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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丹砂宴 【拾贰丹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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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贰丹砂宴】
每年九月初九,在外人看来是新月饭店最冷清的一天,而了解内情的人知道,这是新月饭店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
解语花从侧门进来,趁还没被人发现的空隙打量了一下四周,明里暗里与解家作对的那几个人都到了,正在被一些人簇拥着谈天说地。琉璃孙坐在楼上喝茶,看到了他,淡淡笑着点了点头。
这场拍卖会,明里最难缠的就是这些人。要想拍到真正需要的东西,这些人会是最大的阻碍。人多势众,硬来不行,只能智取。解语花收回视线往楼上走去。不过这步棋还是太险,得看着临场的情况随机应变。
上到二楼,对面包厢的人已经来了大半,解语花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黑瞎子遇见就是在这里,不知不觉都已经过去一年了。如果不是今年他不在北京,按理说也是会出席的。
解语花叹了口气坐下,如果今天这局他过不了关,怕是连保自己都很难做到了。
坐了一会儿,霍秀秀扶着霍老太走了过来,小丫头还冲他眨了眨眼。他们的位置隔了两三个包厢。虽然说两家平时很交好,但这种明面场合,解家有任何事都只能自己解决。
依旧是悠悠闲闲喝茶,解语花习惯了情绪不形于色,派出去打探的手下已经打探回来了。楼下的他就不提防了,小鱼小虾也掀不起多大浪。每个包间都有名字,手下一一说着每个包厢分别对应的人,解语花静静听着。
“还漏了一个。”解语花低眉吹了吹热茶。
“竹取轩,看不见人。”下属有些为难,“帘幔都拉上了,茶水和前台那边我也去问过了,并没有登记有人,应该是空的,没有人在那儿。”
真的是空的吗?解语花怀疑地往那看了一眼,没有声响,没有动静。又不像是假象。那里之前,是谁在来着?一时他把所有人都过了一遍也没想起来。
“去年那里,是谁?”
……
才刚收回视线,台下铜锣一声响。只能暂且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都抛开,关注好眼前。生死就在眨眼之间。解语花不由得笑了。
第一件拍品:八宝玲珑玉佛塔。用整块玉雕成的八角佛塔,共七层,却格外小巧细致,窗户上的雕花都看得清,内部是镂空的,雕着佛台、书阁和禅间。八寸高,雕工也是出神入化。东西挑到眼前,解语花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品质和工艺都没得说,在市面上几乎很难见。这次一上来就是这么件稀罕物,倒让人有些好奇接下来的东西。
展示过一轮,开始竞价,一时间楼上楼下铃铛声响个不停。解语花抿了一口茶,他并不打算在这里掺一脚。才刚开始,什么情况都还不明朗。
走货走了几轮,在他们看来都是平平无奇。对面琉璃孙甚至摆开了棋盘,一边听货一边下棋,一派悠然闲适无所谓的样子。反观其他人,个个死盯着他,仿佛放松一下他就会跑了一般。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解语花对这些拍品也不是很感兴趣,只偶尔敲一下铃铛玩。马上后面就跟着一堆铃响,让他无语又有点好笑。
解语花的目光蓦地又落在了那间空的竹取轩上。他特地观察了一下,每一轮的拍品都没有晃过那个隔间。看来是真的没人。
所有普通的拍品拍完,压轴场开始,只有三件东西,可遇而不可求。许多人摩拳擦掌都是冲着这个来。解语花知道,这即将会是一场恶战。
距离压轴场开始还有二十分钟,身后的下属突然发现了什么,偏身向他耳语道:“爷,您看对面。”
帘动,影晃。有人来了。
解语花突然就放下了心来,是人是鬼都现身了。现在只要全力以赴就好了。
铜锣开场,几乎是下一秒灯就挂了上去。
楼下瞬间就爆发出了一阵惊呼,解语花愣了一下,这人完全是不想和谁争。也不想花力气竞价,于是采取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点天灯。
意思差不多是这件东西他要定了。
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解语花往那个方向望去,也有很多人同样把视线往那里投去,想要一睹这位勇者的英姿。然而包间内的人并不理会这种热情,也没有要现出真身一展风采的打算。众人只好收回观望已久的目光。解语花原本还推测会不会是某家的公子爷想要借机展示一下自己,捞个声名和热度。这样做的确是成效最大的一种,全北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大都在这里,风头什么的的确是出尽了。但也是危险系数极大的一种做法。
但从此看来,这个人并不是为了这些,而是单纯地冲这件东西而来。这种目的性极强的人最难对付,软硬不吃。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搏一把吧。解语花敲了一下铃。他的目标并不是在这件拍品上,但混淆视线还是要的。
铃铛一下一下响,价格在一点点往上提。帘内的人反倒还坐得住,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那盏灯挂在那里展示着他的立场。这个人的实力不浅,而且有极高的胆识和魄力。有这实力的人基本都已经在二楼,把那些可能的人排除掉,解语花一时想不起来还有谁。拍卖其实也是一种赌博,在极短的时间内要做出判断,下注,实际说来比赌博要险得多。
虽然说压轴场的东西都不差,但就这样随随便便点灯,要不这个人是聪明过头要不就是为了装逼,换句话说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专败家的那种。
后一种想法在第二盏灯点起的时候在解语花脑海里得到了证实,但也平添了几丝慌乱。这种东西原本他是势在必得,但突然半路杀出来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事情就很不好办了起来。解语花在心里暗暗骂了这个人几句。而现在他所有的选择只有两个:一是不断加价把这盏灯点爆,逼得对面撤灯。但是这样就很明显地暴露了目的。二是任由点灯的人把这件东西收入囊中。两种做法的风险都极大,点爆一盏灯耗费的资产要多少是无法预估的。要是把整个解家都赔进去了是得不偿失。况且还有几个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就算价能出到那么狠,也会被那几个人拖住,他双拳难敌众手。他们还没出手解家就被拖垮了应该是他们最喜闻乐见的。二是不知道这个点灯的人是敌是友还是路人。如果是敌,私下协商是绝对不可能成立的。巴不得他死的人不会在临门一脚的时候伸出援手。如果非敌另说,但这种做法是有风险的,如果是敌这种情况出现……只能拿出最后的手段了。
他解语花不是没狠过,也不是没见过血流成河的情况。
这是最后的退路。解语花还是很不想看到的。
解家又要用这样的方法保住了吗?他闭上了眼睛。轻微的铃铛声不断传来,像一场梦,或许对面的人考虑得和他差不多,想要尽力拿下这件东西,不给他留一点希望,要把他逼到末路。
包间里的人依旧什么反应都没有。任他们把铃铛都敲成了一首曲子,也没有想法要出来见见这些跟他纠缠不休的人。如果不是那盏灯在,里面说是没人也有人信。
第三场,灯依旧在。场内欢呼过后就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大概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只要是这个人想要的,他就一定会拿下。不管他们把价提到怎样天花乱坠,他也不会放弃认输。从前两场就可以看出。于是大部分人都陷入了一种自暴自弃看好戏的状态,毕竟一点三次天灯的盛况从张大佛爷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一场结束的意外也不意外的快。除了几个人摇铃,其余人都看着那个包间,生怕哪一刻那位神秘的来客就展露了真容。然而事实还是让他们失望了,直到拍卖会结束,他们都没能知道到底这个点了三盏天灯的神秘人是谁,能够载入新月饭店史册的一页也就这样潦草地翻过去了。
不过就算是不想出名,这人也会在几天内传遍道上,家喻户晓了吧。随之而来的麻烦也不少,树大招风的道理谁都懂,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这个人不露面的原因吧。围观群众这样想。
然而黑瞎子并不知道他们怎么想,他对声名本来就不甚稀罕。要真说,也只能说是冲着那几件东西去的,点天灯也只是不想花费竞价的时间。现在纠结的是怎么把东西给解语花送过去呢,听说他好像挺需要的。黑瞎子在躺椅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哦对了,还有个地方……
“你回来了。”
听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齐冥把目光从窗外的风景上收回,转身看着那个一身黑的男人斜斜歪在他的梨木雕花椅上,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啊累死了老头,别说这些装腔作势的话,赶紧把你的好酒搬几坛过来给我接风洗尘!”黑瞎子斜了一眼那个淡然挺立的身影,手指有节奏地落在桌子上。
“你这小子!”齐冥一改最开始淡然的样子,换了种语气怒斥道:“死没良心的,回来也不知道先来看看你师父,反倒是先去新月饭店那大闹了一场。听说你连点了三盏天灯,够本事啊小子!”
“算不上算不上。”黑瞎子佯作谦虚拱了拱手,继续以一副极其悠闲的样子瘫倒在了椅子上,“所以为了犒赏我这么有本事的徒弟,你是不是应该把你的好酒贡献几坛上来?”
“我这儿是卖茶的,不卖酒。”似乎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行为有些失态,齐冥恢复了那种淡然的语气,坐到人旁边,不过任谁有这样一个徒弟,也会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吧。只不过他现在还没有胡子,最多只能朝他瞪瞪眼。其实从外貌上看来,他和黑瞎子年龄差距不大,像是一对兄弟。但“从小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句话,用在齐冥身上是一点儿没错。
也许那时是民国将近结束的时候,具体多少年他是记不清了。黑瞎子的祖父病危,他作为挚友前去探望。两人许久未见,也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有的没的。最后老人颤巍巍地指向了院子里的一个少年:他蒙着眼睛,正在练枪,准星不错,是个好苗子。齐冥点了点头,等着老人继续往下说:
“我看这世道是要变了,大富大贵也终有时。我享尽了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只是我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孙子。齐家可以倒,但他不能倒。所以我想拜托先生,能否看在我们这多年情谊的份上,带他离开齐家。”
“我一死,齐家必乱,那些虎狼之辈,不是他能对付的。”
“言重了。”齐冥抬眼望向院子里的那个少年,“既然您这样说,那我就去会会小公子。”
“诶诶老头,既然你不肯搬酒上来,那我就直接去酒窖喽。”黑瞎子伸手在人眼前晃了晃,见人没什么反应,便径直朝楼下走去。
齐冥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当时犹少年,意气风发;而今浪子,笑言是非。该说是他这个师父失职了吗?
“你很有天赋。”齐冥站在檐下看着黑眼镜练了几枪,赞许了一句。
蒙着眼睛的少年转过头来,拿枪指着檐下的人,几秒后又放下,笑道:“你不是敌人。但我从来没见过你,你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敌人?”他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声音。”黑眼镜摸了摸自己手里的枪,似乎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
“身为你这个年龄,已经很不错了,但还远远不够。”齐冥走近了几步,黑瞎子却猛地往后退了几步,躲开枪口抵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心里的惊愕还未平息,他刚刚是怎么会得出这个误判的……
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以为自己的听声辩位已经练到了极致,可以通过对方的一举一动推断出目的……还是这个人过于强大……
黑瞎子对自己的耳朵非常有信心,训练两三年的成效并不是白来的,但是这次……他一下反应了过来,依旧笑着对人道:“你这样欺负小孩子好玩么?知道我听力好,借说话来分散我注意力?”
“你在潜意识里并没有把自己当小孩子吧。反驳我的话就能减少心里的惶惑么?在口头上占上风能如何?”蒙着眼睛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能感受到那人的语气冰冷,“如果我要你的命,有把握逃得掉吗?”
似乎感受到言重,齐冥放缓了语气,“所以我才说你还远远不够。在不同情况下,你的耳朵没办法分清轻重缓急,一概把所有收到的信息都放大,这样在实际情况中只会把你置于险境,你的优势也变成了你的劣势。我刚刚出手的时候,你可是毫无察觉。”
“以及,收敛好你的情绪,太轻易就写在脸上,不是件好事。”捏起人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男人继续说道,“你现在满脸写的都是想杀了我,沉下去,不要表现出来。”
黑瞎子用力转头从人手里挣脱出来,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跟我走么?”
“凭什么!”少年仰起头。
“凭我现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杀了你。“齐冥伸手握上人的脖子,一手按在少年肩上,”我可以,以后更多人也可以,你不想活下去吗?“黑瞎子仿佛能感觉到面前的人得意地挑了挑眉,真是让人火大,但他努力把那种怒气压下去了,没有表现出来。
“你真的很有天赋。”齐冥松开了手,原本有些戏谑的样子也一下变得正经严肃,“只是一句话点拨你就可以成长那么多,我都不知道你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老头,你很烦。”黑瞎子撇了一下嘴,对人的赞许没有给予一丝反应。
“有你这样管年轻人叫老头的吗?”齐冥颇为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应该也还没长得那么老吧。”
“臭不要脸。”少年比了个口型。
“既然我是臭不要脸,那你岂不是臭不要脸的徒弟了?”
“我还没说要认你做师父呢!”
“喂,你的酒哪来的?”齐冥收回思绪,打开手里的折扇摇了摇,余光瞥见正一脸悠闲一边喝酒一边夹了颗花生米往嘴里送的黑瞎子。该不会他的宝贝酒窖又遭殃了吧,他心里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说了我自己去拿的,你也没说什么啊。”黑瞎子依旧是一脸痞笑,夹了颗花生米刚开口,就一把被人抓住了手,齐冥脸上乌云翻墨,一股杀气咄咄逼人,“你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都已经喝了一大半了。”他也不在意右手被抓住,左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拿手指拈着花生米往嘴里送。“老头你这里那么多好酒,不给我喝难道留着给你陪葬?一时半会你也死不了啊,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跟了齐冥这么多年,他已经深谙他的脾气。在他面前发火什么的是不可能存在的,这样的表情维持五秒也就散了,毕竟是活了那么久的老妖怪,情绪什么的最多只会在他面前流露。黑瞎子摇了摇头,拣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余光瞥着齐冥的反应。
果然,那股杀气已经荡然无存。对面的人只是捧起了尚温热的茶杯,盯着里头悠悠转动着的茶水,里面映出一张年轻不朽的容颜。许久齐冥才道:“杀人。”
“啧啧啧,用这么好的酒来杀人,真是暴殄天物。”黑瞎子啧啧感叹了几声,“老头你想杀谁直接跟我说一声,第二天就保他人头落地,不过可别忘了酬劳就好。”
“杀我自己。”齐冥闭上眼,挥了挥手向人道,“算了,今天兴致好,你去酒窖再搬一坛过来吧,要最里面那一排的。”
“哟,老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难得大方啊。”黑瞎子勾唇一笑,从椅子上窜了起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今天月光很好,倒也是个适合喝酒的日子。齐冥把茶杯里剩下的半杯茶泼到地上,任水迹慢慢染深了那一大片地面。他有多久没喝酒了呢,自己都记不清了。从那天醉了一夜之后,他再也没沾过一滴酒。
“哎。老头,你会老吗?”喝得差不多了,黑瞎子一溜烟从窗户出去爬上了屋顶,躺在上面吹风。
“你不是问过了吗?”他也没力气就纠正黑瞎子的叫法了,只懒懒回给屋顶上的人一句。
“哦,对,太久了,一下忘了。”黑瞎子把头发抹到脑后,任风把它们一根根吹得挺立,“那你怎么不找个人一起过,好歹有个伴啊,给你做做饭洗洗衣服什么的。”嘴里还叼着根烟,说话含糊不清。
齐冥拿过刚刚泼了茶的茶碗,拿手帕爱惜地擦了擦。他记得黑瞎子也问过这个问题,只不过当时他说,“你有时间在这扯皮还不如赶快练功去,以后死在外面我可不会去给你收尸。”那时候是看他还不懂,只是想满足一个少年的好奇心,也就这样敷衍了过去。现在看来,这小子一个也算是长大了吧。他放下茶碗,走到窗边,看着那轮皎月。
“我喜欢过一个人,是解家的二小姐。只不过我仇家那么多,后来解家又一夜潦倒,很多人都狠盯着解家,我就更不敢去说什么喜欢她了,后来她远嫁了,再也没有消息,我也不知道她过的是好还是不好。”
“后来,就没对谁有过这样的念头了。”
“这样的念头?”黑瞎子吹了一声口哨,在辽远的夜空显得格外清亮。
“娶妻生子。和一个人共度一生,平凡普通。”
“后来呢?”黑瞎子怀里还抱着一碟杏仁,一边吃一边问道。
“她老了,我还是现在的这副样子。”齐冥微微侧了身倚在窗棂上,一袭白衫随风微动,嘴角含着笑,像是看透了一切而出世,其实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瞎子,有的时候,爱不一定就是要抓住。放开,也许会成为更好的选择,也不失为爱的一种。”
“果然,我们这样的人,不该太贪心,我们能陪人家走过的是一辈子,也不能怪人只陪我们走那人生的短短一段,毕竟已经是尽力而为。知足常乐。”
“没想到啊老头,看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没想到也是个痴情种。”
齐冥淡淡笑了笑,鄙夷道:“你该不会是借机在夸自己吧。”
黑瞎子这次却没反应,屋顶上只有细碎的牙齿咬碎杏仁的声音。
“你要是喜欢他,就去吧。师父不拦你。”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会喜欢上了他……”黑瞎子举手挡在了额头上,“不知不觉,就陷进去了。”
“有的人,不能见,见一次,误一生。”
“是吗?”黑瞎子笑起来,“我想我是不会后悔的。”
最后的回答随风飘散,碎在北京清朗的夜幕下。
【拾叁·忆往昔,难回首】
窗外的月亮已经变成了下弦月,月光泼进窗来,零零碎碎地散在床前。齐冥睁开眼睛,原本还被一丝醉意麻痹着的意识也渐渐清晰起来。
“哎老头,你会老吗?”黑瞎子喝了一口茶,唇角勾起笑,看着对面正专心看古籍的清瘦男人。
“叫师父!”他没抬头,目光依旧停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上。
“哎老头,你会老吗?”黑瞎子没理会,又问了一遍。
“会。”齐冥很无奈,怎么他就教出了这样个徒弟,没大没小的,“只不过老的很慢。”
“有多慢?”
“别人可能花六十年的时间老去。”他低头抿了一口茶,继续道,“我可能要花别人两倍的时间。”
这是当初他给黑瞎子的回答,那时候他已经带着黑瞎子离开了齐家十年。老爷子预料得并没有错。朝堂已经是棵快被虫蛀空了的大树。而齐家身为上面的枝条,自然免不了要遭受连累。抄家,放火,能跑的人都已经跑了。显赫百年的齐家,也随着时代大局变迁而没落。而他也终于明白了老爷子把黑瞎子交到他手上的原因。原本他以为那天黑瞎子蒙着眼睛练枪只是为了训练耳朵,其实不仅仅基于这一层原因。齐老爷子是想,就算有一天,他的宝贝孙子瞎了,也能够凭借其他的能力活下去。这是一种残忍又恐怖的爱,齐冥在明白了这一点后,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黑瞎子的眼睛有毛病,这是毋庸置疑的。至于能撑多久,他也只能尽他的全力而为。
齐冥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难得有些懊丧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有一年局势危难,他一人之力太过单薄,左右逢源也总难护得住黑瞎子周全。齐家是一个大家族,各地分支都有,本家一直在北京。尽管潦倒了大半,声望、名誉总还是在的,就有各地的有心之士齐聚京城,争夺族长的一个虚位。一旦登顶,掌握的是管理各地势力的权利。他们被本家压迫了那么久,自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找来找去总会找到黑瞎子这个孙辈身上。
十年了,他的确是教给了黑瞎子不少东西,族长之位按理说应该是归黑瞎子所有的,但十年已经改变了太多东西,以前能信的人现在未必能信。他现在只是一人,势单力薄,功夫再高也抵不过人多势众的旁家。不得已,他只能采取老爷子给他留下的最后一条路:送黑瞎子去留学。
以他的能力,送黑瞎子去国外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国家也开放了政策。国内待不下去了,就送他去国外。他一个人也更轻松些,等这最坏的几年过去了,他也差不多回来了。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或许是对的。齐冥送他上船的时候,他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习惯性地笑了笑,“老头,别死啊,我还等着你来接我。”
“好。”他看着船远去,以为这样事情应该就已经告一段落了,但他没有想到,他努力去避免麻烦,麻烦还是自动找上了门。
齐冥,齐冥……其实原本他不姓齐的。只是那么多年过去了,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的姓到底是什么。
没有了黑瞎子,本家总要找一个人充数,靠族群意识立好族长,让那些外家乖乖闭嘴。他不是第一个,却是最后一个。
打完所有的外家挑战者时,他全身都是血,一双原本淡漠温和的眸子也沾染了血色,只一抬头看向擂台下那些乌合之众,就有傲居天下的气势。
还好把那小子送走了,齐冥站起身擦了擦嘴角流下的血。要是真他来打,估计他就没什么脸面去见那个郑重把孙子托付给他的齐老爷子了。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言出必践。这也是他教给黑瞎子的,即使他并不是一个好人。
黑瞎子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基本收敛好齐家的锋芒。说起来轻松,也是靠一场一场的血战而站稳了脚跟。原本他只是想做个出世的好师父的念头,也被彻底地打碎了。他手上染了很多血,这样才配做齐家的“族长”。
齐冥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并没有很多岁月的痕迹,它现在只是一双泡茶的手,不是杀人的手。
黑瞎子回来后跟着他去清理过一次门户,下手狠辣,毫不留情,有血溅在他的墨镜上,他也不在意,笑道:“这是他们欠你的,也是我欠你的。”
他知道黑瞎子实在是太聪明了,凭他惊人的洞察力就基本知道了他离开的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杀人的样子和平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狠辣决绝,或是痞笑不羁,像两个人,却都是他。
果然,让新月饭店把自己的那张请帖给他是对的,冥冥之中也是缘分吧,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就遇上了一个解家当家呢,想到这,齐冥不由得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鼻子却在瞬间闻到一丝原本不该在这出现的味道。起火了?齐冥一惊,赶忙起身看了看窗外,一楼二楼都隐隐冒着火光,还夹杂着汽油刺鼻的味道。竟敢有人找事找到这儿来了,看来他做事还是不够狠戾,没让那些人真正地尝到苦头。
火还不大,齐冥径直跑到了一楼,听见外面叮叮当当敲盆打鼓的声音,知道浓烟已经把周围的邻居都叫醒了,毕竟他们铺子里的东西大多都值钱得很,没人会看着火就这样蔓延下去,一栋茶楼烧了事小,连着自己的都烧了事情可就大了。他这时候反倒有点感激他们这样的性格了。躲开燃烧最严重的地方,齐冥猫着腰往一处暗道口去,突然察觉到背后一道锐利的目光。
有人!他刚直起身回头一转,那人就在他身后,一掌出势凌厉朝他面门而来。齐冥赶忙矮头旋身一躲,借势抓住墙壁上凸出的横钩旋身过去,两腿直击中人侧脸。那人反应也快,双手护脸后瞬间抓住他的腿一拧。这人实力在他之下!了解了这一点后,他随着人的动作在空中旋转了半圈后猛地抽腿,一脚踹在那黑衣人胸膛上,那人捂着胸口后退了几步,左手往前一挥洒下一圈红色的粉末。齐冥刚站稳在地面上,一下又踉跄了几步有些不稳,原本聚焦的视线渐渐涣散。
毒?看来这人预备还真是周全,打定了主意要将他置于死地。齐冥用力眨了眨眼睛,最终意识都被黑暗吞没。
火好像烧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