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伴君久安》林李不靠风

9、第 9 章

　　【护身符】

　　悠悠云深处，杳杳无人家。

　　小瞎子不知道为什么周末也要被逼得起那么早，给他整理着衣服的解语花只是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也只能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爬上了后座继续补觉，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解语花才把神志还不清醒的他拉了下来。看到眼前的路，原本还迷迷糊糊的小瞎子立刻清醒了，脸吓得煞白，跟墨镜颜色一对比简直是两极分化。

　　面前的不是路，而是很多很多级的台阶。至于有多少级，反正他是看花了眼也没数出来。总之一个事实就是这段路很长很长，长到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解语花要那么早就把他拉出来了。从山脚到山顶，估计就能把他的两条小腿给走废掉。

　　路远有人家，直入云山间。

　　其实这段路也没有想象的那么辛苦。他们不着急赶路，走得很慢，路两旁是茂密的丛林，泛着秋日的苍翠。阳光从树叶间隙中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光路，又像是迷蒙的薄雾，在满目的绿色间打着转。很让人舒服的环境，以及绿叶带来的新鲜空气，渐渐让人忘了世俗的喧嚣，投身到大自然的怀抱中。

　　中途有一段缓坡，小瞎子在前面踢着石头，与路面相撞时的脆响偶尔会惊飞林间一群胆小的鸟。有时候他走得快了，就停下来等解语花一会。有时候他忙着踢石头落在后面了，解语花也会在前面转过身，等他追上来。小瞎子大概知道为什么小花要带他来这里了。难得清闲的时间和环境，相比较于城市的浮华，这里美好得太多。但解语花来这里并不是只有这一个目的。

　　山顶有一座寺庙，无名寺。是的，寺庙的名字就叫做无名寺。小瞎子看到山门前那三个金光闪闪的楷书大字的时候差点被惊得大跌墨镜，这名字也太随便，太坦率，太直白了点吧。解语花看他的神色就猜到了他内心在吐槽什么，拍了拍他的头，拉着人走进了寺庙。

　　晨钟暮鼓，烟火缭绕，小瞎子怎么也没想到解语花会带他来这种地方，而看小花的样子似乎是对这里很熟悉，各种相差无几都是黄瓦飞檐的建筑，他都已经看晕了眼，哪里是哪里，解语花倒是都分得很清楚。小瞎子一直以为像他们这样倒斗的人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反正他是从来没来过。

　　正殿院子正中会有一个香火炉，这小瞎子还是知道的。所以在七拐八拐来到了一个很大的院围的时候，他知道他们是来到了正殿。解语花取了香递给他。两人一起拜了拜正殿里供着的佛像，在香案前插上香。佛像面前灯火扑朔，香雾袅袅而升，混合着香油的味道，充斥了一殿的香火气。

　　小瞎子觉得自己有些不舒服，从草蒲上站起来的时候头猛地一晕差点没站稳。可能只是跪久了点，加上这里的气味让他有点不太好受而已，他这样安慰了自己一番，揉了揉太阳穴，跟着解语花出去，把剩下的香插到外面的大香炉上。

　　解语花在香炉前站了一会，里面已经插了不少的香，渐渐地都被那一点火光侵蚀，燃成一条条细长的香灰，然后掉落下来，和炉子里的其他灰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或许是什么也没在看。手里的香在燃烧着，风一吹，一截香灰断裂，滚过他的手背，掉在了地上，被风“咕噜咕噜”吹远。

　　“小花花，你在看什么，手都被香烫着了。”小瞎子这时走了过来，摸了摸他被香灼红的手背，仰着脸看他。

　　解语花回过神来，一边把香插进香炉一边笑道：“看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小瞎子没再追问，把香放进了香炉里，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问他道：“对着这些香许愿，愿望能够实现吗？”

　　“也许吧。”解语花刚走开了几步，转身停了下来笑道，“小黑你怎么对愿望那么执着呢？”

　　“或许是老天对我们太不好了吧。”他在心里说道，走近解语花牵上他的手，歪了一下头，“大概是因为我还小吧，希望这个世界能美好一点。”

　　“是吗？是小孩子才好呢，不用想那么多。”解语花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人一起离开了正殿。

　　正殿后面是僧人们的禅房，建筑古老，清净幽雅，沿着房子旁边的木头楼梯上到二楼，里面放着一些经卷藏书。此时正是僧人诵经修课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汝窑的白瓷茶具。解语花牵着小瞎子走进去的时候，一丝热气正袅袅从茶杯上升起。那人笑了一下，伸手示意着对面的蒲团。待他们两个坐定，淡黄色的茶水正裹挟着新茶上下沉浮，与雪白的瓷杯相衬，相得益彰。

　　然后那人递过来一个东西，放到解语花手上。解语花看了看，又把它放到了小瞎子的手上，“看看，喜欢不喜欢？”

　　他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带黑瞎子来这里看风景，也不仅是为了来上香。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东西。

　　解语花递到他手上的是一个护身符，夹杂着金丝的黑线绣成了外形，里面是和普通的护身符一样放着很多辟邪的东西。小瞎子注意到护身符的角落有一枚凸出的花的形状，抬头问道：“这绣的是海棠花吗？”

　　“你怎么猜得到？”解语花不由得笑了。

　　“我好像在小花花的一件衣服上看见过这种形状。”小瞎子低头，摩挲着那朵海棠花。

　　要说绣着海棠的衣服，也就只有小时候的了。解语花凝眉想了想，好吧，是那次黑瞎子没衣服穿的时候，他把他压箱底的那套衣服翻了出来，的确是他小时候穿过的。那时候小瞎子问他那是什么花。他说那是海棠，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么清楚。

　　解语花枝娇朵朵……说的就是海棠。

　　拿完了东西，两人出了无名寺，继续拾级而上。上面还有一段短短的路，就到了山顶，盘踞着一棵千年老树，寺庙在树下修了石桌石椅供爬上来的人休息。远眺下去，山的下面是一片迷雾，城市在雾中间若隐若现。寺庙的飞檐倒是看得很清楚，以及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香客，僧人，或是单纯的游客，有一点点尘俗意味，总归于还是平淡如水。两人并肩靠在树下，微凉的秋风带着阳光的暖意浮动，吹得树叶“飒飒”作响，也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一片树叶落下来，擦过解语花的鼻尖，掉在了他的粉衬衫上。他捡起来看了看，叶尖已经卷起泛了点枯黄，叶柄处却还是青翠的。他随意丢开，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清风拂面，对一旁舒服得快要睡着的黑瞎子说：

　　“小黑，等你长大了，我也就老了。”

　　“嗯……”黑瞎子含糊不清地回道，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迷糊着清醒了过来，挠了挠头，不经意间视线一下捕捉到山下一个来回走动着的人，眉头不由得小小地皱起。

　　“怎么了？被风吹凉了？”解语花并没有注意到他短暂的情绪变化，把注意力放在了他刚刚打的那个喷嚏上，以为是吹风吹太久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事的小花花，可能是有人想我了。我们先回去吧。”明明是一句玩笑的话，这次小瞎子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伸手把他的手拉了下来，站起身拉着他就往下走。解语花歪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变化，也就任了他牵着，一起走下了山。

　　快到了午饭时间，原本解语花是想带着黑瞎子尝尝这里的斋饭的。但小瞎子说的回去并不是回寺庙里，而是直接回市区。解语花搞不懂原本是个吃货的黑瞎子为什么一下那么固执，怎么说都不肯留下。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去跟大和尚告了个别后，带着黑瞎子往寺庙外走。小瞎子似乎在躲着什么人，拉着他的袖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可是他也想不明白小黑到底在躲着谁，按理说他也没和这里的谁说话，不太可能被人吓着了吧……

　　解语花正思索着，身后的黑瞎子突然猛地往前推了他一把。小花没防备，径直往前栽倒下去。他原本还不明白黑瞎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在下一秒钟，一颗子弹飞射而来，擦过他的发尖。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解语花猛地回身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刚想迎着那个开枪的人冲过去，不远处却猝不及防冲出了另一个比他更快的人，一脚飞起踹掉了人手里的枪，然后迅速近身，一个肘击直攻人腹部，那人被打退了好几步，刚抬起头来挥拳，来人径直接住了他的拳，在人还没反应之际五指猛地前滑抓住了手腕，手指配合旋转错位了人的关节，然后一脚劈华山，直直踢上了人的头顶，把人劈倒在地。这时寺庙里负责警备的人也赶了出来，操起绳子就把人五花大绑。

　　解语花愣在原地看完了这场闹剧。那个半路冲出来的人也老大不小了，五十左右，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唐装，头发剃得很短，背着手在那看着寺庙的人绑人。

　　刚刚小瞎子推他的时候自己也摔了一跤，事儿不大。这时候也凑到了他身边，看了一眼那个人，然后赶紧拉着他就往寺庙门口走，“小花花，我们快走，快走！”

　　似乎是察觉到背后有人说话，那人转过了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黑瞎子赶紧往他身后躲了一下，那人刚想追过来，一把被身后的警察拉住了：“诶老者，刚刚这人是您制服的吧，还烦请您跟我们一起去警局做个笔录。”啧，那人明显皱了一下眉，似乎是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屈服。贼心不死般地看了一眼解语花身后的人，才转头愤愤不平地上了警车，对黑瞎子轻哼了一句：

　　“你小子……”

　　解语花倒是没看出老头这一番眼神交流的用意在哪，但是看出了那老头眼神交流的对象是他身后的黑瞎子。他觉得这个身影好像有点熟悉，在哪里见过似的。

　　小瞎子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扯了扯他的衣襟，“小花花我们去吃午饭吧。”

　　“你刚刚不还闹着回家吗？”解语花歪着头调侃他，“那我们回家啊。”

　　小瞎子摸了摸肚子，语气格外委屈地说道：“饿了……”

　　“噗，行行行，走吧。”看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解语花也不好再调侃他，拍了拍他的头，领着人往寺庙的食堂走去。

　　虽然说都是素菜，手艺好的那叫一个没话说。小瞎子摸了摸自己鼓胀胀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倒在椅子上消食。相比之下，解语花反倒是更少动筷子。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他在思索，那个开枪要杀他的人，那个半路突然杀出来他又有点熟悉的人，以及从山顶下来反应就有点奇怪的黑瞎子。想着解语花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往一旁拍着肚皮葛优瘫的黑瞎子那儿投，又摇了摇头，他还只是个孩子，考虑他干什么，小孩子的脾气本来就怪里怪气的，可能真的只是在山顶的时候被什么吓到了才神经兮兮的。那就不列入考虑范围了。解语花往嘴里送了一筷子胡萝卜，然后秒速吐了出来，呸呸呸，他一向是不吃胡萝卜的，差点被自己折腾死，看来吃饭的时候还是要专心。解语花端起水漱了漱口。

　　开枪的人已经进了警局，他不方便和警察打交道，那么调查的入手点就只有从那个老头开始了，不过他对他其实有点印象，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阴魂不散的老头】

　　“我就知道，你一跟上来，就保准没什么好事。”戴着墨镜的青年拿勺子搅着咖啡，硬朗的线条搭配上不羁的痞笑，不由得让外面路过的人都放慢了些脚步，尤其是女生。黑眼镜也毫不在意，勾起唇角朝人挥挥手，引得店外尖叫连连，一片少女心乱颤。

　　“得得得，你这性格怎么又上来了，风流成性！”老头明显脸色不是很好，一把拍下他的手，“惹那么多桃花债你背负得起吗？”

　　“背不背负得起倒另说。”黑眼镜一脸无辜道，“又不是我主动勾搭她们的。”

　　“你！得，我说不过你！”对面的老头一脸的痛心疾首，“我的爷啊，你想干什么你就直说吧。”悲痛的样子让黑眼镜觉得可能他下一秒就会给他跪下了。

　　“别啊老头，这辈分我可担待不起，我爷爷都得管你叫一声爷呢，你这样说太折煞我了。”

　　“你还知道辈分啊，你个没大没小的。”可惜老头一向身体硬朗不用拐杖，不然这时候一定会拿起来狠狠地敲地面几下，黑眼镜这样想道，一下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小子想什么呢？有时间想其他乱七八糟的还不如赶紧找个女朋友！老齐家的香火要是断在你手里了，你爷爷非得从墓里爬出来不可！”老头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早知道就该把这老小子火化。”黑眼镜漫不经心道，“不还有你吗老头，你也赶紧找个女朋友，让她续老齐家的香火不就得了？干嘛赖死在我身上。”说完又换了种忧郁的调调叹道：“不是你说我风流成性的吗？我看人家妹子你说不好，不看你也说不好，老头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我赖死在你身上？那你说，你这几个月干什么去了？”

　　“我？”黑眼镜眨了一下眼睛笑道，“泡解家的当家啊，可忙了~”带着点俏皮，听着又格外欠揍。

　　“你，你这是要把我气死吗？”

　　“不是你不允许我惹那么多桃花债的吗？”黑眼镜拿起勺子在指尖转着，挑眉看向窗外，悠悠叹了口气，“那我只好去惹一笔海棠债了。”

　　“你这个不孝子孙！”

　　“哎老头，你左一个不孝，右一个不孝的，叫我出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吧？要是这样我就先回去了，今天小花说吃烤肉，与其陪你，我更想陪美人儿，老头你说呢？”黑眼镜歪了一下头，凑近了几分又倒回了椅子上。

　　“有种你以后就不要回来！”

　　话音刚落咖啡店外有一个身影走过，黑眼镜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好巧不巧就是解语花。他招了招手，唇边是那种标志性的痞笑。解语花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搭理，很快离开了。

　　“老头你看，好不好看，我的眼光，脾气还好。”黑眼镜竖起拇指朝解语花离开的方向指了指，“你刚刚说让我别回来了，意思是想让我入赘解家？这碗软饭可不好吃啊，看来我得再想想办法。”说着托上下巴陷入了沉思。

　　“每次跟你说话都得被气个半死！”老头一脸痛苦的表情，“行行行，随你去，搞得到算你的本事。我可提前跟你说了，那解语花不是什么善茬，别你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得我来给你收尸。”

　　“难道我们就是什么好人吗？”黑眼镜笑了笑，站起身，“老头犯不着，收尸这种事情，我是怕你见了我还得再搭上一条。”收起椅背上的外套，他往外走了几步，回头又说道：“记得把那杯咖啡喝了，加了很多糖，我不喜欢。”说完拉开了咖啡店的大门，混入了大街的人流之中。

　　要用这副样子出来见人还真是麻烦，黑眼镜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头那么固执干什么，他是真的觉得解语花已经是最好的人选了。

　　哎哎，不想了，回家吃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