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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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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主。”
林坦被放在床上休息,墨谪就在院里的一颗大树下静静坐着,现在整个林家堡都知道了她是神女的事,神女和神器,这个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个人对她都有或多或少的变化,也人人都知道她要去京城了。
可是她,还没有想好。
起初她是想去大发展时代的,她想去那里找人活着的意义,却意外来了这里,她看到每个人行色匆匆、颠沛流离,看到人命的脆弱,她脑子里非常乱,比没来之前更乱,她更加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活一次。短短数年(未来新历),历尽艰辛,能有多少快乐和喜悦?如贺六郎,如林坦,他们的生命到底有多少快乐?哪怕是贺桂花贺久,细想她们其实没有多可恶,不过是想过舒适一些的生活但用错了方法,其实那点舒适对墨谪而言,在未来她全都可以不劳而获。
更有那些年纪轻轻就死去的下人护卫,有许多死了都找不着他的姓名,只能挖个大坑一起埋了。
他们,活着做什么呀!如同蜉蝣,又有如此多的痛苦。
贺六郎过来,陪她坐下。
“林坦受了打击,需要一段恢复的时间,你若不喜欢他这样,我来陪他。”贺六郎说,普通侍人,无论遭受什么,都不可能到妻主面前耍脾气,林坦……衰败的林家堡堡主,能不能有资格做神女的侍人,不好说。
但二嫁的农人,一定不能做神女的正夫。
“没事儿,我知道他心情不好,我也是,以前没见过这些,没遇到过这么多事,所以暴躁了些。”墨谪苦笑。
“妻主打算何时动身?”贺六郎忽然问,他紧紧抓着衣服,这是他最不想问的问题,可就是忍不住要问问。
天渐渐冷了,冬天将近,花凋了,树叶也变成深绿的颜色,以前的那个家,不会有这样的变化。
“六郎,我们回路玲村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好?”
贺六郎的眼泪忽然止不住了,毫无预兆的汹涌而出,擦干了又流出,好像坏了似的。他想起每日收工时斜挂在天边的太阳和被染红了的庄稼,还有黄泥小路上两个人并肩而行,计划着今日又能添置些什么。现在想来,那日子似乎非常遥远了。
“妻主还记得路玲村,六郎知足了。”又酸又涩的眼泪流进嘴里,贺六郎品尝着那种滋味,“六郎懂得不多,只知道京城是皇上所在的地方,有志气的女人都想去那里一展抱负,妻主,跟那些人去吧。”
“可是……”
“妻主,路铃村的日子老来再过不迟,你本想去,也该去。”贺六郎凝望着墨谪,“从见到妻主的那天,六郎就知道妻主不是普通人,妻主的心不是一个村子一块田地能容得下的,如今机会来了,为何不去?”
是啊,为何不去,去京城走走又如何?既然想找活着的意义,那京城里的皇亲贵胄难道不算是活着么?
墨谪将额头靠在贺六郎的额头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觉得格外安心。她与贺六郎相处的时间也并不长,也许有很多地方贺六郎并不完美,但贺六郎像一条柔韧的丝,无论生活如何折磨他摧残他,他还是那么在那里,平淡、安静,让人得以喘息,这感觉,甚至超过了乔,她亲眼见到乔在她面前崩溃,但贺六郎好像永远不会,“再等等吧,我帮着三长老和黎紫叶料理完林家堡的事物,林家堡要重建还需一番大工夫。”
京城,皇宫,御书房。
“臣上官煜曦参见皇上。”一个身穿黑色官服的男子跪下,他脸上带着黑纱,只能隐约看到些许眉目,十分清秀动人。
他前面不远有一张雕龙盘凤的紫檀木大书桌,书桌后坐着个年过半百的女子,穿着一身暗红的常服,手中握着朱笔,在写着什么。
这女子就是苍龙国的国主上官静迟,年号钰肇,她虽然年纪不小了,但精神很足,看着桌上的奏折时而皱眉时而微笑,等上官煜曦说完了,才淡淡说了句平身。
“这奏折,你看看。”钰肇帝说。
上官煜曦接下奏折,上面赫然写着神女已经找到。他身上一抖,美目微惊,神女,找到了。
“坐吧。”钰肇帝显然不太想摆架子,年纪越大就越看中这些兄弟姐妹间的情谊,她已不似年轻时那么锋锐了,“无人时叫我一声皇姐,你都不肯么?”
“臣不敢。”
“明年就是改选新神侍的时候,到时你可得自由,早年我曾许你以男子之身入朝为官,偏偏这个时候找到了神女,你……”钰肇帝有些犹豫。
“神侍素来为神女而活,既然神女找到臣又还未到年龄,自然任其挑选。”上官煜曦观察着自己皇姐的所有面部表情,他偶尔能读到很多,偶尔却看不透。
“只是,你这内舍人的位置……”
“臣两年前蒙皇上抬爱封为内舍人,虽为内官也并非本分,若能得神女宠爱选为夫侍,自然要舍官就主。”
“你能想明白就好,能嫁给神女才是神侍的荣光。”钰肇帝有些阴郁的脸色终于明朗了,笑道,看起来非常满意,“朕好些日子不见暮儿了,哪天你把他带来吧。”
“是”
上官煜曦退下,刚出了御书房立刻就有一群白衣男子围上来,将一个黑色披风裹在他身上,遮住一切,哪怕一根手指甚至鞋子的样式都看不出。
女子们早就远远地避开了,没几步上官煜曦上了一个没有窗的轿子,封闭极严,几个男人抬着一路回了上官煜曦的住处。
上官煜曦的住处叫做敬神坛,虽在皇宫内却独成一方天地,凡女子无论什么身份不得入内,甚至包括钰肇帝。
而里面的两位神侍,轻易也不可以出来,上官煜曦自两年前担任内舍人起才能经常出来,这之前的十七年,他只有每年年祭能离开敬神坛。就算离开也要十二名仆人同行,裹住全身半点不得露出,除了皇帝不可见任何女子,甚至,不能说话。
小轿进去,立刻有守门的下人关了门,上官煜曦下来,下人们帮他除去了巨大的披风,他先洗了手,又漱口,换了全身衣服然后进了神殿,向着历代神女的画像三拜九扣,最后回到自己休息的地方。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过来,面容严肃,“可碰了不干净的东西?”
上官煜曦起身相迎,“如立叔叔,不曾碰过什么。”
“可吃过外面的东西?”
“不曾。”
“可与除了陛下之外的人说过话?”
“不曾。”
“可看见了别的女子?”
“不曾。”
“恩,咱们男子,就要为妻主守住这清清白白的身子,为她生儿育女,孝敬公婆!你是神侍,更应该克己守礼,外面的东西,是一分一毫也沾不得。”立叔叔说道,说完又有些失落,继续道:“你虽然快到年纪了,可是毕竟没到,日日给陛下写文章,那字迹不知道流传到天涯海角去,不知道被多少女人见过了。”
这个立叔叔本名上官如立,也是皇亲,是敬神坛的副主管,一生不曾嫁人,专门负责教养上官煜曦。但最近两年他看上官煜曦不顺眼,他手把手从五岁养到大的男儿,小时候一心一意跟他学男儿之道,一举一动都是标标准准的清白孩子,可到了二十二岁就算无望嫁与神女,也该忧虑以后如何伺候妻主,和睦兄弟,掌管内院,他竟然跑去要当官!
真是丢尽了他的老脸!堂堂神侍,竟然想着那乌七八糟的官场,哎——
苍龙国男官本就凤毛麟角,且武官居多,上官如立最看不上那些不守夫道去抛头露面,甚至外事上比妻主还忙的,可是,他教养的孩子呀,就走了那条路!
所以上官如立定了个规矩,每次上官煜曦离开敬神坛回来,都要在几位先神女相面前跪思己过,出去了多久,就跪多久,若见了皇帝之外的人还要加鞭笞或杖责。
他以为这样上官煜曦就会怕了,不怕,身子也受不了,渐渐地也就放下这个念头,谁知两年下来他还是不思悔改。
反而上官如立渐渐心软了,不再要求的那么严苛。从五岁开始朝夕相处的孩子,早就当成了自己儿子,发狠的时候是有,但还是心疼的多呀。
“立叔叔,神女找到了。”
“什么?神女、神女……”上官如立一下跳了起来,愣了好一会热才双手合十好似祷告,“老天保佑,我这一生竟然能见到神女。”
“要不了多久,神女回京,立叔叔就能见到了。”
上官如立听到煜曦的话全身一震,“来了?可是,可是你……”上官如立忽然大哭,“可是你做了两年内舍人,早就不干净了,这、这可怎么办?”
“我年纪太大了,神女多半会选暮儿,如立叔叔不用担心。”上官煜曦说道。
“暮儿?那怎么行?我教养你二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神女,你却不能嫁,那我这一生岂不毫无意义?”上官如立不干,“暮儿虽然年纪小,但你比他多学了十年伺候神女,再说叔侄有别肯定先选你,最不济,也要两个一起收进神女府,你也要争个正君!”
“我这年纪,连生育的好时候都过了,神女如何会选?不如要个自由,做几年官,以后在史书上也能留下一笔。”上官煜曦说道。
“你说什么?”上官如立忽然眼睛瞪得老大,怒吼道:“你给我跪下!”
上官煜曦没有丝毫犹豫,顺从的跪下,地上有些凉有些硬,但显然如立叔叔的怒火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大威胁,只是温和说道:“煜曦说错了话,请总管责罚。”
上官如立这次的愤怒与往次可不同,他瞪着眼睛找了一圈,最后在门外找了一根小指粗细的棍子进来,两下打在上官煜曦背上,说道:“你这一生想做的事只能是遇见神女,伺候好神女,为神女开枝散叶,你留下那一笔也只能是神女夫侍!”
“是。”上官煜曦答道。
小棍下移,又在臀上打了几下,“从今日起给我辞了那个什么舍人,我苍龙国有都是好女儿为国效力,哪有你一个男人插手的地方?到神女来京前,不得离开敬神坛,把以前背过的《男戒》《内训》《男论语》《男则》《男经》都给我重新背一遍!”
“是,煜曦谨记。”
“算了,你给我好好跪着,我得去把这事儿禀报给总管。”上官如立说着扔了木棍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又说道:“抄写《男四书》,抄不完不许起来。”
上官煜曦答应着,静静的听着上官如立离开,修长的手指将面纱褪下,露出一张俊美白净的面庞,先帝曾说,小皇子天人之姿,后宫三千皆不能比。唯可惜当年只有他一个五岁的皇子可为神侍,若神女不出现,只能白白耗尽青春,真乃天妒红颜。
上官煜曦没有说,神女已经有了一夫一侍,想做正君,哪里有那么容易?若暮儿想要,他或许可以设法让他得到,若是他……
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但地面的冷硬越来越清晰了,这次连个蒲团都没有,真疼啊。有下人给他送来了纸笔,抄,就不必了,他早已倒背如流,默写即可。
上官煜曦嘴角轻轻向上勾,退去神侍的高贵,反而有些许狡诈,二十四年困于皇宫,万里江山秀美,让他如何忍心后半生偏安神女府?