆台，“体彩交完税，就不够你房贷了。”
　　江山泄气地给陈慧发消息，约她出来吃饭。

　　去吃饭之前周鹏飞还约了一个关系一直不错的富二代朋友去打了会儿台球，中间提了几句拆借的事，就被人当场拒绝了，还被人暗讽现在周志勤人走茶凉，他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世界上可没有随便刷脸的好事给一个普通人。这些话叫人下不来台，周鹏飞也发不出来火。看透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他心里堵着一团淤泥似的。因此后来去赴约的时候，他臭脸挂着，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陈慧和江山一起到的，她看起来确实跟江山年纪相仿，脸上最明显的五官特征就是稍微有一点儿龅牙，但是不算难看。这些周鹏飞在来北京之前就从照片上都了解了。只是近距离看，发现她脸色发黄，即使涂了粉，也遮掩不住病气，鼻翼周围还有些浮粉，和这个大城市里大多数同龄的精致女人比，确实有些粗糙。
　　江山弯腰给陈慧拉椅子，被周鹏飞嫌弃地瞪了一眼，江山假装没看见。刚坐下，茶水都没倒上，周鹏飞就开口跟陈慧说话了。
　　“你好，我是江山的朋友，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听说他要结婚了，我专门来了一趟北京。”
　　陈慧在北京时间不长，但是也是经历了不少人生起伏的，对于看人自认有几分技术，她第一眼看到周鹏飞，先不论穿着，就那个气势她就知道这个人不是那种“解决事”而是“解决人”的人，她有点发怵，忍不住对也不算熟悉的江山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
　　女人示弱，江山不能视而不见，尤其对方还是个癌症患者。
　　他忙起身倒茶水，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但是周鹏飞却准备速战速决。他抓住江山倒茶的手，一推，叫人不得不放下茶壶。
　　“我不是反对你们结婚，主要是听说了一些你的私事，就对你们结婚产生了一点顾虑。”
　　陈慧不说话。
　　“别紧张，我再怎么也是个外人，多问两句而已。你和江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陈慧点头，虽然仍旧觉得周鹏飞来自不善，可是看在对方面目爽朗，不像恶人的份上，又忍不住放松了几分警惕。
　　江山听了周鹏飞说完两句话后，有一瞬间忍不住放空了自己。他觉得交给周鹏飞来办，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我知道得也不是很具体，但是听说，嗯……陈总工主要是担心你的孩子在北京读书的问题。是吧？”
　　陈慧看江山不看自己，只能很低的说了一个“对”字。
　　“既然是这样，那我觉得不如直接来解决你孩子的问题，更简单，你说是吧？”
　　陈慧微微皱眉，有点不敢相信周鹏飞用这么温和的方式单刀直入了。
　　“你这边心仪什么学校呢？有没有考虑过私立呢？现在私立也有很高的奖学金，甚至优秀的也可以免学费。我的关系比较多，都可以帮你打听。”
　　陈慧不知道眼前的男人说的话的意思是不是她猜测的那个，但是她知道，北京户口她是一定要弄到的。所以没有接周鹏飞的茬。
　　“你别不好意思，这是孩子的大事，你最好一次性跟我讲一下你和陈总工的想法，我尽最大的努力帮你安排，至于跟江山结婚，我觉得这个办法太繁琐了，孩子年龄也卡在这里，不如就暂时先不考虑了。”
　　陈慧大概是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一开始还以为江山是带他见亲戚，所以这时候看着周鹏飞的样子很是吃惊和不解。随后，周鹏飞跑出的各种信息都让她意识到了这是江山找来跟她爸爸别手腕的后盾。她稍微稳住的心神，缓缓开口，“都是我爸爸的安排，如果江师不想的话，其实我也不想麻烦江师的。这件事，我回去和爸爸说一下，他应该可以理解。”
　　周鹏飞听完这话冷笑一声，对于这个有些市侩的陈慧更是厌烦起来，他干脆釜底抽薪，“江山的房子还有贷款，你们结婚，这房子的事儿不好说，要做婚内财产协定吗？会不会太麻烦了一点？”
　　陈慧到底是小地方来的，被周鹏飞这样指桑骂槐的点出她原本打过的小算盘，一下子就有点挂不住脸，但是她很清楚之前谈到那一步，江山一定是权衡利弊之后做了选择，她想到这些，心里的那点尴尬很快就消解了，反而更加敞亮起来，说话也比刚才声音更大，“我一个二婚带着孩子的人，其实不考虑那么多条件的事，这些都听江师的。还是那句话，如果他不愿意，我们不会谈到这一步。”
　　周鹏飞抿嘴淡笑了一下，说：“行，不过再怎么说，孩子读书是大事，要不你先回去告诉你爸爸我找了东城户口管理大队的王正联，他给我打了包票，在东城想读书，哪个学校他都可以办，你的户口我也能给你半年内迁进来。如果你们家觉得这事儿能这么办，到时候资料准备齐全，我带你去跟王正联吃顿饭，让他亲自办。当然，如果有别的疑虑，你自己打给我也可以，你爸爸打给我也没问题。我随时都在，这是我的名片。”
　　陈慧扭头看了江山一眼，发现对方始终一言不发，心想大约江山确实反悔了，不想结婚了，今天找人来说这些，不过是换个传声筒而已。她伸手去拿了周鹏飞的名片，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听见周鹏飞又说：“我和江山还有一点私事要谈，就先走了。饭菜我安排好了，不嫌弃就随便吃两口。辛苦你专门跑一趟了。”
　　江山没想到周鹏飞连饭都不吃，他还犹豫要不要送陈慧回去，就被周鹏飞拽起来拖走了。
　　周鹏飞步子大，江山感觉被他这样扯着走太奇怪了，只能赶紧追上他的步伐，和他并排。周鹏飞看江山靠近，便带着几分刻意的潇洒说，“你看！是不是很简单，这就解决了嘛。他们家有捷径走，肯定不会再弄那么复杂的操作。如果他家还是非要跟你结婚，那你可要小心点了。”
　　“但是我还是觉得应该先和陈老师说这个事儿的。陈慧也做不了主。”
　　“你当面和他说，他面子会挂不住的，他一个领导都没有的路子，你一个小设计师有。到时候说不定还觉得你办得不够在他心尖尖上，挑剔你呢。这种升米恩斗米仇的故事你见得少了？他女儿去传话，他们内部消化，直接来联系我，你和他没那么尴尬。”
　　“哦……”
　　“哦什么哦，请我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说完他还把手搭上了江山的肩膀。江山抖了抖，没躲开，再抖一下，反而被周鹏飞箍住，更挣脱不开了。
　　他并没有周鹏飞那么高兴。
　　对于周鹏飞而言，这件举手之劳让他很好的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帮老初恋解决了燃眉之急，整个人满足得不得了。可是江山并不觉得麻烦就这样简单的结束了，甚至明天他去上班，还要面对陈总工，他心里是虚的。周鹏飞的能力也好，人脉也好，始终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