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于归》半碗花雕

40、发现（四）

　　京城的秋天来得很快，夏日里瓦蓝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浅蓝，干净的发亮的浅蓝色，让人心情愉悦。只是虽然黄昏时分，却看不见天边的晚霞。
　　石小清喜欢那些景象——通红的太阳烧红了云彩，烧成红色，还镶着金边，烧成橘红色，铺满大半边的天空，有时候甚至烧成浅紫色，妖冶魅惑，她喜欢那些热烈的颜色。

　　但是这条街也有这条街的好——是的，她又走上这条街，纷纷扰扰的街，杂乱无章的街，但也只是一条街而已，自己走过那么多街道，还未有如这条街一样真切的一个。

　　邓大娘的糖水铺子不用提了，除了好吃的糖水，还有热腾腾的三餐，还有那些街边的铺子，早晚不忙的时候，看见自己走过也会打招呼，还有那天跟邓玉书约好的馄饨摊，那个伙计似乎很后悔“状告”了自己，再之后总是不停地跟自己说笑……
　　这一切对石小清来说都是新鲜的，有好几次她觉得，曾经那个自己已经远去，而现在这一个，就像街边喧闹的小孩子，是从小长在这里的另一个自己。

　　现在想想，真是幸好，自己终于没有放弃这些。这个好不容易的开始，不应该就这样放弃了，就像邱穆怡说的，自己总要战胜自己，除非真的要去流浪一辈子。

　　石小清一直走到衙门口，刚要进去，便看见浩浩荡荡一群人忽然涌现出来，虽然都穿着官服骑着马，却没有往日的威严，反而吵吵嚷嚷的，完全不是印象里六扇门该有的样子，石小清虽然疑惑万分，也只能跟众人一起向路边靠拢，给他们让出路来，又看着他们一股脑涌入衙门里。

　　是不是出事了？还是抓到了凶手呢？

　　看着衙役们着急又着慌的样子，石小清终于退出来，等等看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样不寻常的六扇门，自己还是不要进去为妙。

　　石小清从衙门口的第一家店面，逛到了这条街最后一家店面，邓玉书没有出来，叶子乔也没有出来，仍是只有那些衙役们进进出出。

　　石小清站在马路中央，想这时候已经快黄昏，邓玉书不回家，叶子乔也总要回家的吧，干脆再等等，便去旁边一家茶水铺坐着，然而一直等到快宵禁，人家茶水铺也要关门了，石小清也没等到他们。

　　石小清自以为等了邓玉书很久了，从她们认识开始，在惊雀楼等她，在流沙坊等她，在衙门口，在这间小房子里……前几天她以为终于不用再等了，现在却发现，这等待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也许会一直伴随自己？

　　石小清躺在床上，久久不能睡去，不禁又担心起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呢？
　　应该不会吧，他们是朝廷，能出什么事呢？
　　这时候石小清忽然明白了邓大娘的唠叨，这样没有消息的时候，真是让人担心，除了找个人说说话，还有什么更好的缓解办法呢？

　　这几天内心的翻江倒海，再加上一直愧疚的心情，都让石小清想赶紧见到邓玉书，于是第二天一早，石小清就来到衙门口。

　　今天虽没碰见大队人马，可门口的衙役也比平日吓人多了。

　　不过石小清这次没走——今天不见到邓玉书，她就不走了。

　　“还真是你在这，干嘛来了？”
　　石小清耗走了两拨衙役之后，终于等来了叶子乔。

　　石小清也没空跟她寒暄，直接问道：
　　“你们这怎么了，这样吓人，抓到人了？”

　　“没，你有事么，没事快走吧，已经够烦了。”叶子乔说着就要走。

　　叶子乔额头上三道纹，看起来确实很烦，石小清却更担心了，拉住他问道：
　　“玉书两天没回家了，是不是出事了？”

　　这会简直忙翻了天，叶子乔谁都不想搭理，可想想衙门里的邓玉书，只好将她拉到一边，问道：
　　“我还想问你呢，你们吵架了？还是分手了？”
　　“哪里分手了，就是怄气罢了！”

　　“那也肯定是你太气人了，玉书这会受伤了，不能回家，也不去医馆，她受了伤我就更走不开，我说要叫你来，她又不肯，非要一个人在衙门里待着呢！”

　　“怎么会受伤呢？叫了大夫没？你快带我进去！”

　　叶子乔想了想，邓玉书也没说不能带她进去，可是想想邓玉书的脾气，还是谨慎地问道：
　　“你们真的，只是怄气？”

　　“你……”石小清也不确定邓玉书是不是怄气，可是这会怎么解释得清楚？于是说道：“要不要我给你重复一遍现场？”

　　“行行，怕了你了。”叶子乔刚要转身，又说道：“对了，玉书还让我去跟大娘说一声好让她不要担心，我送你到门口吧，反正你也认得路。”
　　“别啊，就这几步，你送我也不费事……”
　　“还说只是怄气，怎么不敢一个人去呢？”
　　“得得，我自己进去还不行吗，您忙您的！”

　　两个人都不想被邓玉书“横眉冷对”，终于是石小清妥协了——她可没工夫跟叶子乔周旋，自己去就自己去。

　　石小清已然轻车熟路，一路上也都脸熟她，于是她径直走到邓玉书书房窗下，只见她坐在书案旁边，并没有看出有什么异样，只是她好像没发现自己进来，似乎精神不济的样子，于是石小清又看，只见她桌上摊着许多书，但是双手放在下面，脸色也有些苍白，再看，才看见桌上放着一盒打开的药膏。

　　石小清忽然想到自己的梦，邓玉书难道真的流血了？
　　光是想到那场景心又砰砰猛跳了两下，赶紧走进来，拿起桌上的药膏，是生肤膏，于是问道：
　　“哪里被切到了？”

　　邓玉书昨天确实流了很多血，这会当然精神不济，虽然请了大夫来看过，只是饮食上也没好好调养，本来将要睡着，又被她惊醒，只觉得头昏眼花，看了半天才确定是石小清在这里。

　　石小清却已经来到她旁边，上下打量她一会，猜测是伤在腿上，于是伸手去要掀开长衫下摆。

　　邓玉书这可没有犹疑，一把抓住她手腕，沉声说道：
　　“你来这里干什么？”

　　石小清只是想看看她伤的重不重，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子乔出去了，让我进来看看你。”

　　“没什么事，你出去吧，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方便。”

　　石小清知道她还是生自己的气，可她也还是想看看她伤的怎么样。

　　于是笑了笑想，更加柔声地说道:
　　“我对外伤还是有点研究，帮你看看？”
　　“大夫看过了。”
　　邓玉书仍是铁青着脸说道。

　　说着，还只将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将手臂探出来一点放在身前，显然是防备着石小清再擅自动手。

　　石小清自然知道邓玉书生气了，却没想到一点埋怨和嗔怪都不带地，这样将自己当做陌生人一样。只好也淡淡地说道：
　　“看过了就好。”

　　“还有事么？”

　　她想自己之前真是冤枉邓玉书了，如果那天邓玉书已经冻死她了，现在的邓玉书简直就是冻着自己，又不让自己死。这滋味就好像两个人被一层厚厚地冰墙隔着，看得到彼此，却碰不到彼此。

　　但是石小清知道她其实心软的很，自己只要找到方法，她就会对着自己笑了。
　　石小清咬咬牙，说道：
　　“厨房在哪，不介意蹭个早饭吧？”
　　“厨房还没开呢，街边有个包子铺还不错，你去那里吃吧。”

　　她才不是真的想蹭饭，而是邓玉书嘴唇干裂，想必这两天过得很不好，这里又没人照顾她饮食……

　　“我扔了。”石小清忽然蹲下身，仰头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邓玉书，低低地说道。

　　“我很忙。”这几天，邓玉书也想了很多，石小清就是那个会让她心动的人，她逃不掉。所以她虽然一直担心，但也一直跟她继续，可现在她知道了，自己虽然逃不掉，但石小清会走，既然如此，就等她走好了，等她走了，自己就不会为她挂心了。

　　邓玉书这样冷淡的反应，石小清觉得害怕，有些着急地解释道。
　　“我什么都没做过，只是画了图而已。”

　　“所以呢？”石小清一定是吃定了自己心软，以为只要哀求自己，自己就能原谅她的一切，她也真是错看了自己，而自己也真是错看了她。

　　“所以，你不要误会我，不要不理我……”

　　石小清的声音越来越低，邓玉书却仍是那样坚定，声音毫无起伏，一丝丝波动都没有。

　　“这几天比较忙罢了，等忙过了这阵，我来找你。”

　　来找你，一样的话，同一个人嘴里说出来，但这一次石小清知道，这一次她说的来找自己，自己不用等了。

　　“我会等你。”
　　石小清眼巴巴地看着邓玉书，她直直地看进邓玉书的眼睛，希望她看到自己并不是开玩笑，即使她不来，自己也会等。

　　果然，邓玉书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可是——

　　“好。”

　　邓玉书眨了两下眼睛，又挪开视线——她并没有自己展现出来的那样坚定。石小清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微微一笑，再接再厉地说道：
　　“就在那个小屋里。”

　　“好。”

　　这一次，邓玉书看着她的眼睛答道。

　　但是石小清也看到了，她是真的不会再来找自己，自己也真的不再是她眼里那个特别多的，有很多很多特权的人，但是，自己还是可以影响到她，也就是说，她并没有想让自己看到的那样将自己判了死刑。

　　“对了，我来是想跟你说，吴文羽看起来还不错，我想问问，还有其他可疑的人么？”

　　石小清想来想去，大概只有这件事还适合此时的彼此讨论吧。

　　然而也不出所料地，邓玉书说道：
　　“这件事现在不好透露，之前跟你说是我的不对，只是希望以后你不要再提起来了，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好吧，”石小清拼命想找些话来说说，可是她自以为的伶牙俐齿，竟然什么合适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说道：
　　“那我以后再来看你。”
　　“不要来衙门了，这里不方便。”

　　石小清很难过，也难受，可是现在她只希望邓玉书相信，自己是真的喜欢她，自己不会走，自己只是一时糊涂……于是仍然笑着说道：
　　“嗯，不进来。”

　　她知道邓玉书不再那样在乎子的一言一行，可还是希望她哪怕给自己一个稍微有一点波动的表情。

　　然而没有，邓玉书甚至都没有告别，只是默许了她的离开。

　　石小清走出衙门的时候，感觉冷极了，这样的冷，让她想起塞外的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冷风吹得人走不动路，每迈一步，都要先站稳了身子才行。冷风直吹进骨头里，直到让人想忘掉这冷，只想找个地方让自己停下来。

　　邓玉书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她已经坐了两天了，可还是要继续坐着，自从当差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狼狈，她不想将这归咎给石小清，可是她骗不了自己，若不是那天自己太莽撞，也许现在案子都结完了。

　　因为受害的家庭都牵扯到十几年前的一桩大案，所以在各个府上也留了心，那天正好袁府做法，邓玉书就带了许多人一起看着。

　　没想在小姐房里真的等来一个人，虽然没看清，但邓玉书的直觉，就是那个吴文羽。

　　然而他穿着漆黑的衣服，身形矫健地出现，石小清的影子就在邓玉书的脑海里不停地闪，如果不是被打乱了心思，她该等等再出手的，虽然这人手法奇特，又善于用毒，邓玉书如果再小心一点，就算不能完好地抓住这人，自己总不会被她伤到。

　　然而事已至此，邓玉书能做的，就是在他下一次行凶之前抓住他了。

　　是的，如果不是这一段时间自己三心二意，如果不是总惦记着石小清的行踪，如果……案子早该结束了。

　　现在也是时候将心思都放在案情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